2016年12月16日星期五

回归荒凉-袁冰( 十)


 
  时间:公元1966年8月底

  墨蓝色的夜空间,夏日的群星璀璨绚丽。淡金色的星象是在古老的时间深处闪烁的哲学箴言;晶蓝的星如同属于永恒的诗意;暗红的星仿佛是附着在苍老心灵上的少年恋情的记忆;遥远而苍白的星云,则宛似迷茫的哀愁。

  苦行僧头颅微垂的尸体,依然倚着石壁盘膝端坐在洞口处。从洞中望去,苦行僧的尸体象浮雕在深邃夜空上的铁黑色骷髅。而云水寒疲倦的思绪之风就久久地萦绕着这具骷髅。似乎对于思想,骷髅比妖娆万端的美女更具魅力。

  “ 一个纯净的灵魂 —— 因欲望如枯黄的秋叶纷纷飘落之后而裸露出的纯净 —— 湮灭在黑暗的物性中了……属于他的时间干涸了,他的生命也就枯萎为物,而他的灵魂在虚无的意境中飘散。呵 —— ,虚无的意境! ‘ 意境 ’ ,本身也是一种存在的形式,只不过这种存在偶然地从虚无中涌现,又宿命地消失为虚无。是的,这铁黑色的骷髅给了我以真理的启示:关于空间和时间的真理。……空间本质上是实体物的世界,时间本质上是 ‘ 意境 ’ 的世界。物和意境都是真实的存在。只不过物的真实表现为枯燥乏味的永恒的实在,意境的真实则属于永恒之上的瞬间,它以虚无为终极依归,它实际就是虚无的丰饶化的形式,那丰饶只垂爱瞬间的优美……精神以意境性存在的名义与时间一致,因此,心灵的本质就在于虚无。自为的时间与空间重叠,黑暗而永恒的物性实体便在意境性存在之光中呈现出来,现象世界由此而诞生;自为的时间意境消失,意境存在之光熄灭,现象世界便被抹去了,物的实体也就隐入永恒的黑暗……对于尘世中的人,虚无之门需要以死亡的钥匙才能打开。他们不能在生命过程中实现与生命本质即纯净虚无的同一。而生命的本质 —— 虚无的意境,就浮现在苦行僧的心灵中。他的生命就是活着的 ‘ 虚无 ’—— 这或许是生命所能达到的最高意义,与其本质一致的意义。但是,我无法迫使自己爱恋那种意义,因为他纯净得没有空间容纳美如朝霞的诗意和爱情的圣火,而我只爱恋灿烂多姿、风情万种的虚无,那虚无就在金泉明澈的双眸之中……可是,苦行僧为什么自己折断了容纳虚无意境的生命?难道昨天如血的晚霞使他诀别了生命的意义?呵,那冷漠、黑暗的永恒的物的世界多么可怕。可怕就在于那永恒的冷漠与黑暗 —— 失去了心灵之光,能够融化铁石的火焰都定然是冷漠、黑暗的……。 ” 思想进行到这里,云水寒秀美的脖颈被一只恐惧的铁手紧紧扼住了,那是从死的概念中伸出的铁手。他又一次心灵震撼地意识到对于死的畏惧 —— 不是在世俗意义上,而是在哲学的意义上畏惧。因为他畏惧物化,畏惧心灵之外的实体的存在。

  为了摆脱令他窒息的恐惧,云水寒极力让思想离开死的概念。然而,他却因此感到了另一个在死与生的黑暗锋刃上战栗的痛苦。尽管隔着铁幕般的暗影,云水寒仍然感觉到,躺在洞壁下的金泉祖母正在急速地震颤。不知为什么,那震颤有一种坚硬的风格,仿佛是岩石的洞壁由于大地深处传来的深深的寒意而战栗。

  云水寒象一缕布满铁锈的沉重的风,来到金泉祖母的身旁。老人已经处于丧失神智的状态,只有枯骨般的身体痛苦的战栗还显示出生命的痕迹。云水寒将老人身体搂抱在自己怀中,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分担这个衰朽生命的最后痛苦。

  云水寒觉得自己怀中是一片正渐渐冷却的暗淡的阳光 —— 虽然冷得很慢,却又无可阻止地变冷。那是一个正在无声远去的命运,命运的脚步因不愿离开心灵的意境而沉重;因不愿走进物性的实在而悲凉。

