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15日星期五

非类-弋夫(十一)

二十七



  月亮圆了,缺了,潮水涨了,落了,生命的诱惑在么哥心中潜滋暗长,掀起一个个波澜,引发一阵阵躁动,不知会带他走向何方。表面上,他文静多了,再不去野地里留连,再不去足球场上逞强让高班的同学踢得个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回家,现在捧起外国小说来一坐便是老半天,如饥似渴地去探求书中的世界,只有那双疲乏晕眩的眼睛能多少透出他的迷惘。

  一个下午,么哥去无线电市场用矿石换了个旋扭回来,经过三元坊南坝子,只见那里哄了一大堆人,原来是小青梅在渣渣坡上捡了个烂铁家伙,有铜丝露出来,不知是啥,有人说是机器零件,有人说是电线盒子,还有人说是炸弹,要送到派出所去…这小青梅本是个极漂亮的小女孩,就住在大腊生院子里,由于家境瘠贫,从小就在垃圾堆上拾煤核、捡破烂,浑身污秽又喜欢打架,在三元坊是出了名的邋遢天使,么哥从前上南街藏猫、打弹子、打米酥她就经常围在身边转…么哥上前一看,认得这东西,秦昭基就有这玩意,于是肯定地说:“不是炸弹,是收音机上的输出变压器,不能用了。”人们才纷纷散去。几个野孩子便围住小青梅嚷要分,因为那铜线可以卖钱的,“…隔山打鸟见者有份。”小青梅哪里肯依,“你捡得的东西啷个不分给我呃?”于是拉扯起来。么哥正往坡上走,只听见后面一阵追打声,小青梅和几男孩子扭成一团,原来拾荒的几个孩子见小青梅不肯分,抢了就跑。么哥回过身来,一把揪住为首的大男孩,喝道,“还她!”一手夺过变压器交给小青梅,牵她下坡去。送到家门口,小青梅眼泪汪汪地望么哥,一句话也没说。打这以后,么哥才留意到这个慢慢发育起来的小女孩靠在街门口用那道忽闪忽闪的眼光望过来…

  么哥眼里的世界全变了,象所有的少年郎那样,他知道上学放学路上会碰上哪几个漂亮女孩,哦,大同巷那个十九中的高班女生,菜市口那个大眼睛姑娘,福田巷的、大通街的…都是这种忽闪忽闪的眼光,噢,大概他自己就是这种眼光吧,虽没说过话,彼此都明白,可谁都没有勇气,她们的的身影时时化进么哥的豆芽梦里,慰藉他饥渴的心,现在又钻出个点点大的小青梅来…

  仲夏的一个晚上﹐么哥坐在窗前看歌德的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那还是本解放前翻译,用马粪纸印的书,看看,书中那个美丽的女主人公“夏绿蒂”注一下子幻化成了他的音乐老师傅贻芬,他自然而然地代入了男主角。也奇怪,往后读的那些书,那个“苔丝”注,那个“塔吉娅娜”注…唉,统统都有傅老师的影子。么哥彷徨了,一次又一次地企图驱赶这邪念,却总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也就在这当口,秦昭基的矿石收音机线路图触动了他的好奇心,像泄洪阀一样多少纾解了么哥的困惑和不安,将他引进了无线电世界。

  青春的活力激发了周家祠堂这群天真少年进取的志向和雄心,他们除了爱看小说外,个人兴趣就大不相同了。袁二哥矢志当画家;松松已在《巴山文学》上发表了短诗“牛背上的八哥”引起了一阵轰动;棒子不提当大元帅的事了,他爱上了数学,想做中国的高斯注,每天埋头做习题;大头爱上了化学,时时惊叹门捷列夫注超凡的推理能力,他四下收集瓶瓶罐罐、化学药品,想弄个自己的化学实验室。

  注:夏绿蒂,哥德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女主角。苔丝,哈代小说《苔丝》女主角。塔吉亚娜,普希金小说《欧根.奥?金》女主角。高斯,德国数学家。门捷列夫,俄国化学家。

