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3日星期六

回归荒凉-袁冰(六)


 
  时间:公元1998年7月

  那天离开狮虎山后,柳容被几名闻讯赶来的警察送到附近一所医院的心理诊疗室。由于柳容一直象雪雕般沉默着,不回答任何问题,医生最后只能写出这样的诊断:疑似精神病,尚需观察。

  但是,柳容知道,她并没有精神病,有病的是这个物欲化的世界,这个谎言化的族群。

  不过,柳容还是如同患了重病一样,在自己的住宅里休养了三个多月。这次,她试图走近死亡的旅程太艰难了。那艰难不仅在于跋涉的过程,更在于她必须接受这样的结果:心已经死于绝望,而肉体却必须继续活下去。

  柳容发现,心死了,生命还存在,这是比体验生命腐烂更加无法接受的状态。因此,七月中旬,身体刚刚恢复之后,她重返人间想作的第一件事,便是在二十三岁生日那一天,去寻找那轮被雷电劈裂的紫色落日 —— 到只有风才会栖息的高峰上去寻找。她预感到,破碎的日球会给她使心复活的灵感。其实,柳容从刚刚记事时起就明白了,她的命运同被雷电殛碎的紫色落日,有一种宿命的联系。而这要归因于母亲。

  柳容的母亲源自大清皇族爱新觉罗氏的谱系。早已凋残的高贵血统仍然赋予她端庄俊美的容颜。母亲生活在不幸之中 —— 这是柳容很小的时候就产生的一种直觉。她觉得,父亲的存在就象一块 “ 臃肿的金属 ” ,那是坚硬的质感和肥厚的肉感重叠在一起的充实;母亲则如同一片朦胧的洁白的雾,飘拂在现实生活的边缘。这两种情调截然不同的存在组合成同一个命运体,令人产生难以言喻的伤感,而伤感属于朦胧的雾。

  或许是由于哲学智慧的启迪,考上大学之后,柳容的知性进入一个迅速成长的时期。就在那时,她冷静地看清了母亲的不幸来自于情感的痛苦,情感痛苦的原因则是属于皇族血统的高贵气质对于丈夫卑贱人格的天然蔑视。柳容还猜测,最初这位没落皇族的后裔之所以会嫁给父亲,定然是由于她对于知识的崇敬 —— 她也相信知识所附丽的人格会拥有一片纯净的心灵晴空。事实证明她错了。但柳容觉得母亲没有错,是知识错了。

  中国的历史书让人相信,皇族后代降生时,常常出现某种华美壮丽的自然景观,以表明王者家族与超越人世的自然法则之间有神秘的联系。柳容出生的前一天,她的母亲就在梦境中看见,一轮沐浴在血红云海中的紫铜色的日球,骤然被几道雷电击碎了。只要有机会同她单独相处,母亲都会以悲哀的语调,讲诉这个梦境。按照母亲的理解,破碎的落日象征着柳容的命运 —— 一个王者的荣耀早已枯萎的皇族后裔的命运。

  柳容为母亲的这个梦境而激动了,那仿佛是永远不会湮灭的激动。不过,她并不同意母亲对梦境的理解。她超越逻辑地确信,这个如此惊心动魄的梦境,一定蕴涵着比个人血统更加深刻的意义。在炫目的茫然之中,柳容迷蒙地意识到,那个梦境似乎隐喻着关于 “ 美丽凋残 ” 的哲理。她曾偶然从书中看到,古代日本武士的心灵,对于死有一种格外灿烂的美学视野 —— 为展现侠义精神而勇敢献身的死,乃是生命美的极致。这种死亡之美的意境常常被描绘成在浩荡春风中纷纷飘落的樱花。将英雄男儿俊美秀丽生命的凋残为意义的过程,比作樱花的飘落,这令柳容感到了生命哲学的诗意之美。而她认为,紫色落日在划破万里苍穹的雷电劈斩下骤然崩溃,乃是从更辉煌、也更悲怆的史诗意境中涌现出的 “ 美丽凋残 ” 的哲理。