  云水寒更紧地搂住老妇人,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减缓怀中那片枯萎的阳光冷却的过程。他这样作,并不是怜悯老妇人的肉体,对于这个干枯的肉体他只有厌恶之意。他只是想让残留在这个衰朽生命中的蒙古民歌的神韵消失得慢一些,消失得艰难一些。他觉得,此刻只要将老妇人放开,她的生命便会立刻物化为干裂、冰冷的石头,而她生命中的韵律之美就是那石头上狂风吹裂的伤痕。

  第二天,天空蓝得令人心疼,而太阳则象一颗自焚的猛兽之心。阳光在沙峰峻峭的轮廓间和沙丘连绵起伏的曲线上奔涌流溢,使万里大漠闪耀起燃烧的金色。那灿烂的荒凉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悲愁情调。

  “ 当晚霞把沙丘上那根黑色石柱染上血色时,悲愁就会燃烧起来……。 ” 在经过几乎整整一天漫长的沉默之后,云水寒干裂的红唇间竟然飘出这样一句被恐惧之雾萦绕的预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因为,那声音似乎是从他生命之外的另一个荒凉的意境深处传来。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搂住怀中老妇人一堆枯骨似的身体 —— 从昨天深夜直到现在,他都把老妇人包在胸前,想用他炽烈的少年之心,为一个正在逝去的衰朽生命,送去悼亡之情。然而,此刻,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心的震荡声消失了,能听到的只有老妇人艰难、微弱的心跳,在陡峭的恐怖感上敲击。恐怖感正是由他说出的那句预言带来的。

  午后大漠上曾一度刮起狂烈的风。动荡迷蒙的沙尘后面,那形如仰首悲啸的苦役犯似的石柱,仿佛要挣脱铁镣的束缚,踏上狂风之巅,在宇宙间自由起舞。黄昏时分,风沙垂下了枯黄的翅膀。凝重、深红的晚霞漫过荒漠,那根铁黑色的石柱看起来如同一位悲痛欲绝的野蛮人正在进行血浴。

  云水寒十分明白,坚硬地直视人间悲剧,是勇敢男儿的天职。但是,对那个预言的恐惧仍然使云水寒闭上了眼睛。他期待温柔的黑暗能够阻隔他与现实世界的联系。然而,从落日涌来的阳光落在他的面容间,使他眼前的黑暗渗出暗红的血色,而且血色越来越浓郁。艰难地坚持了一段时间后,他便觉得,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他的视野间将从此只有流血的黑暗。于是,他的眼睛重新睁开,而震荡的目光犹如脆弱的雷电,立刻在断崖下那根形态狰狞的石柱上撞碎了。

  金泉赤裸的身体被一根拴疯骆驼用的细铁链缠绕在石柱上,就象千年之前便冻结在铁黑色岩石间的一缕妖娆而莹澈的白雪。她的身体上盛开着片片美丽的伤痕,殷红得令云水寒沉醉。他意识到,对金泉的伤痕的美的感受具有某种兽性的残忍。但是,他又立刻发现,除非用利刃将自己的心剜出,否则他无法抹去那刻在心上的对美的残忍欣赏。

  落日沐浴在金色的云海中,呈现出淡紫色,象紫苜蓿花的汁液染成的。金泉微侧着俊秀的脖颈,遥望落日。云水寒无法看到金泉的眼睛。不过,少女随金火焰似的风飘荡的长发使云水寒确信,她那以迷人的情态对落日的凝注中,一定充满了忘情的爱恋和炽烈的向往,而她为之心醉神迷的,则是今日落日的色调 —— 那忧郁的淡金色,是属于美丽死亡的色泽。

  铁黑色的石柱周围,有十几个士兵和身着毛式蓝制服的官员。他们缺乏个性和精神灵性的灰黄的脸,严肃得象同一个个老处女干瘪、枯黄的屁股;他们阴郁的眼睛里则闪烁着铅灰色的、空洞的兽性狂热,那种狂热属于自认为有权利以真理的神圣名义摧残美丽生命的人。还有一个牧人装束的汉子,垂首跪在沙丘下。云水寒推断,跪倒的便是出卖了金泉的牧马人。