  暑假漫长,么哥不用去学校练歌,又没有人带他去听音乐

  会,只好在清早溜到野地里偷偷练嗓子,既怕伙伴们取笑又怕扰了别人的清梦,回来便鬼迷心窍地摆弄他的矿石收音机还打算凑零件偷偷装电子管收音机呢。这个闲不住的孩子,一下子就定了性,像根钉子一样钉在板凳上,任谁也喊不动。到了下午累了,照例去袁二哥家坐一会,胡画两笔。这几天,袁二哥迷上了修拉注,天天对镜子歪脑袋用修拉的点彩技法画自画像,斑斑点点还真像那回事呢,袁二哥说,“这种色彩分割法很有科学拫据的,完全符合光学原理,你瞇起眼睛看,色彩活啰,人也活啰,景也活啰,安逸得很。”周家祠堂的弟兄伙们常去么哥那里听稀奇,最爱听的要数肥狗了,经常借拉屎拉尿从阴森、破烂的“后花园”溜进么哥家,戴上耳机听上好一阵,还学播音员预报天气的腔调︰“巴山地区,冒号,白天晴间多云,逗号,晚间阴有小雨…另起一行…”格格地笑个不停。

  临到暑假结束,么哥才忙不迭拿出假期作业赶了两天,胡乱画完算是收拾心情念初三了。开学推迟了几天,九月五日清早,院子里的几个孩子一起上学,大家有说有笑,只有大头不言语,像是满肚子心事。刚进校门便看到傅老师一身工人打扮拿竹笤帚在扫地,都以为她在义务劳动,么哥兴冲冲地走上去叫了声傅老师,傅老师停下来木然望么哥,只见她的嘴唇在痛苦地翕动,不答理,终于低下头继续往前扫,么哥狼狈不堪地站不知傅老师为何会这样。

  教学楼里里外外都见到残留的大字报,支离破碎随风

  注:修拉,法国画家。

  摆动,不少同学围观看议论纷纷。大腊生远远跑过来道︰“松松,邢主任找你,叫你九点钟去四楼会议室开会。喂,晓不晓得,吴老师是现行反革命,反苏、反党,法院判她五年徒刑勒。傅老师是右派,留在学校当工友,还有高中部的一个姓梁的数学老师也是右派,也,就是那个穿西装的?,代过我们一堂几何课的那个?,也,就是他说的“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个道理狗都懂。”遭送到农场劳动教养…以前那个刘校长遭开除党藉,降级留用,调到巫县供销社管仓库,也是为吴老师的事…” 大腊生是团支部书记,当然最先知道。

  没有开学典礼,没有班主任,由一位科任老师收走假期作业便让同学们回家,说是明天开始上课。同学们围成一堆堆听班干部们谈论这场惊人的变故,消息满天飞。么哥、棒子、大头见松松被叫去开会已心知不妙,一直等不走。吴老师、傅老师的遭遇让他们回不过神来,棒子道︰“昨天是我们的老师,今天是反革命、右派,我就不信。现在火又落到松松的脚背上啰,到底想啷个做?”么哥凝神望远处,像是自言自语:“枉道…”一直坑头不开腔的大头断断续续地说︰“我恐怕读不成书了…那龟儿些心黑得很…我妈妈遭打成右派了,降职降薪要送到教师农场劳动教养…”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么哥、棒子连忙劝,却问不出甚么名堂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也许他妈妈和校长处不好吧,还是因为她是反革命家属?

  么哥心里难受,多少事都搅到开学的头一天了,真不敢相信,许多话又说不出口来。他思量,“…吴老师是我最敬畏的老师,是师道尊严的化身,教学生求知识、辨善恶、行正道,正是因为吴老师我才多少有了读书的兴趣…唉,父亲借给她用的两幅地图许是害了她吧。傅老师不同,她是好老师,音乐知识广博,对我又宽容又爱护,一心想把我带进音乐的世界里去…她那样美,她的声音、模样,特别是那股逼人的青春气息,真是要命,总是让我梦魂牵绕…也许音乐是另一种思维方式吧,本身就引人幻想?不…是罪过。”么哥又陷进了自我谴责和罪恶感里去了。当然,一夜之间两个最好的老师同遭横祸又怎不叫他迷惑、痛苦。啊,少年十四、十五时,大千世界,勃发生机,万种钟情…不论多么幼稚、笨拙、朦胧,都一样自然、一样美丽,何必自责太甚。

