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7日星期日

灵山-高行健(2)2012-10-17 04:08:52

第一部分:3.你于是来到了这乌伊镇……
你于是来到了这乌伊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长长的小街,你就走在印着一道深深的独轮车辙的石板路上,一下子便走进了你的童年,你童年似乎待过的同样古 旧的山乡小镇。不过你已经见不到手推的独轮车了,代替那抹上豆油的枣木轴的吱呀声是满街直响的自行车铃声。这里骑自行车得有耍杂技的本事,车座上挂着沉甸 甸的麻袋,在往来的行人,挑的担子,拉的板车和屋檐下的摊贩间摇晃穿行,少不了惹来叫骂,而叫骂在这一片叫卖讨价调笑声中倒也显得生机勃勃。你吸着酱菜, 猪下水,生皮子,松油柴,稻草和石灰混杂的气息,两边的小铺面南货,酱园,油坊,米店,中西药铺,绸布庄,鞋摊,茶馆,肉案,裁缝店,开水炉子,草绳瓷 器,香烛纸钱的杂货铺子,让你目不暇顾,一家紧挨一家,从前清以来就未曾有过多大变化。总敲着煎锅贴的平底锅的老正兴也恢复了被砸了的字号,一品香楼上的 窗户如今又酒旗高挑。最气派的当然还数国营的百货公司,新翻盖的三层水泥楼房,一面玻璃橱窗就顶得上一家老的铺面,只是橱窗里的灰尘总也不见打扫。比较显 眼的再就是照相馆了,挂满了搔首弄姿或戏装打扮的姑娘,都是当地有名有姓的美女,不像电影招贴画上的那些明星远在天边。这地方还真出美人,一个个如花似 玉,托着香腮,做着眉眼,都经过摄影师精心摆布,只是着的颜色红的过红,绿的太绿。彩色扩印当然也有了,贴着告示,二十天取像,显然少说也得拿到县城里去 冲洗。你如果不是命运的机缘,也许就在这小镇上出生,长大,成亲,也娶上个这样的美人,也早给你生儿育女。想到这里,你就笑了,赶紧走开,免得人以为你相 中了哪位,无端的想入非非。你还就有那么多遐想,望着店面上的那些阁楼,挂着窗帘,摆着盆景或花,不由得想知道这里的人过的什么样的生活?有一幢门上挂着 铁锁的危楼,柱子都倾斜了,朽了的雕花的椽头和栏杆都说明当年的气派,这房主和他后代的命运就耐人寻思。旁边的一家店面里则卖的港式衣衫和牛仔裤,还吊着 长统丝袜,贴着外国女人露出大腿的商标。门前又挂了块明晃晃的金字招牌,“新新技术开发公司”,也不知开发的是哪门技术。再往前,有一家堆满生石灰的铺 面,这就到了街的尽头,前面大概是一家米粉厂,一块空场子上钉着桩子,拉着铁丝,挂满了米粉。你折回头,从茶水炉子边上的一条小巷进去,拐了一个弯之后, 便又迷失在回忆里。
一扇半掩着的门里一个潮湿的天井。一个荒芜的庭院,空寂无人,墙角堆着瓦砾。你记得你小时候你家边上那个围墙倒塌的后院让你畏惧还又向往,故事里讲 的狐仙你觉得就从那里来的。放学之后,你总提心吊胆止不住一个人去探望,你未见过狐仙,可这种神秘的感觉总伴随你童年的记忆。那里有个断裂的石凳,一口也 许干枯了的井。深秋时分,风吹着桔黄的瓦楞草,阳光十分明朗。这些院门紧闭的人家都有他们的历史,这一切都像陈旧的事故。冬天,北风在巷子里呼啸,你穿着 暖和的新棉鞋,也跟孩子们在墙角里跺脚,你当然记得那一首歌谣:
月亮汤汤,骑马烧香,烧死罗大姐,气死豆三娘,三娘摘豆,豆角空,嫁济公,济公矮,嫁螃蟹,螃蟹过沟,踩着泥鳅,泥鳅告状,告着和尚,和尚念经,念着观音,观音撒尿,撒着小鬼,把得肚子疼,请个财神来跳神,跳神跳不成,白费我二百文。
屋顶上的瓦楞草,干枯的和新生的,细白的和葱绿的,在风中都轻微抖动,有多少年没见过瓦楞草了?你赤脚在印着深深的独轮车辙的青石板上僻僻叭叭拍打 着,从童年里跑出来了,跑到如今,那一双光脚板,污黑的光脚板,就在你面前拍打,你拍打过没拍打过光脚板这并不重要,你需要的是这种心象。
你在这些小巷子里总算绕出来了,到了公路上,从县城来的班车就在这里掉头,当即再回转去。路边上是汽车站,里面有一个买票的窗口和几条长凳,你刚才 就在这里下的车。斜对面有一家旅店一趟平房,砖墙上刷的石灰,上面写着“内有雅室”,看上去倒也干净,你好歹也得找地方住下,便走了进去。一位上了年纪的 女服务员在扫走廊,你问她有房间吗?她只说有。你问她这离灵山还有多远?她白了你一眼,这就是说是公家开的旅店,她按月拿的是国家的工资,没有多余的话。
“二号,”她用扫帚的把手指了指开着的房门。你拎着旅行包进去,里面有两个铺位。一张床上绕腿躺着个人,抱了本《飞狐外传》,书名写在包着封面的牛皮纸上,显然是书摊上租来的。你同他打个招呼,他也放下书冲你点头。
“你好。”
“来了?”
“来了。”
“抽根烟。”他甩根烟给你。
“多谢,”你在他对面的空床上坐下。他也正需要有个人谈谈。
“来这里多时了?”
“上十天了。”他坐起来,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来采购的?”你琢磨着问。
“弄木材。”
“这里木材好弄吗?”
“你有指标吗?”他反问你,满有兴趣。
“什么指标?”
“国家计划的指标呀。”
“没有。”
“那不好办。”他重又躺下。
“这林区木材也短缺?”
“木头倒是有,价格不一样。”他懒洋洋的,看出你是个老外。
“你是等便宜的价格的?”
“晦,”他漫声应答了一下,便抄起书看。
“你们跑采购的见多识广呀,”你还得奉承他两句,好向他打听。
“那里,”他谦虚了。
“这灵山怎么去法?”
他没有应答。你只好说你是来看风景的,哪里有好的去处?
“河边上有个凉亭,坐在那里看对面的山水,风景都不错。”
“您好生歇着!”你寒暄道。
你留下旅行袋,找服务员登了个记,便出了旅店。公路的尽头是河边的渡口。石条砌的台阶陡直下去,有十多公尺,石级下停靠着几只插着竹篙的乌篷船。河面并不宽但河床开阔,显然还不到涨水季节。对面河滩边上有一只渡船,有人上下,这边石阶上坐的人都等那船过渡。
码头上方,堤岸上,还真有个飞檐跳角的凉亭。凉亭外摆着一副副差不多是空的箩筐,亭里坐着歇凉的大都是对岸赶集卖完东西的农民。他们大声聒噪,粗粗听去,颇像宋人话本中的语言。这凉亭新油漆过。糖下重彩绘的龙凤图案,正面两根柱子上一副对联:
歇坐须知勿论他人短处
起步登程尽赏龙溪秀水
你再转到背面,看那两根柱子,竟然写道:
别行莫忘耳闻萍水良言
回眸远瞩胜览凤里灵山
你立刻有了兴致。渡船大概是过来了,歇凉的纷纷挑起担子,只有一位老人还坐在凉亭里。
“老人家,请问这对子——”
“你是问这楹联?”老者纠正道。
“是,老先生,请问这楹联是哪位的手笔?”你问得更加恭敬。
“大学士陈先宁先生!”他张开口,露出几颗稀疏的黑牙,一板一眼,咬字分明。
“没听说过,”你只好坦白你的无知,“这位先生在哪个大学里任教?”