  一个官员用打火机点燃了手中的枯枝,然后扔向铁黑色石柱。这时,云水寒才注意到,金泉纤秀的赤足下堆着一块块油脂:惨白如骷髅的是骆驼的油脂;枯黄似落叶的则是牛的油脂。

  油脂块在燃烧的枯枝下很快融化,并升腾起猩红的火焰。云水寒因为火焰的颜色而悲愤了。他觉得,那猩红的火焰虽然触目惊心,但却缺乏高贵的神韵,而只有金色辉煌的火焰才配埋葬金泉美色灿烂的身体。

  片刻之后,或许是由于金泉的身体燃烧起来了,火焰呈现出王冠般高贵的金色。云水寒俊美的唇边为此而现出一缕飘荡着疯狂意味的欢笑,同时,他的心在惨痛的沉醉间无声地赞叹道: “ 圣洁、美丽的身体燃烧出的火焰,定然是配用来书写生命之诗的金色激情! ”

  火焰窜跃着升腾起来,遮住了铁黑色的石柱。金泉纯白的身体犹如一片在金焰中接受神圣洗礼的初雪。峻峭的天空和辽远的大漠都在荒凉的沉寂中期待着什么,而且是以流血的心在期待。云水寒也敏锐地意识到了那属于天空和大漠的期待,但却无法看清期待的内涵。他觉得自己被生锈的钉子钉在坚硬如石的寂静之上,而铁钉就从他的胸膛,那心跳荡的地方穿过。

  尘世间最令人焦虑不安的事,莫过于处在期待之中 —— 以流血的心期待,却又不清楚期待什么。断崖下,那十几株金泉垒成的石头围墙卫护着的小白杨随风摇曳,翠绿的叶片情态狂乱地急速翻动着,在荒凉的寂静之上磨擦出轻叹似的 “ 沙沙 ” 声,那声响反而使此时的寂静更加炫目。

  就在云水寒觉得自己的神智将在寂静中崩溃的瞬间,他的意识突然被灵感之光照亮,他明白了那期待的内涵: “ 呵 —— ,苍穹、荒野和我的心灵都在期待一声绚丽而惨痛的呼喊! ”

  但是,金泉却依然沉默着,仿佛金色火焰中焚烧的是一尊铁铸的美女。那灿烂炫目的坚硬的死寂比人间最惨厉的呼号更悲怆 —— 那是可以令人类万年历史都为之彻夜长哭的寂静;那是雄烈的猛兽之心都必须仰视的高贵寂静。

  为了抗拒越来越沉重的死寂引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感,那十几名官员和士兵开始以空洞的声音,呼喊被视为政治圣经的毛泽东语录: “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 革命就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 ……但是,在辽远、荒凉的大漠之中,那几声呼喊就象小动物放出的胆战心惊的屁一样微不足道。

  一直垂首跪在沙丘下的牧马人似乎被漫长的沉寂折磨得发疯了。他站立起来,象一阵酗酒之后的旋风,身体剧烈摇晃着在原地茫然地转动。云水寒只向牧马人的脸作了瞬间的注视,便立刻将自己的目光移开,仿佛他的眼睛在瞬间的注视中就被灼伤了一样:牧马人脸部的轮廓间还雕刻着蒙古英雄史诗的古老荣耀,那便是一种富于俊秀诗意的强悍之美,高贵之美。那种美只属于彩虹一样修长的、雪亮的锋刃,或者还属于只愿搂抱殷红落日入睡的英雄男儿。然而,牧马人眼睛里的怯懦、痛苦、茫然的神情,却丑化了残留在他脸部轮廓上的古老荣耀。云水寒就因此而不忍注视牧马人的面容 —— 他纯净得过分敏感的少年的眼睛,可以直视正午苍穹之巅的太阳,却不忍注视属于锋刃和英雄的美被侮辱。

  牧马人终于停止了茫然的转动,面向铁色的黑石柱,木然地站立在流沙之中。明丽如霞的火焰摇曳动荡,以炽烈的金色恋情缠绕着沉默的少女,而沉重地飘落在石柱顶端的晚霞,红得好象是落日献给那金色火焰之恋的悲愁 —— 深红胜血的悲愁,那是悲愁的极致。