  十年前,十三岁的时候,柳容就已经有能力迷恋于崩溃的落日和 “ 美丽凋残 ” 的哲理之间神秘的联系。不过那种迷恋单纯简明得只是小女孩对美的情感的直觉。当时,她就决定,走上高山之巅去寻找直接向破碎的落日诉说如初雪般洁白的思恋的机会。不需要任何证明,她就认为,高贵的美一定在峻峭之处。

  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二日,十三岁生日那天,柳容凌晨起身,独自搭上一辆通往西北方的远郊公共汽车,两个小时后便来到燕山山脉之麓。柳容曾查阅了一本北京地形详图,从中得知燕山的最险峻的山峰都在这个方向。

  下车后,柳容背起旅行袋,几乎没有作任何思考,就踏上一条从繁茂的野草间裸露出的山脊。

  野草在耀眼的阳光下流荡起灿烂的绿色,残破的铁灰色岩石构成的山脊,则象通向苍穹之巅的陡峭的死亡之路。柳容轻捷的身体犹如一缕秀丽的风,飘摇在狭窄的山脊之间,而她晨光般璀璨的目光完全被山脊两侧草丛间怒放的野花魅惑了。对于城市里人工培育的花,柳容有一种发自天性的厌倦。那种花以取悦于人为意义,所以是人的奴隶,而柳容心灵虽然还处于萌发之中,但是非观念却已经象雪亮的锋刃一样锐利 —— 她不能接受美与奴性同在的状态,即便那种状态是坚硬的现实,也绝不。野花的生命则来自于人世之上的自然,野花的意义就在于美本身,因此,野花是自己命运的主宰,是美的自由主体 —— 这些山野之花的美色蕴涵的哲理,在少女的意识中只呈现为迷茫的诗意的晨雾,不过,那也已经足以将对自由之美的崇敬,注入她的心中。尽管野花的色彩缺少人工培育的花朵那种豪华的情调,然而,属于野花色彩的清新神韵,更能令柳容沉醉。

  柳容一直没有采摘野花,她觉得,那招摇的花枝被折断时,一定会感到殷红的疼痛。最后,柳容终于忍不住美的诱惑而残忍了一次。她尽量轻柔地采下一朵花瓣形如蝶翅的墨黑色的小花。在明亮的阳光下,花瓣之上盛开的黑色是柳容见过的最绚丽而丰饶的颜色。就在折断纤细花枝的瞬间,柳容的心听到了一声心神黯然的轻叹,而她洁白如诗的手指也感到了雷电般炽烈而迅捷的疼痛。于是,象阳光一样灿烂的泪水从少女的眼睛里涌出,迸溅在黑色的野花上,破碎为晶莹的悔恨。

  山脊变得更加陡峭了。一株株树冠墨绿、枝杆紫红的古松吸引了柳容赞叹的注视,尽管她清澈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为黑色野花垂落的泪影。极具个性的生动感使每一株古松都成为一个独特的意境。有的松树从暗蓝色的绝壁间横着向上长出,以极端的形态趋向东方,仿佛它的天职就是在绝壁之上表现对于朝霞的艰险的苦恋;有的则枝杆扭曲,从铁灰色的岩石裂痕间长出,如同古铜铸成的蟒蛇在铁灰色的火焰中作悲怆的英雄之舞;有的挺直如剑地屹立在高峰之巅,酷似一位超凡脱俗的诗人正吟颂属于万里长空的诗篇,而倾向一侧的树冠,就是他在狂风中飘荡的长发。

  当古松只能在俯视中被看到时,柳容登上了属于岩石的世界。此时,寂静都似乎变得坚硬了。山脊的两旁不再有繁茂的野草,而裸露出形态狰狞的红褐色或者黑蓝色岩石,岩石下面则是仿佛由来自苍穹之巅的雷电劈出的绝壁。迅急的风中则飘荡着高远的蓝天那寂寞的情调。

  柳容没有一丝停止跋涉的意念,她选择前进的方向则很简单 —— 更高更险的山峰。她似乎从小就有对于高山绝壁的天然的神往。很难为此找到明确的根据,或许只能归因于这位美丽少女生命深处某种峻峭的气质。可是,以前她从未有机会以现实的步履走近这种神往。她的父亲对于山野没有任何兴趣,柳容觉得他就是为了在人世间慢慢衰朽而生的;母亲朦胧如苍白暮雾的哀愁中虽然可以隐隐感觉到高山之梦的阴影,但是,她衰弱的身体却使那高山之梦的阴影永远无法在现实的阳光下消散。