  松松终于出来了。三个弟兄赶快走过去,松松声音颤抖却要充雄,张口道:“狗肏的,穷凶极恶,说老子办的《苦荞粑》的是反动刊物,要我写检查。那篇《甩小脚》的文章又不是我写的,是干部子弟写的啰嘛,硬要栽在我脑壳上,说我侮辱革命干部,还拎我老子出来指住我骂,说是坏蛋孵出坏东西…哼,如果那篇文章改写成《讨小老婆万岁》一定是香花啰,是革命的浪漫主义和革命的现实主义的高度结合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跟说,“幸亏我是初中生,那龟儿才放我一马。高中部那几个办《知更鸟》的就惨啰,还留在会议室里骂,说是城头几个有名的右派在后头支持,还在《知更鸟》上面发表过反动文章,不晓得要啷个整法。有几个当场就吓得淌猫尿…我管不了这样多,苦日子过惯了的,回去写个检查交给他,随他啷个弄。”三个小的听了打心眼里佩服。

  回到周家祠堂已是下午两点多了,刚跨进后院子,一股尿臊气扑面而来,是赵家晒棉絮,不知哪个孩子又尿床了,那棉絮已烂得不行,湿漉漉的一堆棉疙瘩。赵太太赤脚站在院子里用开水烫她家拆下来的床板子、床架子,那些窟窿眼里藏好多臭虫,她得赶在去农场劳动改造之前尽量为孩子们多做些,大头见了,连忙过去帮他妈妈的手。么哥跨进房门便听见李先生和母亲在说元刚两个月多没有写信回家了,很耽心。李太太道,“不会有事的,新疆地方远,好长时间才收得到信,你寄的是平信吧?再说元刚大了,也挺懂事的,许是忙甚么吧。”么哥有话要急告诉父亲,插嘴道:“爸爸,吴老师给抓起来了,说是现行反革命,判了五年徒刑。就写了一篇俄国人抢了中国多少土地的文章。她向你借地图就是用来做参考的,另一个替她说话的老师给打成了右派。”李先生一楞,“啊?甚么?多好的老师,就这样把人毁啦。唉,疆土上的故事多得很,也得看看国力、形势,怎么单捡和苏联有关的?”么哥母亲叹道︰“吴老师?不会吧,哪能是反革命啊…唉,是命哪,作孽啊。”说完便摇摇头往里屋去了。李先生回过头来朝她看一眼,“甚么命不命的!”李先生从不怨命,家里除了么哥他外婆谈鬼神、八字、命运外任谁都不能当他面往这上头扯。在么哥的记忆中,他父亲甚至连做梦之类的事也不说的。

  李先生情绪激动,对么哥道:“征实、敢谏是咱中国数千年史官文化的精髓,打三皇五帝的时候起,就有尧置敢谏鼓,舜立诽谤木之说,为的就是容诤纳谏,广开言路。看看《诗经》里有多少讽谕?太史公给武帝阉了,书里照样用不少微词来讽刺皇帝。为了劝谏帝王不知死过多少史官、名臣,可这种正直的风气就从没断过。堵人的嘴,眼睛还能说话嘛,何况人心哪。阻塞言路就象堵江河一样,行吗?回头我把那篇《召公谏厉王》翻出来,你读读。”正说,邮差在院子里吆喝,“李启轩先生收信。”么哥飞一样跑出去把信拿回来交给父亲,欢喜地说道,“是元刚的信。”李先生连忙拆开,戴上眼镜斜对窗户看,突然一下子颓坐在椅子上嘴唇发抖,脸色泛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隔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声叹息。么哥拾起信一看,“父亲大人:儿已被划为右派分子,送往军垦农场劳动教养…”

  焦急、忧伤攫住了李家。李太太忙不迭地给李先生做冷敷,又捣了一碗芹菜汁硬让李先生喝下去,生怕他脑溢血。此事不能张扬出去,关乎脸面,一家人都不吭气,再说,让居民委员会知道了日子就更难受。元慧放学回来知道后一个人躲到紫荆树下偷偷掉眼泪。乱了好一阵,么哥低头坐在凳子上犯傻,元刚、松松、吴老师、傅老师、赵太太,这个是反革命,那个是右派,像走马灯一样转得他头昏…咦,是谁踩得楼梯咚咚响?是元刚的大头皮鞋?怎么会是在那间半山半水的茅屋里?啊,他正对镜子龇牙咧嘴地挤他的青春痘…傅老师嘴角上那颗大黑痣、吴老师头上的十几根小发夹、母亲慌乱的眼神、父亲回肠荡气的叹息搅成了一团…盹儿正往下打,外婆过来板脸,一手指向天,道︰“愣在那儿干嘛,人又不是一个节子过到老的,我见过许多、许多!日子还得往下过啊,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么哥惊醒过来,抓了几个水牌子,操起扁担、水桶便往三元坊南街口去。