  牧马人再次跪倒在沙丘下,双手合十,似乎在向那少女美丽的身体燃起的金焰作忏悔的祈祷。陡然,他象一支生锈的铁矛,向沙丘顶端冲去,他没有投入火焰,而是在火焰旁的石柱风蚀的裂痕间,将自己的头颅撞碎了。

  “ 对于耻辱的生命,物化原来是一种高贵,是一种由丑陋中升华的美! ” 云水寒的思想在欢悦之中起舞,并体验到某种精神的解脱。他仿佛清晰地听见牧马人头颅破碎的声响,而那声响在紫色的落日上撞击出晨钟般的回音。云水寒愿痛饮猛兽之血酿成的烈酒,庆贺那生命的回音。

  “ 他没有奔向火焰,定然是因为他不愿用自己耻辱的生命弄脏了金泉燃烧的圣洁的身体……可是,我为什么还不奔向圣洁之火呢?! ” 云水寒的心灵骤然冻结在这个飘散着千古寒意的质疑之中。而他的思想犹如漫天雪片纷乱地飘落。 “ 我应当搂住金泉燃烧的身体,作烈焰之舞。她会因此撕碎绝望的沉默,在悲怆的狂欢中,发出灿烂的呼喊。那为流光溢彩的痛苦所依恋的呼喊一定是流传千古的诗与歌……是的,我美丽的生命成为圣洁爱情的祭品,那便是生命之美的诗化和意义化。我不是早就向往埋葬在火焰中吗!那就让我的生命化为金色的火焰吧!……可是,我素常奔鹿一样敏捷的身躯怎么此刻竟麻木得如同朽木 —— 为什么身体的物性竟敢违背我意志的召唤?! ”

  云水寒由于一时陷入思维的麻痹状态而苦恼异常。对于聪慧的心灵,思维的麻痹比锐利的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经过艰难的心灵挣扎终于撕裂了思维的麻痹之后,裸露出的竟是一个他不敢直视的冷峻的思想。 “ 怯懦,对死的畏惧,阻止我走上高贵的命运之路,阻止我奔向金色圣火……我的皮肤会烧成枯黑色;我的脂肪会熔化流淌,象黄色的浓汁;我烧焦的嘴唇将翻卷起来,露出惨白的牙齿;我的眼球会沸腾,迸碎;我头骨会迸裂……。 ”

  云水寒被自己的思想吓坏了。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此时的思想结论。如果接受了,他就永远失去直视太阳的资格,就会永远失去男儿峻峭的骄傲。于是,他极力想在思想的绝境中找到一条精神的出路。 “ 呵,我畏惧的不是死,只是死对我生命之美的丑化。可是,在美与高贵之间,我应当作出怎样的抉择?!不,不 —— ,我不是由于怯懦,不是出于对死的恐惧,才坐在洞穴中窥视悲怆之美。我这样作一定有更加纯洁的原因。噢,苍天呵,给我更加坚硬、锋利的思想之铲,让我挖掘出那个原因吧! ”

  在近乎绝望的时刻,云水寒生动地意识到,自己怀中搂抱着一个寒意彻骨的、正在枯萎的梦,同时,他也似乎清晰地看到了那处于凋残过程中的梦的意境:青黑色的辽远的大戈壁间,圣主成吉思汗悼亡曲那紫色长风般的旋律,徐缓地涌向天际荒凉的暮色,涌向将地平线染成深红的晚霞。

  云水寒下意识地搂紧怀中老妇人干枯的身躯,而他的心则在向自己思想的注视中急速跳荡起来: “ 我不能放开这个梦境,我的怀抱就是这个梦境的晚霞。如果晚霞凋残了,一个属于圣主悼亡曲的梦就会湮灭,永恒的黑暗就会覆盖苍穹和大地。呵,不是因为怯懦,不是由于畏惧死亡 —— 我是为了挽留一段属于美丽而圣洁的乐曲的时间,才无暇奔向那金色的火焰! ”