“你们当然不知道,都上千年的人了。”老人不胜鄙夷。
“您别逗,老人家,”你解嘲道。
“你又不戴眼镜子,看不见吗?”他指着亭子的斗拱说。
你抬头看见那未曾着色的一道横梁上,果真用朱笔写着:大宋绍兴十年岁次庚甲孟春立,大清乾隆十九年岁次甲戌三月二十九重修。
第二部分:4.我从自然保护区的招待所出来………
我从自然保护区的招待所出来,又到那位退休的羌族乡长家去了,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我已经去过三次,再也没有碰上他。这扇可以为我打开通往那个神秘世界的门对我已经关上了,我想。
我信步走去,细雨迷蒙。我好久没有在这种雾雨中漫步,经过路边上的卧龙乡卫生院,也清寂无人的样子,林子里非常寂静,只有溪水总不远不近在什么地方 哗哗流淌。我好久没有得到过这种自在,不必再想什么,让思绪漫游开去。公路上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部车辆,满目苍翠,正是春天。
路边有一座空寂的大房子,该是昨晚保护区的干事讲的土匪头子宋国泰的巢穴吧?四十年前,只有一条马邦走的山道经过这里,往北翻过五千多公尺高的巴朗 山,进入青藏高原的藏族地区,往南则通往氓江河谷,进入四川盆地。南来的鸦片烟土和北来的盐巴,走私贩都要在这里乖乖丢下买路钱,这还算是赏脸的,要闹翻 了撕破面皮,就有来无还,都去见阎王。
这是一座全部木结构的老房子,两扇高大笨重的大门敞开,里面有个被楼房环抱荒芜了的大院子,容得下整个马邦数十头牲口。想当年,只要大门一关,这四 周围着木栏杆的楼上廊檐里都会站满持枪的匪徒,那过夜的马邦就如同瓮中捉鳖。就是枪战的话,这院里也没有一处是火力够不到的死角。
有两处楼梯,也都在院子里。我走上去,楼板格支格支直响。我越加大步走着,故意表明有人来了。但这楼上也空寂无人,推开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一 股尘土和霉味。只有挂在铁丝上的一条灰白的毛巾和一只破鞋表明这里竟有人住过,也该是几年前的事了。自从这里建立自然保护区,集中在这所大房子里的供销 社,土产收购站,粮油站,兽医站以及一个山乡的全部机构和人员便都迁到保护区管理处修建的那条一百米长的小街上去了,聚集在这楼上宋国泰手下那一百来条汉 子和一百来条枪当然更留不下一点踪影。他们当年躺在草席子上,抽着鸦片,搂着女人,那些被抢来的女人白天得为他们做饭,夜里就轮流奸宿。有时为分赃不均, 有时为个年轻女人,时不时还发生火拼,这楼板上想必也热闹非凡。
“只有匪首家国泰能镇得住他们。这家伙手狠心毒,狡猾得出名。”他是搞政治工作的,说起话来,振振有词,他说他给来这里实习的大学生们做报告,从保护大熊猫讲到爱国主义,可以把女学生们讲得痛哭流涕。
他说被土匪抢来的女人中还有个红军女战士,三六年红军长征过毛儿盖草地的一支队伍,有个团就在这里遭到土匪的袭击。洗衣队的十几个从江西来的姑娘都 被抢走奸污了,最小的只有十七、八岁,就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几经转手,后来被山里的一个羌族老汉买了去当老婆,现今就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山冲里。她还能报出 来她当年属于几支队几分队几连的连指导员的姓名,人如今可是当了大官,他很有番感慨。他说他当然不能给学生们讲这些,便又回到这匪首宋国泰身上来。
这宋国泰原先小伙计出身,他说,跟个商人跑鸦片生意。这商人被盘踞这里的匪首陈老大击毙了,便投靠了新的主子。七混八混,不久当上了老大的心腹,进 出这楼后面的老大住的小院。这小院后来被解放军吊迫击炮炸毁了,现今都长成了杂树林子。当年这可是个小重庆,土匪头子陈老大同他一窝子小老婆们就在里面花 天酒地。能在里面伺候他的男人只有这来国泰一人。有一回,从马尔康过来了一支马邦,其实也是群土匪,看中了这条可以坐吃现成的地盘,双方激战了两天,互有 死伤,却未分胜负,便商议说和,歃血为盟。于是开了大门,把对方迎了进来,楼上楼下,两股土匪,混同一起,猜拳举碗。其实是老大的一计,把对方都灌醉了好 一举收拾。他又叫他小老婆们解开奶子,在桌间粉蝶似的飘来荡去。岂止对方,两股人马,谁能抵挡得住?无不喝得烂醉。只有两名匪首还端坐在桌上,按事先约好 的,老大举手订个响蜚,宋国泰上前添酒,一手抓过那匪首搁在桌上的快慢机,说时迟,那时快,一枪一个,连同老大,当即撂倒了,便问:还有哪个不服的没有? 土匪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那还敢有半个不字。这宋国泰就此住进了老大的小院,那些小老婆也统统归他所有。
他说得这般有声有色,做报告能把女学生都说哭了,并非吹牛。他还说五。年进山剿匪,两个连的兵力夜里把这楼和那个小院包围了,拂晓进行喊话,叫他们放下武器,改邪归正,大门口就好几挺机枪火力封锁,一个也别想逃得出去,好像他就亲自参加了战斗。
“后来呢?”我问。
“开始当然顽抗,就用迫击炮把小院轰了。土匪们活着的都把枪扔了,出来投降,可就没有宋国泰,进到小院里搜查,也只有些哭成一团的婆娘。都说他屋里 有一条通山上的暗道,可也没有发现,他人也没再亮相。如今,都四十多年了,有说他还活着,有说他死了,都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种分析。”他靠在藤圈椅上, 捏着扶圈的手指弹动着,分析道:
“关于他的下落,有三种说法。一说他逃走了,流窜在外地,在哪里隐姓埋名,落下脚来,种田当了农民。二是他可能在当时枪战中被打死了,土匪们不说。 土匪有土匪的规矩,他们里面可以打得天翻地覆,对外人却不吐一点内情。他们有他们的道德,江湖义气,另一方又手狠心毒,土匪也有他们的两面性。那些女人, 本来是抢来的,一旦进了这窝子,也就等于入了伙,一方面受他揉拧,又还为他保守秘密。”他摇摇头,不是不理解,而是感慨人世之复杂,我想。
“当然,也不排斥第三种可能,跑进山里出不来了,就饿死在山里。”
“也有迷失在这山里就死在里面的?”我问。
“怎么没有?别说外地进来挖药材的农民,就是本地的猎人也有困死在山里的。”
“哦?”我对这更有兴趣。
“去年就有个打猎的,进山十多天了,也没有回来。他们家属这才找到乡政府,乡里又找到我们。我们同林区派出所联系,放出了警犬,让它嗅了嗅他的衣服,跟踪搜索,最后找到了,人卡在岩石缝里,就死在里面。”
“怎么会卡在石缝里?”
“什么情况都有,心慌嘛,偷猎,保护区里禁止狩猎的。也还有哥哥打死弟弟的。”
“那为什么?”
“他以为是熊。兄弟两个一起进山里安套子,弄麝香,这可来钱呢。安套子如今也现代化了,把林场施工工地上的钢丝缆索拧开,一小股钢丝就能弄个套子, 上山一天可安上几百个套子。这么大的山,我们哪看得过来?都贪心着呢,没有办法。这兄弟俩在山上安套子,安着安着就走散了。要照他们山里讲的又成了迷信, 说是中了邪法。两个人围着个山头转了个圈,正巧碰上。山里雾气大,他哥看见他弟的人影,以为是熊,揣枪就打,做哥的就把弟弟打死了。他半夜里还回家了一 趟,把他弟的枪也带了回来,将两根枪并排靠在他家猪圈的篱笆门上,早起他妈喂猪食时就可以看见。他没有进家门,回转到山里,找到他弟死的地方,用刀把自己 的脖子抹了。”
我从这空荡荡的楼上下来,在那容得下一个马帮的院子里站了一会,走到公路上来。路上也还是没有人,没有车辆。我望着对面的雾雨迷蒙中苍绿的山上,有 一条灰白的放木材的陡直的滑道,植被已经完全破坏了。早先,公路未通之前,这两边山上也该是森森的林木。我总想到这山颠背后的原始森林里去,我说不出为什 么那总吸引着我。
细雨不断,而且越加集密了,成为一层薄幕,把山梁都笼罩住,山谷和沟壑就更加朦胧。雷声滚动,在山背后,沉闷,隐隐约约。我突然发觉更为喧响的还是 来自公路下方的河水,总也不停息,总在咆哮,总这样充沛的流量,从雪山下来注入氓江的这皮条河,流得这样的急促,带有一股镇慑人的凶险劲头,是平川上的河 流绝对没有的。
第二部分:5.你就在这凉亭边上碰上了她…….
你就在这凉亭边上碰上了她,是一种说不分明的期待,一种隐约的愿望,一次邂逅,一次奇遇。你黄昏又来到河边,麻条石级下,棒槌清脆的捣衣声在河面上 飘荡。她就站在凉亭边上,像你一样,望着对岸苍茫的群山,而你又止不住去望她。这山乡小镇上,她那么出众,那身影,那姿态,那分茫然的神情,都非本地人所 有。你走了开去,心里却惦记着,等你再转回到凉亭前,她已经不在了,夜色已暗,凉亭里亮着两点烟火,明明暗暗,有人在轻声说笑。你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但从 声音上大致可以辨出是两男两女,也不像是本地人,他们无论调情还是发狠,都嗓门响亮。进而细听,这两对青年男女讲的好像是各自的把戏,怎么瞒过父母,哄骗 他们工作单位的头儿,找种种借口溜出来逍遥。讲得那么得意,还止不住格格直笑。你已经过了这年纪,用不着受谁的约束,唯独没有他们这分快乐。他们兴许是乘 下午的车刚到,可你记得从县城里来只有早上的一趟班车,总归他们有他们的办法。她似乎并不在他们之中,也不像他们这样快活。你离开凉亭,沿着河岸,径直走 下去。你已经用不着辨认,这河岸上几十户家门,只最后一家开着卖烟酒手纸的半爿店面,石板路便折向镇里,然后是高的院墙,右手昏黄的路灯下,漆黑的门洞里 便是乡政府。里面带望楼的高屋大院想必是早年间镇上富豪的旧宅。再过去,一片用残砖围住的菜园子,菜地对面有一个医院。隔一条小巷,便是近年来才盖的影剧 院,正放映一部武打功夫片。这小镇你已经转过不止一遍,连晚场电影开演的时间你都不用凑近去看。从医院边上的小巷子里可以穿插到正街上,一出巷口,便面对 庞大的百货公司,这你都清清楚楚,仿佛这镇上的老住户。你甚至可以导游,倘有人需要,而你自己尤其需要同人交谈。
你未曾想到的是,这条小街人夜了竟还这么热闹。只有百货公司铁门紧闭,玻璃橱窗前的铁栅栏也都拉起上了锁。别的店铺大都照旧开着,只不过白天在门前 摆着的许多摊子收了起来,换上些小桌椅或是竹床铺板。当街吃饭,当街搭讪,或是望着铺子里的电视,边吃边看边聊天,楼上的窗帘则映着活动的人影。还有吹笛 子的,还有小孩哭闹,家家都把声音弄得山响。录音机里放的是都市里前几年流行过的歌曲,唱得绵软,带点嗲味,还都配上电子乐强烈的节奏。人就坐在自家门 口,隔着街同对面交谈。已婚的妇女这时候也就只穿着背心和短裤,跟着塑料拖鞋,端着澡盆,把脏水泼到街心。那半大不小的小子则成群结伙,满街乱窜。朝手勾 着手的小丫头们擦肩而过。而你,突然,又看见了她,在一个水果摊子前。你加快脚步,她在买柚子,才上市的新鲜柚子。你便凑上前,也去问价。她手摸了一下那 透青的滚圆的柚子,走了。你也就说,是的,太生。你跟上她,来玩儿的?你似乎就听见她悟了一声,还点了点头,她头发也跟着抖动了一下。你忐忑不安,生怕碰 一鼻子灰,没想到她答得这么自然。你于是立即轻松了,跟上她的步子。
你也为灵山而来?你还应该讲得再俏皮一些。她头发又抖动了一下,这样,就有了共同的语言。
你一个人?