  到了自来水站,只见赵太太把五个孩子的一大堆脏衣服、床单、被里子一起抱到水站边上来洗,大头在一旁帮拎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注么哥心里打个突,上前叫了声“伯母”便哽住了,低下头只顾接水,挑起来就走。大头撵上来道︰“么哥,我妈妈去农场要带个脸盆去,我家只有一个,还有个是漏的,想请你补下…”么哥点点头。正是心绪烦乱无处发泄,么哥一口气挑了三四担也不觉得

  注:摘自《诗?小雅》《蓼莪》。

  累,百十斤重一担水来回便是二里地,还得爬大坡、上台阶、跨门坎,也够瞧的了。这一路上,大头母亲平时逗他几个孩子唱的《猜调》、《耍山调》老往他心里窜,“小乖乖来小乖乖,我们说你们猜,甚么长,长上天,甚么长长海中间,哪样长长街前卖啰,哪样长长妹跟前啰,唻…”那云南腔怪怪的,却让么哥心里一阵阵发紧。

  晚上,么哥、大头站在厨房灶台边上烧烙铁就昏黄的洋﹙煤﹚油灯补脸盆,那搪瓷盆底子上足有七八个洞。么哥初学小炉匠,鸡手鸭脚地瞎折腾,又锉又刮,用松香助焊,费了牛劲才镀上锡终于焊好了,却弄得一脸的炉灰、锅烟。外婆凑过来瞧,脱口道,“要是有盐镪水就好弄了。”么哥一惊,笑了起来,“哟,外老太太还懂盐镪水啦。”他真没想到外婆这个清朝遗民连洋人传来的化学品都知道,别看她一天吃斋念佛的。外婆看他一眼,“银匠铺、小炉匠的把戏有甚么希罕,硝镪水我都见过…”这时,肥狗推开厨房门,只见他眼皮子里包两汪泪水,嘴唇一下一下往里瘪,“么哥,我妈妈要走了…”说““哇!”一声哭了出来,两串泪珠夺眶而下。么哥连忙哄,“莫哭,莫哭…”便没词了,说甚么好呢?他自己也快忍不住了。原来廷柱的母亲曾老师也被打成右派,要送往教师农场劳动教养,因为是反革命家属,她平时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可还是躲不过这一劫。周家祠堂几个天真少年像风中颤栗的野草,他们将怎样长大成人?

  更深了,外婆趁大家都睡了便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数念珠念了一夜“南无阿弥陀佛”,祈求观音大士保佑元刚。半夜,么哥起来小便,迷迷糊糊见到这光景便说:“外婆,明天再念罢,求的人太多,菩萨顾不过来。”外婆放下佛珠回过头来,“跟你老子学的吧?你混蛋!” 





二十八



  这年冬天李先生给印刷厂解雇了,一家人的生计立刻

  没了落,七十岁的老人如何撑持这个家?经过了七年,家里已经找不到可卖的东西了,就连自己不舍得穿的衬衫也都搜出来卖给了收荒货的老汉。李太太糊纸盒子能挣几个钱?何况还是有一天无一天的。实在没办法,李先生找出二儿子在美国的的地址,寄出明信片,希望得到接济。那时,美国是中国的头号敌人,往那里寄信一定会受公安局审查,可得要小心。回信终于盼到了,可信上只有“奈何”、“汗颜”之类的句子,海外的孩子境况并不好。李先生急得团团转,惟有四处张贴告示私人补习会计,还算好,有一两个年轻人上门来补习。