  思想进行到这里,一阵突如其来的欢欣和解脱感,竟然令云水寒泪如雨下。他听到了自己的泪珠滴落在被烈焰焚烧的死寂之上的迸裂声。不知为什么,那声响给他一种感觉,仿佛他此时的泪水是铅黑色的。尽管金泉一直在遥望落日,而只把侧影留给他,但是,云水寒仍然害怕金泉看到他黑色的泪水。就在云水寒努力试图抑制住眼泪的时候,一阵骤起的暗紫色狂风撕裂了金色的火焰,金泉的身影从火焰的裂痕间炫目地呈现出来。她突如其来地将头颅转向断崖上面的洞穴。她的面容裸露出惨白的骨头,狂乱飘舞的长发化成了猩红的烈焰。云水寒觉得,空间的纵深感突然消失了,而金泉的眼睛燃烧着能熔化太阳的痛苦和恋情,在逼近地向他凝注。但是,伴随着痛苦欲绝的羞愧感,云水寒垂下了自己目光。因为,他无法以黑色泪水污染的眼睛正视金泉那被烈火所净化的凝注。

  “ 英雄呵 —— ! ” 金色的火焰熔铸出的这一声炽烈而深情的呼唤,击碎了无边的死寂。而呼唤的余韵伴随荒凉的风,以妖娆、悲怆的舞姿,飘上苍穹之巅。那里是人类必须仰视的地方。

  呼唤湮灭于紫色的沉默,寂静又重新覆盖在茫茫的荒野间。只不过,此时的寂静不再令人恐惧,而有一种属于尘世之外的超然的安详。似乎刚才天空和大地,还有人类的命运所凝神期待的,就是燃烧的少女那一声对英雄的呼唤。那美丽的呼唤意味着生命意义的极致;在那呼唤之后不再有意义,而只有超越人类命运的无限宁静,伸展向荒凉的永恒。

  “ 金泉最后看到的,只是我黑色的泪水!我辜负了她那燃烧的凝注,我令她向往英雄的心绝望了……她诀别生命时发出的对英雄的呼唤与我无关,也与未来的晨光无关,她是向过去呼唤,向那一片片书写着蒙古英雄史诗的早已凋残的时间红叶呼唤。噢,那残破的时间定然听到了金泉的呼唤,而化作漫天飘落的干枯的血雨。可是,我的灵魂却不配在那血雨中沐浴,我甚至不配再挽留怀中这片属于圣主悼亡曲的意境 —— 流着黑色眼泪的晚霞不配……。 ”

  云水寒折断了自己的思想,将老妇人的身体放在洞穴岩石的地面上。老妇人瘦骨嶙峋的躯体同石头相碰的轻微声响,竟然似乎使布满风蚀裂痕的断崖都陡然震颤了一下。随即,云水寒感到铁铸的黑暗遮盖了万物。云水寒逼视着陡峭的黑暗,心中充满了对物性的恐惧。为了找到坚实的依托,他摸索着向前走去,想要扶住洞壁。当呼吸到一缕铁锈色的气息时,云水寒意识到,他走到了苦行僧的尸体前。于是,他单膝跪下,心中对物性的恐惧减轻了许多。那或许是因为苦行僧的尸体毕竟是纯净精神的遗迹。

  老妇人圣乐萦绕的灵魂就湮灭于那物性的黑暗。云水寒敏感的心灵在物性的黑暗中,为那湮灭的灵魂送行了一程之后,便又重新浮现在现象的世界。使他暂时失明的黑暗消散之后,云水寒发现自己正跪在盘膝而坐的苦行僧尸体前,而且他真切地看到,苦行僧黑暗洞穴似的眼眶内,有两滴晶蓝的泪珠,象燃烧的蓝宝石在闪烁 —— 即使那是幻觉,他也要将那晶蓝的泪确认为真实。

  “ 从昨日血红的晚霞中,他预感到了今日的悲剧。他在悲剧之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他还是保留了两滴蓝火焰似的眼泪。他由于无欲而净化的生命毕竟不能完全与虚无一致,因为,他还有泪。或许虚无深处就是情感的幽灵飘泊的地方。但无论如何,这闪烁着火焰之魂的眼泪,都是献给金泉之死圣洁的祭品……呵,金泉灿烂的死令骷髅都感动得滴下火焰之泪,可是,我却只能用黑色的泪洗刷我的怯懦和虚伪 —— 并不是为了挽留她祖母的生命,我才没有奔向火焰。那全是由于对死的畏惧。怯懦是耻辱,用神圣的名义为怯懦辩护,乃是卑鄙。呵,黑色的泪能洗去我心中卑陋的锈迹吗?!我该怎样面对金泉那净化为金色火焰的灵魂?! ” 云水寒干枯罂粟花般美丽的唇边,从未有过地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而他铁黑色的思想锋刃,冷酷无情地在自己的白骨上雕刻属于他的耻辱和卑鄙。似乎只有在对刻骨痛苦的如饥似渴的体验中,他才能不死于血泪迸溅的羞愧。