她没有回答。在装有日光灯的理发铺子前,你于是看到了她的脸,年纪轻轻,却有点憔悴,倒更显得楚楚动人。你望着套上电吹风头罩烫发的女人,说现代化 就数这最快。她眼睛动了一下,笑了,你也跟着就笑。她头发散披在肩上,乌黑光亮,你想说你头发真好,又觉得有点过分,没有出口。你同她一起走着,再没说什 么。不是你不想同她亲近,而是你一时找不到语言。你不免尴尬,想尽快摆脱这种窘境。
我可以陪你走走吗?这话又说得太笨。
你这人真有意思。你仿佛听见她在嘟嚷,又像是责怪,又像是允诺。可你看得出来她都故意显得轻快,你得跟上她轻捷的脚步。她毕竟不是孩子,你也不是毛头小伙,你想试着招惹她。
我可以当你的向导,你说,这是明代的建筑,至今少说有五百年的历史,你说的是这中药铺子背后那座封火墙,那山墙上的飞檐,黑暗中衬着星光翘起的一 角。今晚没有月亮。五百年前的明代,不,那怕就几十年前,这街上走个夜路,也得打上灯笼。要是不信,只要离开这条正街,进到黑古隆冬的巷子里,不只几十 年,只是几十步,你就回到了那古老的时代。
说着,你们便走到了一品香茶馆门前,墙角和门口站了好些人,大人小孩都有。踮脚朝里一望,你们也都站住了。门面狭窄进深很长的茶馆里,一张张方桌都 收了起来。横摆着的条凳上伸着一颗颗脑袋,正中只一张方桌,从桌面上垂挂下一块镶了黄边的红布,桌后高脚凳上,坐的一位穿着宽袖长衫的说书人。
“太阳西下,浓云遮月,那蛇公蛇婆率领众妖照例来到了蓝广殿,看到童男童女,肥胖雪白,猪牛羊摆满两旁,心中大喜。蛇公对蛇婆说:托贤妻的福,今天 这份寿礼,甚是丰厚。那边道:今天是太夫人大春,理该少不了管弦乐器,还需洞主操心。”拍的一响!他手上的醒堂木拍在桌子上,“真是谋高主意多!”
他放下醒堂木,拿起鼓锤,在一面松了的鼓皮上闷声敲了几下,另一只手又拿起个穿了些铁片的铃圈,缓缓晃了晃,铮铮的响,那老腔哑嗓子便交代道:
“当下蛇公吩咐,各方操办,不一会,把个蓝广殿打扮得花花绿绿,管弦齐奏。”他猛然提高嗓门,“还有那青蛙知了高声唱,猫头鹰挥舞指挥棒。”他故意来了句电视里演员的朗诵腔调,惹得听众哄的一阵笑。
你望了她一下,你们便会心笑了。你期待的正是这笑容。
进去坐坐?你找到了话说。你便领着她,绕过板凳和人脚,拣了张没坐满的条凳,挤着坐下。就看这说书人耍得好生热闹,他站了起来,把醒堂木又是一拍,响亮至极。
“拜寿开始!那众小妖魔。”他哈依依哎呀呀,左转身拱手作拜寿状,右转身摆摆手,做老妖精唱道:“免了,免了。”
这故事讲了一千年了,你在她耳边说。
还会讲下去,她像是你的回声。
再讲一千年?你问。
嗯,她也抿嘴应答,像个调皮的孩子,你非常开心。
“再说那陈法通,本来七七四十九天的路程,他三天就赶到了这东公山脚下,碰上了王道士,法通顶礼道:贤师有请。那王道上答礼,客官有请。请问这蓝广 殿在何处?问那做甚?那里出了妖精,可厉害呢,谁敢去呀?在下姓陈,字法通,专为捉妖而来。那道士叹了口气说,童男童女今天刚送去,不知蛇妖入肚了没有? 法通一听,呀,救人要紧!”
啪的一声,只见这说书人右手举起鼓锤,左手摇着铃圈,翻起白眼,口中念念有词,浑身抖索起来……你闻到一种气味,浓烈的烟草和汗珠中的一丝幽香,来 自她头发,来自于她。还有僻僻剥剥吃瓜子的声音,那吃瓜子的也目不转睛盯着罩上了法衣的说书人。他右手拿神刀,左手持龙角,越说越快,像用嘴皮子 吐出一串滚珠:
“三下灵牌打打打三道催兵符尽收庐山茅山龙虎山三山神兵神将顷刻之间哦呀呀啊哈哈达古隆冬仓嗯呀呀呀呜呼,天皇皇地皇皇吾乃真君大帝敕赐弟子轨邪除妖手持通灵宝剑脚踏风火轮左旋右转。”
她转身站起,你跟着也迈过人腿,人们都转而对你们怒目而视。
“急急如律令!”
你们身后哄的一阵笑声。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干吗不听下去?
有点想吐。
你不舒服?
不,好些了,里面空气不好。
你们走在街上,街旁闲坐聊天的人都朝你们望着。
找个安静的地方?
嗯。
你领她拐进个小巷,街上的人声和灯光落在身后,小巷里没有路灯,只从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些昏黄的光亮。她放慢了脚步,你想起刚才的情景。
你不觉得你我就像被驱赶的妖精?
她噗哧笑出声来。
你和她于是都止不住格格大笑,她也笑得都弯下了腰。她皮鞋敲在青石板上格外的响。出了小巷,前面一片水田,泛着微光,远处模模糊糊有几幢房舍,你知 道那是这市镇唯一的中学,再远处隆起的是山岗,铺伏在灰蒙蒙的夜空下,星光隐约。起风了,吹来清凉的气息,唤起一种悸动,又潜藏在这稻谷的清香里。你挨到 她的臂膀,她没有挪开。你们便再没有说什么,顺着脚下灰白的田埂,向前走去。
喜欢吗?
喜欢。
你不觉得神奇?
不知道,说不出来,你别问我。
你挨紧她的手臂,她也挨紧你,你低头看她,看不清她的面目,只觉得她鼻尖细小,你闻到了那已经熟悉了的温暖的气息。她突然站住了。
我们回去吧,她呐呐道。
回哪里去?
我应该休息。
那我送你。
我不想有人陪着。
她变得固执了。
你这里有亲友?还是专门来玩的?
她概不回答。你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又回哪里去。你还是送她到了街上,她径自走了,消失在小街的尽头,像一则故事,又像是梦。

灵山-高行健(1)2012-10-16 04:01:20

第一部分:1.你坐的是长途公共汽车……..
第一部分:2.我是在青藏高原和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
第一部分:3.你于是来到了这乌伊镇……
第二部分:4.我从自然保护区的招待所出来………
第二部分:5.你就在这凉亭边上碰上了她…….
第二部分:6.在海拔两千五百公尺观察大熊猫的营地……..
第二部分:7.你后悔你没同她约定再见……..
第二部分:8.营地下方,那片槭树和椴树林子里……….
第二部分:9.你有心事?你说,逗着她玩……..
第三部分:10.树干上的苔藓,头顶上的树枝丫……
第三部分:11.她说,她后来说。她真想去死……
第三部分:12.我作这次长途旅行之前,被医生判定为…..
第三部分:13.前面有一个村落,全一色的青砖黑瓦……..
第四部分:14.她来了你要请香,请香还要下跪三叩头…..
第四部分:15.村口那棵乌柏树霜打过了,叶子变得…..
第四部分:16.这蛮荒的黑暗中,恐惧正一点点……..
第五部分:17.”你说,“这房主人肯定是个巫婆,在这里…..
第五部分:18.当年,湖上就刮起了龙卷风……….
第五部分:19.你闻到她头发上温暖的气息,找寻她的…….
第六部分:20.他告诉我彝族男女青年的婚姻如今………
第六部分:21.你说是天意让阴阳两块磨磐合在一起,这便是…………
第六部分:22.我从云贵交界的彝族地区乘汽车出来…….
第六部分:23.你说你做了个梦,就刚才……….
第六部分:24.这是一个木雕的人面兽头面具……….
第六部分:25.早年当是一座石门,石柱边上还有残缺的..
第七部分:26.在我观察别人的时候,我发现那………..
第七部分:27.她说她真想回到童年去,那时候无忧无虑….
第七部分:28.众人对司机的反感又愈益变成对红袖章的憎恨,全都….
第七部分:29.天罗女神后来就供奉在大门关巫师的祭坛上………
第七部分:30.这著名的剧毒的蕲蛇,我早就听说…….
第八部分:31.早先开满桃花的山冲里因出了这种淫荡的女人成了麻疯村…….
第八部分:32.她说她妈妈也死了,病死在……..
第八部分:33.过了苗族、土家族和汉人杂居的盘溪寨,进入到自然保护区
第九部分:34.那呼日峰下,原先的一座火神庙年久失修,人们忘了………….
第九部分:35.我则在分水的堤堰上走,脚下江水滚滚……….
第九部分:36.说当年晨钟暮鼓香烟绦绕,寺庙的住持是一位高僧………..