  李先生除了患高血压外并无其它疾病,可毕竟年事已高,多年忧患,家境艰难,儿子又远在新疆劳动教养,身体、精神上的变化也日渐明显。他的脚抬不高了,走起路来身体前倾,步子碎,鞋底擦地面拖住走,许是脑子里的微血管开始堵塞了。他一清早便出门,上邮政局门口的报栏看报,十点钟才回来,溽暑寒冬任啥也挡不住。李太太耽心,总劝,“别出去啦,外面又冷又滑,你磕磕绊绊地,好危险…”李先生只当耳旁风,一声不吭,拄拐杖拖哧拖哧地往外走。一九五八年,趁共产党人在政治上彻底打垮了右派,毛泽东便顺理成章地发动工农业建设热潮,去夺取经济战线上的另一个胜利。主席伟大的个人意志一下子让中国人的雄心、热情、沸腾起来了。啊,苏联人放了两颗人造地球卫星啦,一颗比一颗大…咱中国人也不能落后。越冬的小麦萌动啦、拔节啦、扬花啦…到了五月,大地一片金黄,亩产一千斤小麦、两千斤、五千斤、七千斤…中国的粮食高产卫星也升空啦,一颗比一颗重,足让李先生看得个眼花撩乱,激动难捺。回到家里他脸上泛病态的紫红,不停地唠叨,“…河南一亩地能产三千多斤麦子哪,真了不得,打从盘古开天地就没听说过。想起咱老家一亩地最多只收几十斤,加上红薯、地瓜都吃不饱,唉,还是共产党有办法…”外面的捷报,卫星像兴奋剂一样支撑老人家疲惫的身心。李先生从小时候起心中就有个梦,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便是强国梦。一听见国家建设的喜讯便不能自已,并不在乎甚么共产党、国民党的,并不在乎自己是个没进监狱的阶下囚,专门把么哥叫到身边教训一顿,“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你老子本是炮兵出身,那么不懂三角、几何、拋物线、轨迹,能打仗吗?”“不行。”“咱为啥挨日本人揍?”“穷、落后…”“嗯,学科学,办洋务那是明白人的共识,并不容易弄。西太后不是叫李鸿章办洋务吗?可那时候朝廷腐败,民怨沸腾,走日本人那种君主立宪维新也是不可能的,满清是外族,所以辛亥革命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推翻帝制,建立民国。民国以后孙中山控制不了局面,乱得那个劲,他有个建国计划,挺不错,开港口、修铁路、办工厂,洋洋大观,嘿,坐都坐不稳咋搞?那当然是空炮啰,不过那见识就了不得。咱中国人哪懂科学?哪懂洋建设?自古只有夷同夏未有夏同夷嘛,惯了万邦来朝,哪会理外国人如何?挨人揍了还不明白。到了蒋介石手上也想干,可政局一样乱,没多久日本人又打了进来,就这样也搞了不少建设,修铁路、修公路,统一货币,确立税制…折腾来,折腾去,这都是中国人的劣根性使然,又穷又愚眛又守旧,还狂妄,关起门来称王称霸,欺负老百姓就最拿手…现在天下太平了,共产党搞大跃进正是时候,再有十几二十年咱们就能赶上英国人、美国人喽。你别在外头胡混,把数理化学好,报效国家…听见了吗?”“听见了。”

  祸不单行,入夏,元刚在沙河子染上了肺痨,吐血,住进了军垦农场医院,李先生急得几天没法入睡,脸胀得通红,收缩压高到二百几,吓得李太太没了主意,只有掉眼泪的份儿。李先生四下打听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止血药,借钱买雷米封、对氨基水杨酸钠片、维他命K,听中医说三七可以止血,又连忙塞几颗到包裹里寄给儿子,写信千嘱咐万嘱咐叫元刚按时吃药…打这以后,每天给学生上完了课,晚上改完了作业,李先生必定拿出地图来用放大镜对住新疆沙河子那块地方痴痴地看上老半天,像是可以看见他的元刚,胖了,瘦了,黑了,还是肺上的空洞钙化了,硬结了…像是可以看见沙河子劳动教养营的山山水水,绿油油的庄稼…临睡前,总记得拉开抽屉数一数那些省下来的零钱,一分、两分、一毛、两毛,看看够不够凑成三块、五块,预备下次给元刚寄去,别让他受冻、挨饿,希望他的病能早日好了,希望他摘掉右派帽子,早日回家团聚,投入国家建设。  