  云水寒忽然意识到,那刻在骨上的耻辱和卑鄙将伴随他生命的始终。这令他绝望了。然而,那绝望之石的裂痕间,又摇曳着一朵苍白的希望之花: “ 或许金泉的生命之火还没熄灭 —— 我还来得及用燃烧的死亡洗去刻在骨头上的耻辱和卑鄙! ”

  云水寒依旧与苦行僧尸体眼眶的黑洞对视着,在心中冷峻地对那个希望审视了片刻。当他确信自己此刻的希望象滴血的屠刀一样真实之后,才艰难地将面容转向洞穴之外,艰难得如同一座石像。同时,他充满诗意的心由于一个思想而沉醉了: “ 奔向金色的火焰,搂抱住燃烧的蒙古少女,我的生命之美就会在瞬间之内升华为灿烂的意义,升华为高贵的人格 —— 因为,高贵的人格需要用血泪书写,用悲怆的生命来铸造的历史还没有结束……。 ”

  但是,云水寒心灵的沉醉很快就变成布满寒霜的铁板般的清醒。他看到,火焰已经熄灭了,铁黑色的石柱孤独地伫立在沙丘上,就象一段残破的时间遗迹。金色迷茫的地平线上,紫色的日球只剩下圆穹形的顶部,仿佛是埋葬了美丽悲剧的坟墓。

  “ 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心灵间那片圣洁的雪原……只因为不敢回应灿烂的少女对英雄的呼唤,只因为背弃了英雄男儿应当承担的天职,我就将成为终身苦役犯 —— 用一生做道德的赎罪……。 ” 云水寒黯然神伤地想。他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变得苍老了,苍老得犹如一块被千年的风雨蚀裂的石块,而且,那石块是苍白的。

  第二天黄昏之前,西方天际涌现出一座直达天空之巅的云壁。那色调如干枯兽血的巍峨云壁,宛似峻峭的悲愁耸立在荒凉的大漠之上。云壁下,巨大的落日金色辉煌。每次从云壁间飞掠而下的雷电将日球劈裂的时刻,那从紫雾弥漫的大漠上涌过的浩荡的风,都会痛苦地战栗。

  云水寒左手握着小提琴,伫立在那根形态惨厉的铁黑色石柱前。他脸色苍白,仿佛他俊美的面容是用万年的枯骨雕成。金泉的骨架还被铁链缠绕在风裂的石柱间。那骨骼秀丽清俊的形态令人觉得她应当洁白如玉,但是,烈焰却将骨头烧焦了。那神韵迷人的骷髅象是荒漠间不停的风在铁黑色石柱上刻出的浮雕。

  一股金色炫目的旋风从不远处陡峻的沙峰之巅升起,向这边奔来。旋风那悲愤、动荡的情态,如同正处于痛饮烈酒之后的狂醉之中。金色的旋风很快便围拥住那根铁黑色石柱,就象拥住了雄烈的心苦恋的情人。而疯狂掠动的气流在石柱锐利裂痕间发出高亢的悲啸。

  “ 金色的旋风,那是金泉荒凉生命中的舞伴。现在,她的舞伴前来为她送行。可是,铁链束缚下的美丽骷髅,怎么能够追随上自由的风的步履?!呵,无论如何,还是让我为这拖着铁链的舞姿奏起圣主悼亡曲 —— 那怀恋英雄的乐曲吧。我相信,在艰难的舞步间撞击的铁链声中,定然风情万种而又悲痛欲绝地回荡着对于英雄的追求……。 ” 在云水寒的思想垂下长翅的地方,小提琴声飘荡起来。