  今天,是十三年的生命中柳容第一次心神合一地走上高山绝壁。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柳容在狭窄的山脊上体验着峻峭的孤独,心中涌起野果汁液般又酸又甜的惆怅。她发现,孤独即便是峻峭的,也会给人以荒凉感 —— 人世好象荒凉的墓地。

  在完全下意识的回顾中,柳容此时那太阳也不能照亮的幽暗的眼睛,却由于骤然涌现的惊喜而闪烁起盈盈的光波。她发现,下面山脊上如残破兽齿似的岩石间,出现了一个急速窜跃的身影。那个人的裤子是深黑的,衬衣却白得令柳容想起暴风雪的颜色 ——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夏日里想到暴风雪。在奔跃中,那个人的身姿显现出轻捷、敏感、强悍、俊美的神韵。柳容从来没有看到过年轻的野豹奔向自己,但是她突然确信,如果这是一只奔腾的野豹,她也定然会产生与此刻相同的感觉。那是一种恐惧的期待:期待象烧红的火炭般炽烈,恐惧象朝霞一样明丽艳美。

  那个人迅速逼近。他的面容使柳容困惑了。根据他脸部的特征,柳容很难判断他的年龄。他锐利的眼光闪耀着年轻生命的锋芒;脸部消瘦的轮廓间既残留着少年的清秀,又有饱经风霜的坚强心灵的冷峻;他青铜色的唇边触目地现出一道刀痕似的竖直的皱纹,那皱纹深得仿佛百年艰险的时间才能刻出。

  那个人挟带一阵迅疾的风,从柳容身边掠过。她从风中呼吸到了他身体的气息。那气息有着怒放杏花的纯白、清新的格调。同时,柳容觉得,杏花的花瓣定然是白色的火焰。因为,她花蕾般妖娆而敏感的心被这个人身体的气息灼疼了,那是骤然之间令天空塌陷,高山倾倒的流光溢彩的疼痛。当然这只是属于柳容的天空和高山。在随心的疼痛而突然袭来的眩晕中,柳容的身体轻柔地旋转着,象一缕野花的魂魄,被高山之风卷下了陡峭的山脊。

  当柳容再次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处于悬崖中间。一道半米宽的石棱挡住了她滑坠的身体,上面陡直的石壁是银灰色的,几道雷电残骸似的裂痕曲折蜿蜒在石壁间。很快,柳容意识到她正情不自禁地紧贴在石壁上,隔着衣衫都能真切地体验岩石冰冷、锋利的棱角产生的疼感。她突然难以自制地想起自己胸膛上那犹如雪原间微微隆起的火山锥般的双乳,想起了乳晕那清新的淡红色调。这使她羞涩了,但是,她却不想改变热恋似得紧贴在悬崖上的姿态。这并不是由于害怕摔落下去,而只是因为一种心灵的感触 —— 如果她能以这种炽烈拥抱的姿态,被永远雕刻在铁灰色岩石上,并成为峻峭的绝壁的一种优美,乃是高贵的幸运。

  音韵悠长的鹰啸引导柳容的目光向悬崖的一侧望去,她看到那位男子正从悬崖上攀爬下来,一只鹰在他的上方盘旋尖啸。显然,他经过的地方有鹰巢。柳容发现,他在绝壁间攀爬的动作风格狂放而又刚毅:狂放令人觉得他是在追求峻峭的危险;刚毅表明对危险的追求坚硬如顽石。

  那位男子很快就接近了柳容,但是她却不知道他怎样才能帮自己脱离险境。柳容又向上方看了一眼,确信只有沿着风蚀的裂痕用双手攀爬,才可能登上那陡峭的绝壁,而他又没有第三只手来同时抱住她,一起爬上去。