二十九



 
  在总结一九五七年反右斗争的历史教训后,共产党刻不容缓地收紧了对知识分子的控制,明确提出了“教育为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教育方针。那时,初中毕业后“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已是毕业班的热门话题,又红又专的口号喊得震天响。随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到来,初三这一学年下乡、下厂劳动就有过好几回,读书便断断续续,每到期末,老师们拼命赶进度,填鸭子,敷衍了事,学生懂不懂就理不了那样多了。北京下放了几个右派老师到十七中教书,他们有的还是留苏研究生呢。跟,工农老师进驻了校园,他们阶级出身好,思想激进,能够有效地杜绝一切资产阶级思想对青少年的侵蚀,打击反动分子。一位姓荀的工农政治老师来当么哥的班主任。

  傅老师变得像个木头人,每天在校园内洒扫,形容枯槁,目光痴呆,从前那股青春气息已经荡然无存,么哥远远望她真有说不出的难受,她带走了音乐也带走了么哥清晨的梦,么哥再没去过学生合唱团。

  这年冬天,么哥终于装出了单管收音机,依然要用耳机听的。为了买电子管、买零件他不知有几个月没吃早饭,饿肚子去上学。从此他的野心更大了,每天和秦昭基研究如何装三管的、四管的、五管的,半波整流的、全波整流的…谈得心花怒放,可哪来钱弄?过过嘴瘾罢了。每到最热闹的时候,秦昭基总流露出一种耽心,“元愚,强放管﹙集射四极管﹚是公安局管制的,你可要小心。无线电涉及的范围好广,不一定装收音机,搞点别的玩意也挺好的。”

  经过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斗争,老百姓的马列主义水平提高了一大截,到了一九五八年共产党理论家更忙不迭地挑选各式各样的新名词,唯物主义的、辩证法的不停地往人们耳朵里灌,浓浓的政治空气笼罩在中国的大地上孕育出举世闻名的大跃进。一个比一个响的豪言壮语、革命口号像催生婆一样鼓动大跃进的第一胎顺利诞生,这就是夏季农业高产卫星。

  六月上旬的一个星期天,么哥一早便和元慧去郊外挖了些黄泥回来用水泡软,再去煤店买煤粉挑回家来做煤球,姐弟俩在后院子耙开煤粉洒上水和上黄泥边踩边拌,搓出一个个煤球来,直弄到天黑才做完,人也累极了。星期一上学,挨到下午第二堂课么哥终于困得不行,趴在课桌上睡了。这是堂政治课,班主任荀老师用他的椒盐北京话上课,那时国家开始推行普通话。这位荀老师本是纱厂的学徒,由于出身贫寒,加之五反运动斗自己的老板有功,深受军代表赏识,很快就入党、提干,还送到干部进修班去培养了两年,文化程度虽不高搞阶级斗争却最在行,谈起革命道理来有板有眼,一套又一套。“同学们,中国共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通过了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就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这个总路线,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的无比优越性,我们要在十五年时间内超过约翰牛赶上山姆大叔…”“同学们,我们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这个时代的重要标志就是高速度,一天等于二十年,世上只有共产党人做得到。试比一下,哪个国家可以做到亩产两千斤小麦、三千斤小麦?”荀老师情绪激动,手舞足蹈,不停地在讲台和课室后排来回走动。“大家晓不晓得资本主义的特征是啥子?就是公鸡叫母鸡叫各人找到各人要,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算啥子嘛,哪有我们的社会主义公有制优越?私有制只会搞得穷人越穷,富人越富…”“但是搞社会主义建设松不得气哟,一松气就拐火,就会出现马鞍形。大家晓不晓得一九五七年的建设速度啷个没得一九五六年快呃?就是因为有人右倾保守思想作怪,提出反冒进,生怕不平衡,搞得建设速度放慢啰,所以出现了一个马鞍形。”他一边说一边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弧线,许是用力过猛,手指头重重地磕在课桌上,痛得他直甩手,刚巧是么哥那张桌子,他低头一看,只见么哥睡得正香,口水顺嘴角往下流,不由得恼羞成怒,一把揪起么哥,“站起来!你说,啥子叫马鞍形!”么哥梦还没醒呢,糊里胡涂地咕噜道:“…马背是拱起的舍…”惹得哄堂大笑,荀老师脸色由红转青,怒吼道︰“我问你为啥子会出现马鞍形!”么哥跟本没听课,哪知是政治术语,便道﹐“呃…马鞍子扒和些…”同学们只差笑破了肚皮,荀老师气得家乡声气都出来了,猛一拍桌子,“想当赶马哥是喎?好,老子成全你﹗昨天我看见马一社招赶马哥,下课我给你开封介绍信。”