  这时,金泉的白色小雌驼从缓坡的那一面走上了色泽暗红如干枯火焰的断崖。它银白色的柔和的毛随风抖动,象是被落日金色神韵点燃的残雪。小雌驼站立在断崖上,向天际涌起的晚霞遥望。它那原本如同黑辉石般明丽的眼睛此刻却象火炭一样深红,只是不知道那炽烈的深红是晚霞的血染成的,还是它心灵中的哀痛的色调。而它发出的漫长的悲鸣,使断崖下孤独的小提琴的旋律变得丰饶了。

  三夜三日之间,荒原上那辽远的风都疲倦了,小提琴声却一直在悼念英雄的旋律间回响。云水寒的形象随着不停的琴声改变了。原来那个红唇如花、秀发如云,眼睛里充满灿烂诗意的美少年,在荒凉而悲怆的时间中湮灭了 —— 他面容间朝霞般的神采完全褪去,黯淡但情调坚硬的青铜色,覆盖在他极度消瘦的面容上;薄薄的嘴唇变成了青灰色,仿佛是生锈的利刃;唇边深陷的面颊间现出一道竖直的深深的皱纹,那皱纹雕刻出了千古雷电的情调。

  随着追恋英雄之魂的韵律而震颤的琴弦,割裂了、剥去了云水寒指端的皮肉。那白骨裸露的手指依然在琴弦间疯狂地起舞,那是踏着浴血锋刃起舞的惨烈的诗意。第三个黄昏来临时,一直伴随琴声而悲鸣的小雌驼的声音终于嘶哑了,从它痛苦张开的双唇间发出的,只有被血雾染红的沉默。落日似乎不忍再听白骨裸露的手指奏出的琴声,而在迷茫的沙尘后呈现出苍白的色泽。铁黑色的石柱也挥舞阵阵疾风,痛哭失声,那岩石的哭声给悲怆的琴韵增添了几许坚硬的诗意。

  在苍白的日球就要沉落之前,琴声象一个金色的史诗之梦消失了。云水寒脚步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逼近地凝视着被铁链束缚在岩石上的少女美丽的骷髅,将提琴放在她的脚下,然后又退回到原来伫立的地方。

  在荒凉的沉默之中,泪水骤然从云水寒的眼睛里涌溢而出。但是,他沐浴在横流的泪水间的面容,却没有一丝表情。这使人觉得,仿佛是一座青铜的雕像,或是一块岩石在哭。同时,他心中燃烧的血正在熔铸一个新的精神意境。

  “ 金泉呵,这是我少年之心最后的泪水,我要为你尽情飘洒 —— 此次我要流尽心中残存的泪水,流尽终生之泪,流尽千古之泪,让眼睛里从此之后只有干裂岩石的坚硬,只有铁铸的冷峻。因为,无论真理还是邪恶,都只相信猩红的血,而不相信莹澈的泪……

  “ 今后,热恋只在对你的回顾之中。我少年之心已经被时间的灰烬深深的埋葬,但属于少年之心的恋情呵,是诗,是歌,是烈酒,是千年不醒的沉醉,是在永恒之巅燃烧的生命的圣火……

  “ 人的本质只是在虚无祭坛上的一次心灵的献祭 —— 为主体的真理和生命的意义献祭。荒凉的地平线上燃烧的金色落日就是人的本质的象征,而生命的自由与心灵之美,便是主体真理之王……

  “ 金泉呵,我残余的生命都将为实现你的遗嘱而展现。从你心灵的火焰中传出的对英雄的呼唤,会成为我命运的神圣箴言。英雄,这是艰险的命运,由于邪恶的权力对自由摧残而艰险;英雄,这是艰难的事业,在兽性为王的时代创造高贵而美丽的人格,怎么能不艰难。但是,为了生命的自由和优美,我必须艰险和艰难……

  “ 你的瞬间的注视,已经确定了我对生命概念的理解。你眼睛里灿烂的纯洁是我人格的戒律,也是我对人类的哲学要求 —— 人必须成为高于物欲的心灵过程。这或许是对人类的过高希冀。但是,我不能不如此要求,因为,我无法忘却你眼睛里那灿烂如金霞的纯洁……