  那位男子的手象一个坚硬的意志,抓住了柳容的肩头。她顺从地依照那个意志的示意,踏着脚下那道狭窄的石棱慢慢转动身体,让后背贴在悬崖间。这样,柳容便无可避免地逼近地看到了男子的眼睛。她觉得,那双眼睛既丰饶,又简明 —— 丰饶得仿佛有枯萎的火焰,有破碎的太阳,有风暴的遗迹,有荒凉的疯狂,有浩荡的悲愁,有灿烂诗意的残骸。但是,当她想看清楚那每一个意境的内涵时,那双眼睛立刻又变得极其简明,简明得只剩下一片冷峻如铁的空虚。向那种空虚作片刻的凝注,柳容就觉得自己的心都是多余的。于是,她垂下仰视的目光,并突然注意到,自己在衣衫下隆起的双乳几乎不得不贴住那个男子悬崖般的胸膛。柳容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让她处在这种状态中,不过,她并没有对男子产生一丝疑虑,只因为她相信他的眼睛,相信他眼睛里那铁铸的空虚。同时,她也相信他情态间那种猛兽的气质 —— 猛兽可能冷酷,但一定是高贵的。

  男子将头颅俯向柳容。她还没有来得及想这意味着什么,男子已经露出食肉的猛兽才可能有的白得炫目的牙齿,紧紧咬住她胸前的衣襟,然后用双手握住绝壁间一道风蚀裂痕的边缘,拖动她的身体,向上攀去。

  柳容感到自己好象被雄豹捕获的猎物,并愿意沉醉在这种感觉中。破碎的珍珠一样细密晶莹的汗珠从她显得艳丽的发际处渗出,她忽然神往地想: “ 他也许会把我带到高山峻岭上那猛兽的洞穴内……。 ”

  在更加逼近的注视中,柳容明白了男子眼睛了的空虚感为什么是坚硬的 —— 因为,那空虚之上覆盖着一层铁锈色的悲怆,而男子挺直的鼻骨,面颊上由于牙齿紧咬隆起的几道肌肉,都显示出铁雕似的坚硬感。柳容象杏花嫣红花蕾般的嘴唇战栗起来,她想要亲吻他面容间那种坚硬的生命感,就象想亲吻一块英俊的铁。而且柳容觉得,只要亲吻了,自己的嘴唇就会立刻怒放为浴血的花。但是,对于猛兽的敬畏感却阻止了她的亲吻。她只能用目光轻柔地抚摸那块英俊的铁,而她的目光酷似在高山激流晶蓝的波浪间破碎的阳光。

  不知从哪一瞬间起,犹如无数利刃劈崭空气似的尖啸的风吸引了柳容的注意 —— 她的心好象都裸露在那急速掠动的风中。那位男子的长发以狂乱的情态飞舞着,仿佛随时都可能被迅猛的风从头颅上拔掉;他宽大的白衬衣猎猎飘荡,发出破裂般的声响;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急剧,也越来越艰难。柳容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似乎男子的胸膛是一块被赋予痛苦生命的岩石,而她自己的身体则变成了一块沉重麻木的石头,麻木得即使被雷电劈裂,也不会迸溅起炫目的疼痛。她感激并悲悯被注入痛苦生命的岩石,她厌恶麻木的石头。

  自己身体的沉重感更加锐利了,象钢锯在她花枝一样敏感的神经上扯动。柳容震惊地发现,一缕深红的血从男子的唇角涌出,滴落在她的面颊上。她用淡红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溅落的血迹,感到血迹具有火焰的味道。尽管她从未品尝过火焰,但她确信火焰的味道就是这样浓烈醉人。她象小雌狐一样露出晶莹的牙齿,残忍地咬裂自己的嘴唇,她要以血祭奠血,将疼痛奉献给疼痛。紧接着,她看到,男子面颊上隆起的几道铁雕般的肌肉急骤地抽搐起来,而她如同云霞一样柔软的少女之心第一次感到了灿烂的疼痛。 “ 噢,铁也会颤抖,也会流出深红的血……。 ” 柳容的泪水伴着这缕思绪涌出。

  男子攀登的速度并没有降低,但他面颊上肌肉的抽搐渐渐转化为身体的震颤,而且震颤越来越剧烈,也显出越来越痛苦的情态。柳容觉得听到了他的颈骨在自己身体的重压下,正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 放开我吧,让我坠落吧 —— 我不忍你痛苦! ” 柳容的心在灿烂的疼痛感中无声地呼唤着。同时,她想扯断自己石头一样麻木的身体与她心灵的关系,只让轻盈的心灵被英俊而悲怆的雄豹咬在坚硬的牙齿间。于是,她用力扭动了一下自己沉重的身体,随着她的扭动,血更迅急地从那位男子紧闭的双唇间涌出。柳容立刻又为自己的举动后悔了,她用手臂轻柔地环绕住男子强韧的腰,以减轻他牙齿的负担,并且无奈地闭上眼睛,只去体验心中那灿烂的疼痛。