第九部分:37.我想找到点当年的遗物,却只翻到了…………
第九部分:38.她说她也想见血。她想用针扎破中指……..
第十部分:39.我打听到苗寨施洞有个龙船节,说是这次是数十年来苗族地区没有过的盛会
第十部分:40.她说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幸福
第十部分:41.他当时是这远近上百个苗寨里还活着的最后一名祭师,数十年来却没有再做过那么盛大的祭祖仪式
第十部分:42.没人看你,全低着头, 背诵经文,看来都很忧伤。
第十一部分:43.从苗寨出来之后,这荒凉的山路上我从早一直…
第十一部分:44.她说女人到了这时候发现还没有真正倾心爱她的人,这种沮丧….
第十一部分:45.她把我领到文化馆楼上,打开楼梯边上…..
第十一部分:46.你说你不能屈从于女人的任性、无法生活在…
第十一部分:47.他说他早年十六岁还在读中学的时候,便离家….
第十一部分:48.你想对她讲晋代的笔记小说里的一则故事
第十一部分:49.一条条写在红腊光纸上吉祥的对子从销板上挂下来
第十二部分:50.她说是你说的,爱情不过是一种幻影,人用来欺骗自己
第十二部分:51.汉砖上那蛇身人首的伏羲和女娲交合的神话来自原始人的性的冲动
第十二部分:52.这漫长的独白中,你是我讲述的对象…..
第十二部分:53.“東南部是宮殿,作坊區在北邊,西南區還發現過冶煉的遺址
第十三部分:54.你总在找寻你的童年,是凡你童年待过的地方
第十三部分:55.你说你出来找野人,喂,你真见到野人了?
第十三部分:56.她要你给她看手相,你说这是一只………
第十三部分:57.我又问这县城的历史。他脱了鞋,盘腿坐上床说…
第十四部份:58.女娲造人的时候就造就了他的痛苦………..
第十四部份:59.我靠在有干净罩单的弹簧床上…..
第十五部份:60.你跳舞的时候,不要三心二意….
第十五部份:61.我带着铺盖卷,像难民一样……..
第十六部份:62.你说他把钥匙丢了…..
第十六部份:63.我原准备到龙虎山去,拜竭一下那著名的道教洞天
第十七部份:64.她再来的时候剪着短发…….
第十七部份:65.我早已厌倦了这人世间无谓的斗争…..
第十七部份:66.对死亡最初的惊慌、恐惧、挣扎与躁动过去之后,继而到来的是一片迷茫。
第十七部份:67.我由两位朋友陪同,在这河网地带已经游荡了三天
第十八部份:68.你说你在一片石灰崖底下见到一个洞穴….
第十八 部份:69.睡梦里被隐约的一片紧迫的钟鼓声惊醒…
第十八部份:70.你感觉到人世的踪迹,却又清寂幽深
第十八部份:71.从天台山出来,我又去了绍兴,出老酒的地方
第十八部份:72.他说他也讲了许许多多的故事,只不过有讲完的..
第十八部份:73.我来到东海之滨这小城,一位单身独居的中年女人..
第十八部份:74.他们说,这滨海的山上,夜里总有些奇怪的钟鼓乐声….
第十八部份:75.轮船上的大副同我在甲板上聊天,说他目睹了文革武斗时一场大屠杀
第十九部份:76.他独自留在河这边,乌伊镇的河那边,如今的问题是乌伊镇究竟在河哪边?
第十九部份:77.不明白这片反光有什么意义……..
第十九部份:78.这里有过人家,一堵断墙,被雪压塌了….
第二十部份:79.有一个大地座标,他说,就在这劳改农场里…
第二十部份:80.你在这冰晶的断墙之间,不动也喘息不已………
第二十部份:81. 全文完
第一部分:1.你坐的是长途公共汽车……..
你坐的是长途公共汽车,那破旧的车子,城市里淘汰下来的,在保养的极差的山区公路上,路面到处坑坑洼洼,从早起颠簸了十二个小时,来到这座南方山区的小县城。
你背着旅行袋,手里拎个挎包,站在满是冰棍纸和甘蔗屑子的停车场上环顾。
从车上下来的,或是从停车场走过来的人,男的是打着大包小包,女的抱着孩子。那空手什么包袱和篮子也不带的一帮子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葵花籽,一个接 一个扔进嘴里,又立即用嘴皮子把壳儿吐出来,吃得干净利落,还哔剥作响,那分忧闲,那种洒脱,自然是本地作风。这里是人家的故乡,活得没法不自在,祖祖辈 辈根就扎在这块土地上,用不着你远道再来寻找。而早先从此地出走的,那时候当然还没有这汽车站,甚至未必有汽车,水路得坐乌篷船,旱路可雇独轮车,实在没 钱则靠两张脚底板。如今,只要还有口气在,那怕从太平洋的彼岸,又都纷纷回来了、坐的不是小卧车,就是带空调的大轿车。有发财了的,有出了名的,也有什么 都不是,只因为老了,就又都往这里赶,到头来,谁又不怀念这片故土?压根儿也没有动过念头死也不离开这片土地的,更理所当然,甩着手臂,来去都大声说笑, 全无遮拦,语词还又那么软款,亲昵得动人心肠。熟人相见,也不学城里人那套虚礼,点个头,握个手。他们不是张口直呼其名,便从背后在对方的肩上猛击一掌, 也还作兴往怀里一搂,不光是女人家同女人家,而女人家倒反不这样。冲洗汽车的水泥槽边上,就有一对年纪轻轻的女人,她们只手拉着手,叽叽喳喳个不停。这里 的女人说话就更加细软,叫你听了止不住还瞟上一眼,那背朝你的扎着一块蓝印花布头巾,这头巾和头巾的扎法也世代相传,如今看来,分外别致。你不觉走了过 去,那头巾在下巴颏上一系,对角尖尖翘起,面孔果真标致。五官也都小巧,恰如那一抹身腰。你挨近她们身边走过,始终绞在一起的那两双手都一样红,一样糙, 指节也都一样粗壮。她们该是走亲友或回娘家的新鲜媳妇,可这里人媳妇专指的是儿子的老婆,要照北方老垮那样通称已婚的年轻妇女,立刻会招来一顿臭骂。做了 老婆的女人又把丈夫叫做老公,你的老公,我老公,这里人有这里人的语调,虽然都是炎黄子孙,同文同种。
你自己也说不清楚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只是偶然在火车上,闲谈中听人说起这么个叫灵山的地方。这人就坐在你对面,你的茶杯挨着他的茶杯,随着行车的 震荡,两只茶杯的盖子也时不时碰得铮铮直响。要是一直响下去或是响一下便不再出声倒也罢了,巧就巧在这两个茶杯盖铮铮作响的时候,你和他正想把茶杯挪升, 便都不响了。可大家刚移开视线,两只盖子竟又碰响起来。他和你都一齐伸手,却又都不响了。你们于是不约而同笑了笑。把茶杯都索性往后挪了一下,便攀谈上 了。你问他哪里去?
“灵山。”
“什么?”
“灵山,灵魂的灵,山水的山。”
你也是走南闯北的人,到过的名山多了,竟未听说过这么个去处。
你对面的这位朋友微眯眼睛,正在养神。你有一种人通常难免的好奇心,自然想知道你去过的那许多名胜之外还有什么遗漏。你也有一种好奇心,不能容忍还有什么去处你竟一无所闻。你于是向他打听这灵山在哪里。
“在尤水的源头,”他睁开了眼睛。
这尤水在何处你也不知道,又不好再问。你只点了点头,这点头也可以有两种解释:好的,谢谢,或是,噢,这地方,知道。这可以满足你的好胜心,却满足不了你的好奇。隔了一会,你才又问怎么个走法,从哪里能进山上。
“可以坐车先到乌伊那个小镇,再沿尤水坐小船逆水而上。”
“那里有什么?看山水?有寺庙?还是有什么古迹?”你问得似乎漫不经心。
“那里一切都是原生态的。”
“有原始森林?”
“当然,不只是原始森林。”
“还有野人?”你调笑道。
他笑了,并不带挪输,也不像自嘲,倒更刺激了你、你必须弄明白你对面的这位朋友是哪路人物。
“你是研究生态的?生物学家?古人类学家?考古学家?”
他一一摇头,只是说:“我对活人更有兴趣、”
“那么你是搞民俗调查?社会学家?民族学家?人种学家?要不是记者?冒险家?”“都是业余的。”
你们都笑了。
“都是玩主!