  “ 从此之后,我不再作提琴演奏者。演奏提琴需要纤秀的手指,敏感的心和美丽但却脆弱的诗意。正是这些素质使我不敢以猛兽的气概,与死的概念对视。我要长出雄豹的肌肉和苍狼的坚骨;我要获得铁铸的手指和属于狂风的诗意 —— 我要换一颗烈焰焚烧中都不会疼痛的冷峻的心,然后重返人间,与凶残的人性作百年决战……

  “ 为躲避凶残的人性,为用千年荒凉净化我的生命,为让心灵变成纯粹的思想意境,我来到这最刚毅的风才能吹到的大漠。然而,无边的荒凉也无法阻隔凶残的人性。思想是生命中最绚丽的部分,但是,只有与英雄意志同在的思想,才能为生命赢得千古荣耀。伸张人间正义,呼唤自由激情,结束美丽的生命必须死于暴政的历史,引导这个精神堕落的民族走上通向高贵人格之路 —— 这便是属于英雄的真理。既然如此,就让我把自己的生命铸造成一个美丽而悲怆的过程。用燃烧的血来铸造! ”

  云水寒没有立刻离开枯红断崖间的洞穴。他想再陪伴金泉的骷髅度过一段时间。他总觉得那被烧焦的少女的骨架还没有完全冷却。此后几个月内,每到日球沉落的时刻,云水寒肃立的身影都会出现在铁黑色的石柱前,用铁血男儿的刚毅的沉默,陪伴被铁链缠绕着的秀丽的骷髅。

  终于有一天,被酷寒冻裂的石柱在暴风雪中崩塌了,少女烧焦的骨架随之破碎,化在一阵铁黑色的风尘中飘散,只有颅骨完整地落在金色的流沙之上。云水寒决定怀抱金泉轮廓俊俏的铁黑色头骨,离开这里。临行前,他用坚硬的目光,向色泽如同干枯火焰的洞穴告别。他早已将苦行僧和老妇人的尸体埋葬在金色的流沙之下。洞穴里显出悲凉的空洞感。

  “ 以后,这里便是疲倦的风或者饥饿的狼栖息的地方了……噢,有一天,金泉的魂魄也许会随着一片深红的晚霞,飘进这洞穴。我要让她能呼吸到我的血的气息。 ” 想到这里,云水寒用金泉留下的蒙古短刀,在自己胸膛上心跳荡的地方,割开一道深深的伤痕,涌溢而出的血迸落下来,将枯红的岩石的地面都烧成一种生机盎然的殷红。

  风沙漫天,天空深处的太阳如同一片黯淡的死灰。云水寒大步踏过茫茫风沙,走向人世,他的步履间有猛兽的风格。半年前走进这荒凉的极致之处的,是一位翩翩美少年;此刻,从这千古荒凉中走出的,乃是一位渴望紧搂焚身的火焰,在艰险命运的锋刃上作自由之舞的、冷峻而狂放的男子汉。








事实真相:
    跟大家说真话!我的案件其实跟那条“狼牙山五壮士”的帖子根本毫无关系! 实际上是某单位挟私报复我。那条帖子发出前大约半个月,我发了几条帖子揭露他们毒打广州市白云区示威民众。然后他们到我家来要求我删帖子,遭到了我的拒 绝。因此他们悍然打击报复,拘留我七天泄愤!此信息出自我所属片区片警!

    大批网站都登载了广州越秀区法院的通稿,内容是他们驳回了我(张广红)的诉讼请求。理由之一是越秀区公安局调查后确认我编造了狼牙山五壮士的“谣 言”,越秀区法院予以采信。但是我上来搜了十分钟就找到了我转发的原帖并截图!为什么我十分钟就查到的事情两单位查了那么多天查不到?你们都是饭桶白痴?

    如果说我对帖子比较熟悉所以容易查到的话,那么请问为什么广州越秀区公安分局和越秀区法院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你坚持帖子是纯转发的,那么你从哪里转来的?难道两单位实际上对帖子是否转发根本就没有兴趣查?难道只想找个理由入我于罪???

    从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到广州市行政复议办公室,再到广州越秀区法院,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一句:你说你的帖子是转的,那么转自何处?所以实际上一 个单位是为了打击报复,另两个单位是为了互相包庇!如果蒙冤的是一个普通民众,他就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现实。可惜拈花时评(张广红)并不是完全没有话语权 的普通民众!

草泥马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治安大队!王八蛋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治安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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