  那位男子在风蚀的裂痕间停下了,他将头颅低俯在柳容的胸脯上,用力地喘息了几次,随后,一声吼啸仿佛从他生命极其深邃的地方震荡起来。由于他的牙齿仍然紧咬着柳容胸前的衣襟,吼啸无法从双唇间冲出,而只能在胸膛里回响,柳容似乎听到,一个酷爱自由的雄烈鬼魂正在囚禁他的黑洞中惨厉地咆哮。陡然,她觉得一阵飞旋的狂风卷裹着、搂抱着她,迅猛异常地向上升腾。

  片刻之后,那阵狂风又象开始一样突然地消失在一片寂静中。后背感到的岩石的坚硬和仰视间出现的蓝天使柳容意识到,她已经脱离了险境,正躺在山脊上。她凝然不动仰卧着,倾听寂静,一个风格雄烈的急剧的喘息声,就在那寂静中起伏。

  柳容觉得,此刻的寂静十分荒凉,那逐渐变得平稳的喘息声,就象一个在荒凉的寂静间走向辽远地平线的英俊秀丽的背影,而这时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挽留住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 哪怕与生命诀别,也不愿那个背影走出她心灵的视野。但是,她却又完全不知道怎样作,才能挽留住他。

  “ 你一定是来寻找雷电殛裂的落日 —— 同我一样。 ” 焦急之间,柳容突然极其清晰地说出了一句她自己事先都没有想到的话。不过,说完之后,她立刻相信这句话是对的,而雷电劈裂的落日会挽留住那个背影。

  寂静急速地震颤了一下,风格似乎随之变得冷峻。柳容认为仰卧在地上面对冷峻的寂静是失礼的,她便坐起来。这时,她又一次看到那位男子的眼睛,并觉得他似乎想用一个瞬间的锐利的凝注,将她的容颜刻在他的心上。

  “ 他的心会象生铁一样硬,很难在上面刻出伤痕,但要是刻出了,属于铁的伤痕就永远不会消失……我愿意成为他铁心上的伤痕,那伤痕要有野花的清香……。 ” 柳容思绪纷乱地想。

  那位男子没有说任何话,不过,柳容从他的沉默中能够感觉到,他允许她同行。短暂的休息之后,她们重新开始在峰脊上跋涉,并在午后登上了一座峰顶由悬崖构成的山峰。

  前面已经不再有更高的山峰可以仰视,只在极远处能够看到,内蒙古高原青铜色的轮廓从灰蓝色的雾霭中隐约显现出来,如同古老荣耀的残迹。峰巅布满破裂的岩石,岩石都呈现出凝重的红褐色,仿佛是烈焰焚烧的痕迹。柳容由此猜想,这个俯视群峰的悬崖之巅,是雷电栖息的地方。

  那位男子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盘膝坐下,从旅行袋中取出一只高脚铁杯,一瓶烈酒,一大块熟牛肉和一柄蒙古短刀。柳容未经允许便默默地走过去,打开酒瓶的盖子,将铁杯斟满,然后又用蒙古短刀切割牛肉。那位男子没有为此说一句感谢的话,但柳容能感到,他脸部铁雕一样冷峻的轮廓间现出一丝温情。而且,柳容发现,他们之间超越语言的信息交流有一种亲近感 —— 她同那属于铁的温情亲近了。柳容的黑发不知是因为烈酒气息,还是由于那种亲近感,而象醉了似得在风中飞舞起来。

  那位男子举杯啜饮。他给人以刀锋感的薄薄的干裂的嘴唇,仿佛在柔情地亲吻铁铸的酒杯。他盘膝端坐在血锈色的岩石上,挺直的身体神往地倾向西北方天际内蒙古高原的轮廓。柳容确信他是在等待日落的时刻 —— 等待被雷电劈裂的日球。然而,她又觉得,那是一块风蚀的岩石在对苦恋的情人作千年的期待。