你们笑得就更加开心。他于是点起一支烟,便打开了话匣子,讲起有关灵山的种种神奇。随后,又应你的要求,拆开空香烟盒子,画了个图,去灵山的路线。
北方,这季节,已经是深秋。这里,暑热却并未退尽。太阳在落山之前,依然很有热力,照在身上,脊背也有些冒汗。你走出车站,环顾了一下,对面只有一 家小客栈,那是种老式的带一层楼的木板铺面,在楼上走动楼板便格吱直响,更要命的是那乌黑油亮的枕席。再说,洗澡也只能等到天黑,在那窄小潮湿的天井里, 拉开裤裆,用脸盆往身上倒水。那是农村里出来跑买卖做手艺的落脚的地方。
离天黑还早,完全可以找个干净的旅店。你背着旅行袋,在街上晃荡,顺便逛逛这座小县城,也还想找到一点提示,一块招牌,一张广告招牌,那怕是一个名 字,也就是说只要能见到灵山这两个字,便说明你没有弄错,这番长途跋涉,并没有上当。你到处张望,竟然找不到一点迹象。你一同下车的,也没有一个像你这样 的旅游者。当然,你不是那种游客,只说的是你这一身装束。你穿的一双轻便结实专用于登山的旅游鞋,肩上挂的是带背带的旅行包,这街上往来的也没有你这种打 扮的。这里自然不是新婚夫妇和退休养老的通常去的旅游胜地。那种地方一切都旅游化了,到处都停的旅游专车,到处都有导游图可卖,所有的小店铺里都摆满了印 有字样的旅游帽、旅游汗衫、旅游背心、旅游手帕,连接待外国人专收外汇券的宾馆和只凭介绍信接待内宾的招待所和疗养院,更别说那些相争拉客的私人小客店, 都以这块宝地的名字为标榜。你不是到那种地方去凑那分热闹,在人看人、人挨着人、人挤人的山阳道上,再抛些瓜果皮、汽水瓶子、罐头盒子、面包纸和香烟屁 股。这里想必早晚也逃不脱这种盛况。你总算乘那些鲜艳夺目的亭台楼阁尚未修建,赶在记者的照相机和名人题字之前,你不免暗自庆幸,同时,又有些疑惑。这街 上竟无一点招徕游客的迹象,会不会以讹传讹?你只凭揣在上衣口袋里的香烟盒子上画的那么个路线,在火车上偶然碰到那么个玩主,更何况他也是道听途说,你还 无法证实是不是信口开河。你没有见到一则确凿的游记,连最新出版的旅游大全也没有收进这样的条目。当然,灵台、灵丘、灵岩,乃至于灵山这类地名,你翻阅分 省地图册的时候,并不难找到。你也还应该知道,那浩瀚的史书典籍中,从远古巫卜的《山海经》到古老的地理志《水经注》,这灵山并不是真没有出处,佛祖就在 这灵山点悟过摩诃迦叶尊者。你并非愚钝之辈,以你的敏慧,你得先找到那画在香烟盒子上的乌伊小镇,进入这个灵山必经的通道。
你回到车站,进了候车室,这小山城最繁忙的地方,这时候已经空空荡荡。售票处和小件寄存的窗口都被背后的木板堵个严实,你再敲打也纹丝不动。无处可 以问讯,你只好仰头去数售票窗口上方一行行的站名:张村、沙铺、水泥厂、老窑、金马、大年、涨水、龙湾、桃花坞……越来越加美好,可都不是你要找的地方。 别看这小小的县城,线路和班次可真不少。有一天多至五、六趟班车的,可去水泥厂绝非旅游的路线。最少的则只有一趟班车,想必是最偏僻的去处。而乌伊居然出 现在这路线的终点,毫不显眼,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地名,没有丝毫灵气。可你就像从一团无望解开的乱麻中居然找到了个线头,不说高兴得要死,也总算吃了颗定心 丸。你必须在明早开车前一个小时先买好票。经验告诉你,这种一天只有一趟的山区班车,上车就如同打架一样,你要不准备拼命的话,就得赶早站队。
此刻,你有的是时间,只不过肩上的旅行袋稍嫌累赘。你信步走着,装满木材的卡车连连掀着高音喇叭,从你身边驶过。你进而注意到穿县城而过的狭窄的公 路上,往来的车辆,带挂斗的和不带挂斗的,都一律掀起刺耳的高音喇叭,而客车上的售票员,还把手伸出窗口,使劲拍打车帮子上的铁皮,更为热闹。也只有这 样,行人才能让道。
两旁贴街的老房子一律是木板的铺面,楼下做的生意,楼上晒着衣服,从小儿的尿布到女人的乳罩,补了裆的短裤到印花的床单,像万国的旗帜,在车辆的喧 闹声和扬起的灰尘中招展。路旁水泥电线杆子上,齐目高的地方,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广告。有一张治疗狐臭的特别引起你的兴趣,并不是因为你有狐臭,而是那广告 的文字来的花梢,在狐臭之后还打了个括号:
狐臭(又名仙人臭)是一种讨厌的疾病,其味难闻,令人欲吐。为此影响朋友交往耽误婚姻大事的不乏其人。青年男女还屡屡遭到从业参军的限制,无限痛 苦,不胜烦恼。现我处采用新式综合疗法,能立即完全彻底干净根除臭味,疗效高达97.5%。为您生活愉快,未来幸福,欢迎前来治疗……
之后,你到了一座石桥上,没有狐臭。清风徐来,凉爽而适意,石桥架在宽阔的河面上,桥上虽然是柏油路面,两边斑驳的石柱子上刻的猴子还依稀可辨,肯 定很有一番年代了。你倚着水泥加固了的石槛杆,俯视由石桥连接的这座县城,两岸都是黑色的瓦顶,鳞次栉比,让人总也看不尽望不透。两山之间,一条展开的河 谷,金黄的稻田上方镶的绿色的竹林。河水蓝澄澄的,悠悠缓缓,在河床的沙滩间流淌,到了分水的青麻石桥基下,变得墨绿而幽深,一过桥拱,便搅起一片哗哗的 水声,湍急的漩涡上飘出白色的泡沫。石条砌的河堤总有上十米高,留着一道道水渍,最新的一层灰黄的印子当是刚过的夏天洪水留下的痕迹。这就是尤水?它的源 头则来之灵山?
太阳就要落下去了,橙红的团团如盖,通体光明却不刺眼。你眺望两旁山谷收拢的地方,层峦叠蟑之处,如烟如雾,那虚幻的景象又黑悠悠得真真切切,将那 轮通明的像在旋转的太阳,从下端边缘一点一点吞食。落日就越加殷红,越加柔和,并且将金烁烁的倒影投射到一湾河水里,幽蓝的水色同闪烁的日光便连接一起, 一气波动跳跃。坐入山谷的那赤红的一轮越发安祥,端庄中又带点妩媚,还有声响。你就听见了一种声音,难以捉摸,却又分明从你心底响起,弥漫开来,竟跳动了 一下,像踮起脚尖,颠了一下,便落进黝黑的山影里去了,将霞光洒满了天空。晚风从你耳边响了起来,也还有驶过的汽车,照样不断掀出刺耳的喇叭声。你过了 桥,发现桥头有块新镶嵌的石板,用红漆描在笔划的刻道里:永宁桥,始建于宋开元三年,一九六二年重修,一九八三年立。这该是开始旅游业的信号。
桥头摆着两趟小吃摊子。你在左边吃一碗豆腐脑,那种细嫩可口作料齐全走街串巷到处叫卖一度绝迹如今又父业子传的豆腐脑,你在右边又吃了两个从炉膛里 现夹出来热呼呼香喷喷的芝麻葱油烧饼,你还又在,在哪一边已经弄不清楚了,吃了一颗颗比珍珠大不了许多甜滋滋的酒酿元宵。你当然不像游西湖的马二先生那样 迂腐,却也有不坏的胃口。你品尝祖先的这些吃食,听吃主和小贩们搭讪,他们大都是本地的熟人,你也想用这温款的乡音同他们套点近乎,也想同他们融成一片。 你长久生活在都市里,需要有种故乡的感觉,你希望有个故乡,给你点寄托,好回到孩提时代,捡回漫失了的记忆。
你终于在桥这边还铺着青石板的老街上找到一家旅店,楼板都拖洗过了,还算干净。你要了个小单间,里面放了张铺板,铺了一张竹席子。一床灰棉线毯子, 不知是洗不干净还就是它本色,你压在竹席子底下,扔开了油腻的枕头,好在天热,你不必铺盖。你此刻需要的是搁下变得沉重的旅行袋,洗一洗满身的尘土和汗 味,赤膊在铺上仰面躺下,叉开两脚。你隔壁在吆三喝四,有人玩牌,摸牌和甩牌都听得一清二楚。只一板之隔,从捅破了的糊墙纸缝里,可以看见虚虚晃晃几个赤 膊的汉子。你也并不疲倦得就能入睡,敲了敲板壁,隔壁却哄了起来。他们哄的并不是你,是他们自己,有赢家和输家,总是输的在赖帐。他们在旅馆里公然聚赌, 房里板壁上就贴着县公安局的通告,明令禁止一是赌博,二是卖淫。你倒想看看法令在这里究竟起不起效应。你穿上衣服,到走廊上,敲了敲半掩的房门。敲与不敲 都一个样,里面照样哈喝,并没有人答理。你干脆推门进去,围坐在当中的一块铺板上的四条汉子都转身望你,吃惊的并不是他们,恰恰是你自己。四个人四张怪 相,脸上都贴的纸条,有横贴在眉头上的,也有贴在嘴唇鼻子和面颊上的,看上去又可恶又可笑。可他们没有笑,只望着你,是你打扰了他们,显然有些恼怒。
“噢,你们在玩牌呢,”你只好表示歉意。
他们便继续甩着牌。这是一种长长的纸牌,印着像麻将一样的红黑点子,还有天门和地牢。输的由赢家来罚,撕一角报纸贴在对方指定的部位。这纯粹是一种恶作剧,一种发泄,抑或是输赢结帐时的记号,赌家约定,外人无从知晓。
你退了出来,回到房里,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上电灯泡四周密密麻麻的斑点,竟是无以计数的蚊子,就等电灯一灭好来吸血,你赶紧放下蚊帐,网罗在窄小 的圆锤形的空间里,顶上有一个竹蔑做的蚊帐圈。你好久没有睡在这样的帐顶下了,你也早过了望着帐项可以睁眼暇想或是做梦的年纪,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冲 动,该见识的你都�一领教了,你还要找寻什么?人到中年,该安安稳稳过日子,混上一个不忙的差事,有个不高不低的职位,做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安一个舒适的小窝,银行里存上一笔款子,月月积累,除去养老,再留点遗产?