  么哥被带到初三班主任办公室让荀老师臭骂了足足一个钟头,他骂得也累了,气也快消了,正巧化学教研组长雷老师来找人打扫实验室,帮右派化学老师杨家勋搞实验,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都要去,便顺嘴道:“我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赵世祯和你去,好好劳动,改造思想,听见没有?”么哥嗯了一声便离开了,世祯是班上的化学科代表。

  杨老师湖南人,身材修长,兜腮胡子,口吃,不善辞令,在苏联当了两年研究生,修高分子化学,参加过石油裂化实验,回国后正赶上反右斗争却因公开为右派辩护被株连,划为右派逐出大学下放巴城。凑巧十七中附近发现油母页岩,这只是一种鸡窝矿,夹在岩缝中的一绺绺,雷老师、杨老师都去看过。哪时候中国几乎没有石油全靠苏联老大哥支持。由于报国心切又想早日摘掉右派帽子,杨老师便向雷老师请求由他来搞个实验,试一试提炼石油。雷老师本是个正直的人,也理解杨老师的心情便有心帮他一把,欣然同意了。再说雷老师还另有任务,陆校长命令他带领全校教职员工,由高中部的同学配合在学校操场边上建土高炉炼生铁。那时,十七中可算得上是巴城各中学大炼钢铁的急先锋了。大头、么哥每天下午就给杨老师当下手,上山挖矿挑回学校来预备提炼石油。这油母页岩咖啡色,软软的,得刨开面上的乱石往里挖,越深越好,因为外面的风化得厉害没有用。杨老师在电炉上摆了块石棉网,架起曲颈甑,再接冷凝器,驳上自来水管,最后是接收器便算是提炼石油的装置了。他将打碎的页岩小心放进曲颈甑里缓缓加热,实验便开始了。啊,科学,科学!真了不起!么哥、大头只读过点无机化学,从未沾过有机化学,更没见过这样的化学实验装置,看杨老师搞实验真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实验颇不顺利,不是烧保险丝便是烧断电炉丝,再么就是温度不够烧不出东西来。杨老师急了,四处求人,向大学、工厂借器材、借设备,终于弄了个大电炉再配上个调压变压器,比以前的大多了,带么哥大头哼哧哼哧地抬回来。实验再一次开始,大头先回去了,他得照顾弟弟妹妹,么哥陪杨老师做下去,从下午直烧到深夜,终于看到一条黏黏黑黑的东西顺冷凝器底部往接收器里淌。杨老师赶快拔掉接收器,用手指头接了一滴凑到鼻子上闻,“对头、对头,是石油、是石油喽…”布满胡茬子的脸堂上露出了笑容。么哥站在旁边那份激动就像是自己装的收音机成功了那一刻,他感到骄傲,为杨老师骄傲,不知不觉化学又在这个懵懂少年心中播下了种子,却不知哪天才萌发。天亮了,蒸出了大约一百毫升倒进三角烧瓶里黑红黑红的真好看。雷老师第一个来,拿起烧瓶来边看边闻十分高兴,他说︰“是石油,是石油,实验很成功,但是最要紧的是工业价值。先多篜些出来,送样到巴城大学、化工局做平行测定,确定分子量和基本组成,特别是低分子量烷基,若是平均分子量太大就提不出汽油、柴油来,没有多少用处了,若要经过石油裂化,你搞过的,恐怕会豆腐盘成肉价钱来。”“是、是,我也这样耽心…”杨老师吃吃地答道。一席对话多么求实、坦诚﹐深深地印在么哥脑海里。快七点了,一夜没睡又累又饿,么哥告假回家一趟,刚进门,李先生从窗前那张三抽桌后站起来问道,“炼出来了吗?”他一脸倦容,眼睛由老花镜圈外期待地盯住么哥,李先生大概一夜没睡好。大头昨天晚上已将么哥不能回家的原因告诉了李家。“炼出来了,还没有化验,不知有没有用。”么哥答道。李先生一听,连声道,“好、好、好儿子!”一抹病态的暗红又在脸上泛起。母亲给么哥打了盆洗脸水拽他往里屋去了,“洗完再说罢。”外婆连忙走进厨房,往砂锅里倒了一大块锅粑,要烫碗饭给他吃,暖暖肚子。