  傍晚,巨大的日球犹如被天火烧成深红的铁轮,沉降在西北方内蒙古高原那青铜色弯弓似的漫长轮廓间。日球上空涌起巍峨陡峭的雷暴云。雷暴云的底部被落日灼伤了,呈现出暗紫色,而雷暴云的主体却是深黑色,象苍穹之巅的一座铁铸的王冠。

  那位男子冷峻的面容间呈现出几许璀璨的笑意。柳容惊诧而又欣喜地感到,那男子被此刻璀璨笑意照亮的消瘦的面容,竟然有属于少年的诗意和梦想的情调。从日球下涌来的风,为男子急切前倾的身体染上浓艳的晚霞,这使他在柳容看来象是用猩红的兽血沐浴净身的峻峭激情。

  那位男子向天际高高举起铁杯,就如高贵的猛兽邀请落日和雷暴云,共饮能令岩石沉醉的烈酒。然后,他狂放地仰起头颅,将铁杯中的烈酒倾倒进他放声长啸般张开的双唇间。在纵酒痛饮之中,男子开始用蒙古短刀的锋刃敲击血锈色的岩石,一缕缕情态妖娆而炽烈的灰蓝色烟尘和一簇簇细碎的金色火星,从刀锋和岩石的撞击中迸溅而起。蒙古短刀的刀体上闪烁游荡着银色的光波,仿佛雷电是刀的魂魄。

  男子又一次高举起酒杯,伴着锐利的铁和坚硬的石撞击的节奏,纵情高歌,他那被烈酒烧裂的声音,象是血淋淋的浩荡的风:

  “ 破碎的落日呵,你是我失落的心。失落在大漠中,失落在荒凉的风栖息的地方。

  “ 破碎的落日呵,少女在火焰中化作燃烧的风,你就是那风的家园,你就是少女灵魂的归宿。

  “ 雷电劈碎的落日呵,快来与我共饮。无论我走到那里,都会把你深深怀念;无论我离开你多久,都不忘记你灿烂的容颜。

  “ 只因为,你就是我失落的心,我破碎的心……。 ”

  在歌唱中,男子盘膝端坐的身体以狂放而又秀丽的情韵摇荡着,那布满破裂岩石的悬崖,仿佛都要随他身体的摇荡而起舞;高举的铁杯也在舞姿般的摇荡中震撼着,烈酒从杯口溢出,那溅落的酒液,犹如银色的火焰之泪。但是,雷电劈裂的落日却没有应邀前来 —— 那团深黑的雷暴云始终沉寂着,被悲凉的风吹散;日球也沉落了,只在内蒙古青铜色的轮廓间留下一片血红的残霞。

  苍茫的暮霭,缓缓漫过悬崖之巅,那位男子的眼睛又变得空虚而悲怆。柳容发现,这一刻他显得极其苍老,好象他生命的热情已经全部耗尽,他的胸膛里 —— 在他心跳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苍白的死灰。

  男子的歌使柳容意识到,他的命运同破碎的落日之间定然有某种血泪丰盈的联系。她为那团雷暴云辜负了他真挚的深情而悲伤,也为雷电被囚禁在深黑的云团中,无声地湮灭而泪水盈眶。为了安慰那位男子,柳容轻声说: “ 其实,刚才被雷电劈裂的落日,就在你眼睛里燃烧……。 ” 没有说完,柳容便停下了。因为,她立刻感觉到自己无法安慰他 —— 她没有能力安慰一片苍白的死灰。

  那一次,第二天凌晨他们才回到城里,而且他们是在北京大学校园内分手的,分手时互相没有说一句道别的话。不过,后来柳容还是想办法从别人那里搞清楚了,那位男子的名字是云水寒,他在北京大学法律系任教。

  那天,同云水寒分别后的夜里,柳容在金色的梦境中忘情地搂抱了被雷电劈裂的落日,她纯洁的红唇由于亲吻落日而获得了火焰的神韵和炽烈之美。从那以后,无论科学书籍中怎样讲,柳容都坚信,太阳就是一块布满雷电伤痕的烧红的铁石。因为,她搂抱过亲吻过太阳,就象搂抱、亲吻初恋的情人。被雷电劈裂的落日不再仅仅是某种神秘的命运的隐喻,而更是她情感的图腾 —— 云水寒那双覆盖着铁黑色悲怆的、空虚的眼睛,就是破裂的落日栖息的地方,就是安放她情感图腾的圣坛。