第一部分:2.我是在青藏高原和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
我是在青藏高原和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邛崃山的中段羌族地区,见到了对火的崇拜,人类原始的文明的遗存。无论哪一个民族远古的祖先都崇拜过给他们带 来最初文明的火,它是神圣的。他坐在火塘前喝酒,进嘴之前,先要用手指沾了沾碗里的酒,对着炭火弹动手指,那炭火便噗哧噗哧作响,冒起蓝色的火苗。我也才 觉得我是真实的。
“敬灶神爷呢,多亏的他,我们才有得吃喝,”他说。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削瘦的面颊,高高的鼻梁和颧骨。他说他是羌族人,底下耿达乡的人。我不便就问有关鬼神的事,只是说我来了解这山里的民歌。这山里还有没有跳歌庄的?他说他就会跳,早先是围着火塘,男男女女,一跳通宵达旦,后来取缔了。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这又是我不真实之处。
“不是文化革命吗?说是歌词不健康,后来就改唱语录歌。”
“后来呢?”我故意还问,这已经成为一种积习。
“后来就没人唱了。现今又开始跳起来,不过,现今的年轻人会的不多,我还教过他们。”
我请他做个示范,他毫不迟疑,立刻站起来,前一脚后一脚踏着步子唱了起来。他声音低沉而浑厚,有一付天生的好嗓子。我确信他是羌族人,可这里管户口的民警就怀疑,认为申报为藏族或羌族的都是为了逃避计划生育,好多生孩子。
他唱了一段又一段。他说他是个好玩的人,这我也信。他解脱了乡长的职务,重又像一个山里人,一个山里好热闹的老头子,可惜过了风流的年纪。
他还能念好多咒语,是猎人进山时使的法术,叫黑山法,或是叫邪术。他并不回避,他确信这种咒语能把野兽赶进设下的陷阱,或是让它踏上安的套子。这使 邪术的又不光是人对野兽,人与人之间也用来报复。如果被人使用了黑山法,就注定在山里走不出来。这就像我小时候听说过的鬼打墙,人在山里走夜路,走着走 着,眼面前会出现一道墙,一座峭壁,或是一条深深的河,怎么也走不过去。破不了这法,脚就是迈不出这一步,就不断走回头路。于是,到天亮才发现不过在原地 转圈。这还算好的,更糟的还能把人引向绝境,那就是死亡。
他念着一串又一串咒语,不像他唱歌时那样悠缓从容,都喃喃呐呐,十分急促。我无法完全听懂,却感受到了这语言的魅力,这种魔怪森然的气息就弥漫在被烟子熏得乌黑的屋子里。火舌粘着炖羊肉的铁锅,将他那双眼睛映得一闪一闪,这都真真切切。
你找寻去灵山的路的同时,我正沿长江漫游,就找寻这种真实。我刚经历了一场事变,还被医生误诊为肺癌,死神同我开了个玩笑,我终于从他打的这堵墙里走出来了,暗自庆幸。生命之于我重又变得这样新鲜。我早该离开那个被污染了的环境,回到自然中来,找寻这种实实在在的生活。
在我那个环境里,人总教导我生活是文学的源泉,文学又必须忠于生活,忠于生活的真实。而我的错误恰恰在于我脱离了生活,因而便违背了生活的真实,而 生活的真实则不等于生活的表象,这生活的真实或者说生活的本质本应该是这样而非那样。而我所以违背了生活的真实就囚为我只罗列了生活中一系列的现象,当然 不可能正确反映生活,结果只能走上歪曲现实的歧途。
我不知道我此刻是否走上了正道,好歹总算躲开了那热闹的文坛,也从我那间总烟雾腾腾的房间里逃出来了,那屋子里堆满的书籍也压得我难以喘气。它们都 在讲述各种各样的真实,从历史的真实到做人的真实,我实在不知道这许多真实有什么用处。可我竟然被这些真实纠缠住,在它们的罗网里挣扎,活像只落进蛛网里 的虫子。幸亏是那误诊了我的大夫救了我的命。他倒是挺坦诚,让我自己对比着看我先后拍的那两张全胸片,左肺第二肋间一块模糊的阴影蔓延到了气管壁。即使把 左肺叶全部摘除也无济于事,这结论不言自明。我父亲便死于肺癌,从发现到去世只三个月,也是他诊断的,我相信他的医术,他相信科学。我在两个不同的医院拍 的两张胸片都一模一样,不叫能是技术上的差错。他义开了一张作断层照相的单子,登记预约的日期在半个月之后。我没什么可着急的,无非再确定一下这肿瘤的体 积。我父亲去世前都做过,我拍与不拍都步他的后尘,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而我竟然从死神的指缝里溜出来了,不能不说是幸运。我相信科学,也相信命运。
我见过一位人类学家三十年代在羌族地区收集到的一段四寸多长的木头,刻画成一个用双手倒立着的人形,头上有墨迹点出的五官,身躯上写着两个字“长 命”,叫做“倒立牾猖”,很有点恶作剧的味道。我问这位退休乡长,现在还有没有这种保护神,他说这叫做“老根”。这木偶得同新生儿共生死,人死后,也同尸 体一起送出家门,死人埋葬了,它便搁在山野里,让灵魂也回归自然。我问他能不能替我找到一件,我好带在身上。他笑了笑,说这是猎人上山揣在怀里辟邪的,对 我这样的人没用。
“能不能找到一位懂得这种邪术的老猎人,跟他一起去打猎?”我又问。
“那石老爷最有本事了,”他想了想,说。
“能找到地吗?”我立刻间。
“他在石老爷屋。”

拈花一周微2012-10-15 04:10:19

#县委书记一年能捞的# 7其它费用:以上说的都是人们常见的几种捞钱的方式,并且计算的数字都是很保守的,一些高明的县委书记可能还有更高明的方式。比如,老人去世、子女结婚、 生病住院、在党校进修、出国考察、乔迁等等,只要有由头,钱会源源不断送来,而且还会像文强所说:“是正常人情来往。”
#县委书记一年能捞的# 5、工作费用:30万元的车和一个司机,一年出差、旅游、招待朋友等,起码也要挥霍100万元。6、生活费用:到了县委书记这个级别,吃饭基本全部由全县 人民负担。喝酒基本都是五粮液以上了,平时的生活费用基本上都是要全县人民给他报销,一年下来也要几十万元左右。
#县委书记一年能捞的# 4、工程回扣:在当前要求显现政绩的情况下,各县都要搞什么形象工程、招商工程、房地产开发、拍卖等等,其实大家都明白,这些运作上都是暗箱操作,成了名副其实的捞钱工程,一个中等县一年上3-5项目很正常,一年下来,也可捞取上百万很正常。
#县委书记一年能捞的# 3、节日受礼:一年三个节日要收礼,它们是端午节、中秋节和春节。一个县有乡局级单位一、二百个,肥一点的乡局级单位一个节日要送 5,000-10,000元,清一点的单位一个节日也要送1,000-2,000元,三个节日保守一点估计,一年该有100万元。
#县委书记一年能捞的# 2工作安排:每年都有一定数量的干部子女需要安排工作(机关下属事业编制、公务员要招考的)是一个赚钱的好机会,如果想安排的工作好一点,就需要送 5-10万元不等,而人事安排权一般由县委书记掌握,我们这样计算,一个中等县一年至少要安排几十人。这一项可捞200万元。
#县委书记一年能捞的# 1、提拔干部:一年提拔一次干部属正常,全县平均一年提拔干部40人也不况外,一个人平均送5-20万元属正常行情,这样只提拔干部这一项就可捞取500万元。
美国官员透露,李肇星的子女全部在美国发展,而他自己的亲戚,甚至包括15名朋友的子女,也都是靠他的关系到美国,并在美国大公司和政府部门供职。
据卫生部统计资料显示,中国每年的堕胎者超过1,300万人,是世界上堕胎者数量最多的国家。近30年来,中国因人工流产而屠杀的婴儿至少超过3亿。
谈民主,直选总统你不敢;谈公平,三权分立你不敢;谈公正,信息公开你不敢;谈公开,民办媒体你不敢;谈历史,还原真相你不敢;谈腐败,公布财产你 不敢;谈尊严,收复钓鱼你不敢;谈爱民,全民医保你不敢;谈安全,立法问责你不敢;谈扫黄取消二奶你不敢;谈欺压百姓这个你敢!
有这么个国家,一上访,就是疯子;一上街,就是闹事;一揭露,就是造谣;一理论,就是诽谤;一提议,就是煽动;一批评,就是颠覆;一提美国,就是卖 国;一说台湾,就是分裂;一维权,就是抗法;一反抗,就是谋杀;一投票,就没有资格;一选举,就是敌对势力。这样一个国家的人民何谈幸福?
1961年直至1979年间,全国建起一百多处劳教场所,开始形成县办劳教、社办劳教、乃至生产队也办劳教。全国各地关押的劳教人员很快就到近百万。中国被〝劳动教养〞的人员没有明确的期限,很多人最长劳教长达20多年。
静安寺附近酒吧区域带儿童兜售鲜花的人贩子公然向外国人兜售5岁女童的性服务!老公及友震惊之余抢下女孩并报警,警察第一件事儿是把女孩儿先放掉,任由她跑回人贩子身边。……
【史上最牛的移民安置是明抢】四川邻水县关门石水库的移民,遭遇政府野蛮拆迁和强行征地时,大人8000元、小孩5000元,一次性赔偿。交出所有 的证件,签份与本村脱离关系的协议。不签协议的由村官代签!即便如此,很多人在10年来连这点可怜的安置款也没要到手!这是叫安置,还是叫抢劫更准确?
腾讯某篇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极富震撼力:“革命的合法性从来都不源自革命本身,而是源自朝廷的倒行逆施。”某裆自起家发展到现在,再一次的震撼证明了这句话果真是名言!