  八点,依惯例雷老师到陆校长办公室汇报土高炉工作进度,邢主任也在场,谈话中提到杨老师已蒸馏出石油来了,要等到化验结果出来才知道实用价值。陆校长一听非同小可,“甚么?炼出石油来了?走,我去看看。”去到实验室她捧三角烧瓶两眼放光,“雷老师,你可不可以肯定是石油?”陆校心急地问道。“…呃,应该说是的。”雷老师不无分寸感地答道。陆校长不耐烦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这样说话的。”“是的,不过要等化验结果…”雷老师依然坚持。邢主任一踩几头翘,立刻明白陆校长的意思,一句叉过来︰“你怎么这样右倾保守!”雷老师慌了,惟惟道,“是石油、是石油…”可怜,知识分子的求实精神一下子给政治帽子压了个粉碎,后来的化验结果显示这蒸出来的糊状物只是沥青一类的东西,并无多少工业价值。唉,既迫于政治压力,又要迎合上级好大喜功,待到九、十月份雷老师炼的任啥猫屎钢铁都有胆子昧良心往上报。陆校长脸上绽放出一堆笑容像六月的鲜花,“天大的喜讯,还不赶快去写喜报送到市委去!”“我来写、我来写。”邢主任抢说,搞这个他最拿手。去到教导主任办公室,邢主任摊开大红纸,只见他悬腕垂笔凝神端视,气运丹田恣肆疾书:“亲爱的中国共产党巴城市委…十七中全体师生在校党支部书记陆佩雯同志的领导下…”正是酣畅淋漓处,突然一声“重写!”一直在后面看的陆校长厉声喝道,“不能写个人,只能写党支部,一切功劳归于党。”到底比邢主任高明得多,这马屁差点拍出马粪来了。

  十点半,陆校长率领数百名师生列队去市委报喜,一路敲锣打鼓,一路高呼“中国共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当然没有杨老师的。陆校长双手棒石油瓶子,这宝瓶用红绸子包了,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第二天,巴城日报以红字通栏大标题祝贺十七中为巴城炼出了第一瓶石油。

  这以后,么哥父亲逢人便道:“我儿子帮他老师炼出石油来了?,可不简单…”么哥在旁边挡也挡不住,心想,…爸爸怎么啦。 







揭露真相,抨击恶警!

    事实真相:
    跟大家说真话!我的案件其实跟那条“狼牙山五壮士”的帖子根本毫无关系! 实际上是某单位挟私报复我。那条帖子发出前大约半个月,我发了几条帖子揭露他们毒打广州市白云区示威民众。然后他们到我家来要求我删帖子,遭到了我的拒 绝。因此他们悍然打击报复,拘留我七天泄愤!此信息出自我所属片区片警!

    大批网站都登载了广州越秀区法院的通稿,内容是他们驳回了我(张广红)的诉讼请求。理由之一是越秀区公安局调查后确认我编造了狼牙山五壮士的“谣 言”,越秀区法院予以采信。但是我上来搜了十分钟就找到了我转发的原帖并截图!为什么我十分钟就查到的事情两单位查了那么多天查不到?你们都是饭桶白痴?

    如果说我对帖子比较熟悉所以容易查到的话,那么请问为什么广州越秀区公安分局和越秀区法院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你坚持帖子是纯转发的,那么你从哪里转来的?难道两单位实际上对帖子是否转发根本就没有兴趣查?难道只想找个理由入我于罪???

    从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到广州市行政复议办公室,再到广州越秀区法院,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一句:你说你的帖子是转的,那么转自何处?所以实际上一 个单位是为了打击报复,另两个单位是为了互相包庇!如果蒙冤的是一个普通民众,他就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现实。可惜拈花时评(张广红)并不是完全没有话语权 的普通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