  云水寒的住所在燕园内。那是一座颇富古典情致的三层小楼,云水寒的宿舍在最高一层,窗口朝向西方。那是日球在遥远的内蒙古高原上沉落的方向。小楼周围有两株古老的银杏树,一片小柿树林,还有几丛花期最早的灌木。

  至今已经有大约十年了,这期间小楼的守门老人常常会看到一位少女的身影出现在楼前。秋天,柿树林中挂满仿佛用红玉雕成的果实,少女会在傍晚出现。她背倚高大的银杏树,稍稍扬起浓发围拥的头颅,久久地凝视云水寒的窗口,好象在入迷地倾听银杏树金黄的叶片对风诉说灿烂的情话。那种时刻,云水寒的玻璃窗会被晚霞映成深红。夏天每个雷暴雨的夜晚,少女定然出现在楼前。在雷电炫目的瞬间,那骤然从黑暗中浮现出少女的流光溢彩的身影,酷似一座还没有冷却的青铜铸像,试图通过雷电点燃的凝视,让云水寒窗内的灯光照亮她哀愁的心灵。在冬日,白羽毛似的雪片从深灰色的空中无声飘落的时刻,少女的身影总是静静地伫立在雪地上,直到云水寒窗前的灯光熄灭。不过,那时少女紫色的大衣已经落满厚厚的积雪,而她的身影就象一段白雪覆盖的、血锈色的墓碑。早春,大地还残留着漫长冬日枯黑和暗灰的色调,小楼前那几丛灌木枯骨一样灰白的枝条上会绽放出一簇簇黄色的花,犹如艳丽而破碎的阳光。少女的身影就象美丽而深长的思恋飘落在枯枝与花朵旁,从深夜直到云霞淡紫的清晨。

  但是,柳容从来没有接近过云水寒,她只愿用心灵从远处注视他。之所以如此,是由于恐惧。十六岁之前,是春雪般的少女对猛兽般的英俊雄性的天生的畏惧;十六岁之后,是因为她害怕接近后,云水寒也会象别的男人那样令她失望 —— 令她对英雄男儿的神往失望。她觉得,如果出现那种情况,她的心会在片刻之内腐烂发臭,她将永远失去向往英雄男儿的高贵情怀。她是如此害怕面对这种情况,以致于宁愿让刻骨铭心的爱恋,成为终生不能实现的思念。思念总比绝望好,即便那思念是没有归宿的悲哀的风。

  不能实现的思念会变成心的疼痛。在心疼难以忍受的时日,柳容便会独自攀上她曾与云水寒一起登临的那座高山,祈求命运让她看到雷电劈裂的落日。然而,十年来她的这个愿望没有一次能够实现。今天,是柳容二十三岁生日。她再次登上这座峻峭的高山,仍然渴望能与雷电劈裂的落日对话。不过,并不是为了倾诉心的疼痛,而是为了寻找能让她的心复活的灵感。她没有任何理由就确信,那灵感就在日球悲怆而璀璨的崩溃中。

  午后不久,柳容就到达了峰顶上那座悬崖之巅。整整一个下午,柳容都面向西方,凝然不动地站立在一块风裂的岩石上。遍布峰顶的残破的红褐色岩石,使悬崖看起来象古老火焰的峻峭的残骸,而少女那风姿绰约的身影,仿佛是属于火焰残骸的一个年轻、美丽的渴望。

  重重黑灰色的狭长的云层显出铁雕似的阴郁的坚硬感。云层下面,内蒙古高原微微隆起的漫长的轮廓犹如青铜色的长虹。深红的日球则象一颗孤独的英雄之心,被供奉在那青铜色长虹弧线的最高处 —— 这就是那个黄昏呈现在柳容视野中的景象。