【本周《时代》杂志封面—“不自由世界的下任领导人”】《时代》杂志中国局局长翰安娜-比奇写道:“过去两个月在跟各个背景的中国人谈话当中,包括 学者,企业家,农民甚至是X产党死忠分子,我最受震动的是他们共同深信,中国政治制度必须从根本上改变,否则将面临着改朝换代的社会动荡”。
【一个科长顶35个诺贝尔奖】:中国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莫言,希望拿到750万人民币奖金后在北京买个大房子住,但很快就明白了,这钱也就 能买个120多平的。山西蒲县前煤管局局长郝鹏俊,却在北京、海南拥有35套住宅。梦里千条路,醒来还得卖豆腐:奋斗中的你,想成为莫言还是郝鹏俊?
最新消息——广西某地政府发文件强制农民要买新农保。就像当年要交教育附加费一样。这不成了土匪拦路抢劫吗?
莫言因超魔幻现实主义的写作风格获得诺奖!任建宇表示笑了,任建宇告诉世界,尼玛什么才叫真正的超魔幻现实主义!微薄上说两句话转发几个微薄就煽颠 才叫现实主义。文化衫上印不自由勿宁死就被作为呈堂证物劳教两年的依据这才叫他妈的超魔幻现实主义!中国总是充满了母猪可以上树自由可以下牢狱的奇迹!
【惊!原国务院中国开发报采编关注三公消费被抓】 劳骏向湖南当局申请”三公消费”公开,被打落牙齿,打得皮开肉绽。3月8日上午9时劳骏与央视谈完做“三公消费”法制节目后离开时,在门口被北京警方塞进警车带到派出所失去人身自由6小时后又被不明不白地释放。
这就是个混蛋国家的法律:贪官贪多少、贪官包N奶、甚至聚众搞淫乱都轻判,网友发个黄帖居然最高可判无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毅当上海市长搞公私合营,资本家们不太识相。就查他们偷税漏税,补查到民国几年。有恒产者倾家荡产也交不起,没法过还不 能逃,一周之内200资本家跳楼。为嘛这些人喜欢选跳楼而不跳海?因为找不着你的尸体就说你投敌了,你的家人接着挨整!拈花:陈也是被整死的!
【马英九的三鞠躬】马英九在参加一项名为“五十年代政治受难者秋季追思会”上,三度鞠躬并向受难者家属表达歉意。马英九指出,虽然“白色恐怖”时期他只是小孩子,但既然他现在身为主席,就必须承受国民党过去的责任。评:向历史鞠躬并不难看,恰恰得到历史的尊重。
【必须对数千万下岗职工做个历史结论!】当年的所谓经济改革,是以牺牲近8000万下岗职工的利益为代价,政府将他们作为包袱甩向了社会,让他们自 生自灭,这是何等的残忍!现在必须对这部分下岗职工做个历史交代!并给予他们相应的补偿,对贱卖国企的官商进行追究,追回非法所得,并依法进行审判!!
【淮安一警用车辆肇事撞死一对母子】据@江苏网络电视台:今天下午,淮安市梁红玉路上发生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警用车辆肇事致两人死亡。死者为一对母子,母亲正准备送孩子上幼儿园,遭遇不幸。肇事车头没有悬挂牌照,车尾部车牌号为苏HD3005,属警用号段
【香港为何没有大超市,全是便利店?】在内地有”沃尔玛一公里死亡圈”说法,而香港没有大型超市,街头到处是小店,尤以三四十平米居多。根源在税 收,内地不管大小超市都要交5%营业税,17%增值税等共15项税;而香港只缴17%利润税,而且是赚钱之后才上缴,坚持与民分利,藏富于民。
【80后局长受贿千万被判无期 系清华硕士】清华大学硕士毕业的80后干部肖明辉,因受贿罪被海南省二中院判处无期徒刑。2008年,肖利用担任洋浦经济开发区规划建设土地局副局长职务 之便,在负责居民安置区及配套工程项目中,伙同他人从中标建筑公司收受贿赂1611.865万元。
【劳教制度改革:不可避免 时机已成熟】在社会各界多年呼吁后,中国饱受争议的劳动教养制度终于被提上改革日程。劳教制度的弊端日益突出,与中国人权状况和法制进步趋势相悖。劳教制 度的弊端日益突出,与中国人权状况和法制进步趋势相悖,这一制度的改革不可避免,是历史的必然。
【49年国民党政府亡于腐败吗】国民政府较严重腐败仅3-5年,你见过哪王朝腐败3-5年就玩完了?中国人对腐败承受力极强,因公德心不强,好多人 并不恨腐败,只恨自己没机会.国民政府其实是亡于通胀,发生巨额财政赤字而不通胀,经济史上从来没过.巨量财政赤字来源于抗日,是抗日导致国民政府灭亡
打压刘福堂有愧《天地良心》!海南当局以在淘宝网销售14本《天地良心》获款300余元,对环保人士刘福堂治以“非法经营罪”,而对破坏环境干断子绝孙的活的官畜们不管不问,实在是天理不容!当局应立即释放
【宁夏吴忠黄河大桥收费站遭撤销 政府封路逼人绕行】不让收费?那就封路!7月12日,吴忠黄河大桥辅道桥收费站正式撤销并停止收费,就在当天,他们用铁质构件堵死了两条路四个道口,川流 10年的通道瞬间成死路。道桥被堵后,行人须绕行3公里远的另一座大桥,并每次缴纳8元过桥费。
【安徽望江为保证严重污染企业通过环评验收,动用警力制止群众提意见】今天上午,针对省环保厅严重弄虚作假的环评验收公示,望江县部分农民自带摄录设备深入舒美特周边农户进行实地调查,调查开始不久即被警察带走。求扩散,求媒体关注
@楠楠1388:“昨天新桥警局抓我进去说我吸毒,我只是倒车把别人车碰了一下,四个人把我拖着抓进车里,然后给我戴上手铐,到了警局把我坐在铁椅 子上,手链脚链都链起来,还打我!第二天我去理论把我关在禁闭室,用拳头打我头两拳,还用电鞭电我脚,用胶带纸把我全身捆绑起来!”
@于建嵘:刚才,一位副县级女学员问:教授,中央到底知不知道,地方已烂得一塌糊涂了?我答:当然知道。她惊讶再问:您如何肯定中央知道呢?再答: 因为只有中央才有权叫大家都不许公开批评。又问;中央为何不下决心解决反而以维稳来掩耳盗铃呢?又答:这,我还真的不知道了,哈哈!
在俄罗斯,中国商人行贿让整个政府机关和海关乱了套;在非洲,中国建筑商偷工减料和行贿水平世界一流;在美国,中国律师可以帮中国人作假骗贷款;在加拿大,中国人正在强势攻入廉政系统。为了利益不惜一切代价投机,以钻破一切制度——目前全世界都在警惕没有信仰的中国人!
为什么要彻底废弃劳教制度?1、劳教制度违反宪法和立法法,以行政法规为依据,剥夺公民的人身自由;2、劳教制度赋予行政部门单方面可以长时间剥夺 人身自由的处罚权,缺乏制衡;3、劳教制度成为了地方党政随意滥用、打击迫害上访民众、制造冤假错案的工具;4、劳教制度导致国家合法性快速流失
【妈妈!我等了你二十年】一位老母亲在她儿子牺牲在老山前线20年后,终于第一次见到自己唯一儿子的坟墓.为什么20年她才来看儿子的墓? 因为她没去云南烈士陵园的路费.儿子的战友找到了烈士的家.看到她屋里只有一口破锅,一个土炕,一堆棉花套.老人只靠当地民政每个月给的28元过日子
莫言有一部作品有这样的一段话:“假如一个政府不是为人民服务的政府,那人民群众就有权力推翻这个政府”
跟一业内朋友吃饭,他说中国的刑事案件,破案率不到30%,凶杀案可能20%都不到,我很吃惊,也就是说实际上杀人的风险并不高啊,求证。
【贵阳原市长助理樊中黔收入曝光】据专案组称:光清点钞票,就用了一天时间,搜出人民币600余万,欧元13万,美元10.3万,港币46万,18 万购物卡。还有半屋子陈年茅台,一扎用旧报纸包的20万,45根金条。三处房产内有5个保险柜,现金1297万,价值300万房产13套
任建宇被认定违法的一百多条信息,主要都是转发别人的,全国5亿网民,有多少人没转发过自己共鸣的帖子?最可疑的是微薄原创者没有被处罚,有的还在 给官员上课@于建嵘, 转发者反而被安上“颠覆国家政权罪”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明报:如果转发微薄被判刑,那中国有3亿网民已经犯罪了
继东欧和波罗的海国家之后,又有一个前苏联地区国家通过了清除共产主义污垢法律。格鲁吉亚议会把共产党同纳粹等同,禁止前共产党官员担任公共职务, 同时禁止传播纳粹法西斯和共产主义意识形态。这项法律还提到必须去掉公共场合的镰刀、锤子、红星等共产党标志,并全部更换带有共产党特色的地名和街道
【河南交通厅16年4名厅长落马 3个有“廉政名言”】交通厅原厅长曾锦城97年获刑15年;建设厅原副厅长、交通厅原厅长张昆桐,01年受贿并挪用公款100余万;交通厅原厅长石发 亮,06年,受贿人民币1497万、美元48万、港币36万;交通运输厅原厅长董永安,11年,受贿3000万。
【呼吁!废除劳教】三年前在转发重庆打黑漫画《保护伞》加点评“这把伞好怪哟”结果彭洪被处劳教两年。任建宇,不自由 毋宁死,的文化衫被重庆警方做为犯罪证据将任劳教两年之后@吃包子的狐狸 的雨伞上印刷的文字"公民、自由、公义、爱"又被上海警方认定为违法!弘扬公民、自由、公义、爱都属非法
【龙应台贺莫言获奖】中国大陆要走进世界,一定要用人文、「普世价值」跟国际接轨。中国政府不可能仅用经济打出一条通往世界的桥。莫言得奖,为中国 打开一扇门,令世界透过这扇门,此后看到的不只是政治,而是中国人内在诚恳的心灵。此前获奖的高行健,至今进不了中国大陆,是中国人民的损失。
据美国政府统计,中国部级以上官员的儿子辈拥有美国绿卡或公民身份的占74.5%,孙辈达91%。他们在身份上已是美国人。有人说,中国由一群美国 人的爹妈来管理。由此质疑,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未共和,也不人民,甚至都不中华了 。他们很清楚,如果有选票,他们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
一组堪比电影大片的图,[“鬼子”来了]2012年7月广东清远阳山县石螺李屋村。村民的描述是:“村民反对小江镇政府非法征地遭到政府官员和警察以及黑社会人士暴打,连老人小孩都不放过。”从图中可以看出,出动“执行公务”的警察手中持有枪械与铁棒。场面惨烈!