  “ 刻着雷电伤痕的太阳呵,我已经期待了十年,可你为什么总是拒绝同我约会!今日,是我最后一次邀请你 —— 我的心死了,如果不能复活,她就会腐烂。一颗腐烂的心,再不会有对高贵和辉煌的向往……呵,你快来吧,不要让我再次失望。给我心以复活的灵感。我不愿意,我畏惧心的腐烂! ” 柳容无声地祈求着,她的面容由于紧张而变得象尸体一样苍白。

  一定是被少女真诚的祈愿所感动,天际那黑灰色的云层陡然急剧地战栗起来,闪烁出炫目的灰白色。片刻之后,数道浅蓝和金色的雷电就犹如被囚禁了万年的激情,撕裂深厚、坚硬的云层,掠向深红的落日。

  柳容的眼睛象被雷电点燃的夜色,流溢出绚丽多彩的狂喜。在高山疾风的帮助下,她瞬间便脱光了自己的衣衫,并急不可待开始作色情如花的魅惑之舞。

  “ 我要让自己象悬崖之巅裸露的岩石一样自然;我要诱惑刻着雷电伤痕的太阳纵情搂抱我,在圣洁的太阳之火中,我被庸人触摸过的身体会得到净化;我要引诱雷电 —— 只要那道金色的雷电与我净化的生命性交,为未来孕育出灿烂男儿 —— 这个世界上最缺少的,就是在强权和肮脏的金钱前不会垂下高傲头颅的男儿……。 ”—— 这是她以妖娆的舞姿所作的心灵的陈述。

  柳容肌肤胜雪,秀骨如诗,眼波盈盈,如迷如痴。脚下红褐色的残破的岩石,使她看起来如同在踏着干枯的火焰起舞。岩石锐利的棱角早已将她玲珑的赤足割破,少女殷红的血腥气似乎使风都醉了。在火焰一样炽烈的疼痛中,柳容泪如急雨,纵情于醉舞之间。她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复活,因为,那颗心又可以忘却一切地向往现实之上的诗意,尽管那诗意之美是残破的,尽管那诗意与火焰般炽烈的疼痛同在。

  日球就要完全沉落,只有穹顶还露在青铜色的地平线上,象一抹猛兽的血。柳容的舞步停下了。她站在最高的岩石上,向落日的残迹告别。她莹光流溢、白色灿烂的乳房,以秀丽的轮廓向上挺起。双乳之巅,乳晕如同由野樱桃的汁液染成,而这迷人的色泽就是对残留在地平线上那一抹猛兽之血的爱情的承诺。

  “ 呵,我毕竟还有灿烂的疼痛可以爱恋,只要还能感到属于火焰的疼痛,心就不会死于庸俗。 ” 那天,当晚霞消逝,地平线在沉沉暮色中变成铁锈般灰黑时,柳容这样对自己说,并感到又苦又甜的慰籍。 






事实真相:
    跟大家说真话!我的案件其实跟那条“狼牙山五壮士”的帖子根本毫无关系! 实际上是某单位挟私报复我。那条帖子发出前大约半个月,我发了几条帖子揭露他们毒打广州市白云区示威民众。然后他们到我家来要求我删帖子,遭到了我的拒 绝。因此他们悍然打击报复,拘留我七天泄愤!此信息出自我所属片区片警!

    大批网站都登载了广州越秀区法院的通稿,内容是他们驳回了我(张广红)的诉讼请求。理由之一是越秀区公安局调查后确认我编造了狼牙山五壮士的“谣 言”,越秀区法院予以采信。但是我上来搜了十分钟就找到了我转发的原帖并截图!为什么我十分钟就查到的事情两单位查了那么多天查不到?你们都是饭桶白痴?

    如果说我对帖子比较熟悉所以容易查到的话,那么请问为什么广州越秀区公安分局和越秀区法院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你坚持帖子是纯转发的,那么你从哪里转来的?难道两单位实际上对帖子是否转发根本就没有兴趣查?难道只想找个理由入我于罪???

    从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到广州市行政复议办公室,再到广州越秀区法院,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我一句:你说你的帖子是转的,那么转自何处?所以实际上一 个单位是为了打击报复,另两个单位是为了互相包庇!如果蒙冤的是一个普通民众,他就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现实。可惜拈花时评(张广红)并不是完全没有话语权 的普通民众!

草泥马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治安大队!王八蛋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治安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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