莫言有三个兄弟,他们组合起来我们才知道。大哥莫看,二哥莫听,小弟莫言。总结起来就是天朝的治国策略:不想让你看到的你就得假装没看到,不想让你听到的你就得假装没听到,不想让你说的你就得假装没说。
事实证明,图书管理员才是最牛的职位,惹不得,干过图书管理员职务的有北大图书管理员毛润之,青岛大学图书管理员〞蓝萍〝,解放军某部图书管理员莫言。
@活死人任绍芳: 第二三次手术做得要死不活的,难受惨了,手术后的第二天又被护士吴民俊给我输错液,众人都认为打丧火了,我又奇迹般地活了回来。接着是每回输液都昏死过 去,艰难的醒来,造影比平时多打了一针?核磁共振下来吐血?做ct 给我打药?照的胸片不拿给我看,罗勇说掉了?现在活死人一个
从昨天晚上起便有网友问我,莫言哪本书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其实我起初也是一头雾水,因为包括新社在内的好多大陆媒体报道里均未说。这奇了怪,只说获奖者不说获奖作品。后来看了外媒消息才知道是其2008出版的长篇小说《蛙》,原来题材是敏感的“基本国策”。
【这个才是历史】西安事变后,西安各界学生及各界群众上街举行游行游行,声援蒋介石,并声讨张杨二人反动兵谏,要求张杨二人立即释放蒋介石,游行队伍由西安市区出发,一直行进到囚禁蒋介石的骊山,途中多次与西北军及东北军发生冲突。
蒋介石的月薪有800块大洋.像江西南昌市长月薪不过150块大洋。驻美大使2400块大洋(美国的消费水平比国内高得多)32年广州市区教师每月 最低薪水也有245元,最高则能拿到720元。广州街头的人力车夫每月三十块钱左右。(五花肉每斤需大洋2角3分)普通教师月薪完全有可能超过市长
【新华网评论:中国劳教制度改革不可避免】 新华网北京10月12日电(记者任珂 程志良)在社会各界多年呼吁后,中国饱受争议的劳动教养制度终于被提上改革日程。劳教制度的弊端日益突出,与中国人权状况和法制进步趋势相悖,这一制度的改革不可避免,是历史的必然。
恨美国也好,爱美国也好,美国长期以巨大的磁性吸引着全球最优秀人才,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在中央党校说:不要嘲讽美国,不要视之为一个正在衰落的国 家,在未来的时间里,美国仍然是最强大的国家。美国拥有巨大弹性和创造力,吸引着全世界的天才,八个华人诺贝尔科学奖获得者全都入籍美国。
举报人被关在精神病院,非法拘禁和冶疗也罢,一年半不给一滴油吃,故意、非法残废身体 安徽池州贵池梅村梅山村口上组曹正阳深入村财务监督组人,揭露村官贪污并非法霸占矿产资源,相片中坐在椅子上是梅村镇派出所正所长王健,高个子是副所长杨 必贵。2009年8月6日把我关在安徽省合肥市公安
《国务院关于第六批取消和调整行政审批项目的决定》说:公民法人能自主决定的事项,政府都要退出。//公民能自主决定生孩子的事项,因此,政府应该退出管理生孩子的事项,取消计划生育!
【在日本打工的待遇】这是个真实故事:一位中国人在日本打工,公司因老板突然去世而解体。失业期,每月领取当地政府发给的失业金17.5万日元。相 当于rmb1.4万元左右。每月接受四次免费就业培训,并不停为其介绍新的工作。回国后,又收到日本厚生省退回几十万日元在日本未消费完的保险金!
【光明日报:干部财产申报制度不能再拖】10月10日媒体报道,广州城管局番禺分局政委及其家人拥有21处房产。从公众对“表哥”、“表叔”和拥有21处房产干部的态度看,干部财产申报制度的建立再拖下去,将会从根本上损害公众对吏治的预期。
莫言已获诺贝尔文学奖!!!他秘书说:莫言副主席刚收到获奖短信,短信全文如下:莫言先森!瑞典作协温馨提似您!您已获得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 奖金为100万瑞典欧元。为办理您赴瑞典领奖手续,请汇款人民币30000元到以下纸定中国农村信用社湖建省晋江市分社,账户号码为…….
【这是中国的第几大发明???】霍林郭勒,位于内蒙古科尔沁草原的北端,一个以采煤、发电、化工为主的工业城市,由于多年来的严重环境污染,牛羊等动物无法生存,已经绝迹。为了营造生机勃勃的假象,当地政府在草原上放置了大量用白石膏制作的牛羊雕塑。
汕尾数千村民围砸镇政府 学生成主力 从8日起,广东汕尾东涌镇数千村民抗议村官私卖土地及反对当局在东涌村建设“变电站”。愤怒的村民包围了镇政府、封路,由于没有官员出来对话,部份村民还砸坏政府大楼的东西,有不少中小学生也参加了这场抗议活动。
财政部一不小心就泄露了国家机密。中国的十三亿人月薪在二千元以下。只有二千四百万人月薪超过3500.
【特权老人】据调查: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多家公办养老院因“物美价廉”成为“特权”老人争相享用的“蛋糕”。广州市老人院里小桥流水,住了10年 的79岁高伯,退休前曾是一名副处级干部,目前每月能领到8000多元的退休金加补贴,而包括住宿、伙食、护理等费用在内的养老开销每月只有1300元
【转人民日报】00年10月,中国外交部声明指出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把奖项颁发给高行健“有不可告人的政治图谋”。人民日报发《将“诺贝尔文学 奖”授予高行健严重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为题发表评论员文章指“瑞典文学院是一贯反动,一贯敌视红色政权,一贯敌视中国人民的彻头彻尾的反动组织”
东莞村官豪宅7000平米,5个工人服侍:中堂一村村支书陈耀根坐拥近万平方米的豪宅。豪宅有护城河,建桥直接通入。四周用高墙围起,保安室、游泳 池等一应俱全。豪宅长期聘请5名工人,包括1名清洁工、1名煮饭工、1名门卫、1名洗衣工、1名园林工评:请不要不把村官当干部!
【求辟谣】近日从红十字会内部得到消息:中国红十字会决定起诉郭美美,状告其给红十字会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严重损坏了中国红十字会在广大人民 群众心中的公益慈善的形象,强烈谴责郭美美这种不负责任言行的同时,以损害公共名誉罪,将郭美美告上法庭,并索赔人民币一元!据悉,法院已经受理此案!
【传广州坐拥21套房产官员之子已入籍澳大利亚】广州市城管局番禺分局政委蔡彬拥有21套房产,却只向上级部门申报了两套,存在严重瞒报行为,番禺区委已决定对其停职。蔡彬为正处级,月薪约万元。记者调查发现,21套房产多处空置,其子已入澳大利亚籍。(中国江苏网)
【没有拆,只是不小心把你家打了个洞而已】湖北黄石无法无天关押受害人!强拆民宅!现任区政-法-委书记程子剑接访时说:开发商没有拆你的家,只是在拆别人家的过程中不小心把你家打了个洞而已。__天涯社区__天涯杂谈
因为关注当地一老人自杀事件,6月朱承志被治安拘留十天,后又被指控涉嫌"扇颠"罪遭刑拘逮捕。由于家属受到压力,至今也没聘请律师介入。今年10 月18日是朱承志62周岁生日。如有网友寄贺卡,可邮送他家,地址是:422000湖南省邵阳巿双清区宝东社区宝庆东路1469号1栋3单元102号。
【 中国人难道真的需要那么一条鞭子吗?】 梁实秋先生的《排队》文中说:抗战时期,人们在车站购票是不排队的。但是日本人占领车站后,秩序就井然了。为什么呢?因为有个日本兵拿着鞭子,在来回巡 视,看到有插队的,就扬起鞭子狠狠给他一下。梁先生悲愤地质问:中国人难道真的需要那么一条鞭子吗?
1919年,段祺瑞政府不承认外蒙x古x独x立,派干将徐树铮,誓师武力收复蒙古。一个月后外蒙全x境回归。全世界对中国刮目相看!
【丢人现眼! 】拾荒、收废品需持证上岗?每天在垃圾堆里翻来拣去的,很好玩吗?但凡有点门路、有点出路的人会捡垃圾吗?这些游走于城市最肮脏角落的拾荒者,哪一个不是 做着最脏最苦最累的活,数着少得可怜的辛苦钱?哪一个不是衣食不保的中老年?哪个不生活在贫苦线?你们向他们收线,还要不要脸?
【高行健获诺贝尔奖感言:《文学的理由》】……文学也只能是个人的声音,而且,从来如此。文学一旦弄成国家的颂歌、民族的旗帜、政党的喉舌,或阶级 与集团的代言,尽管可以动用传播手段,声势浩大,铺天盖地而来,可这样的文学也就丧失本性,不成其为文学,而变成权力和利益的代用品。 …… [图片]
【病入膏肓】 1、反腐败喊了30年,病入膏肓了。2、党政分开喊了26年,一直分不开了。3、官员财产公布喊了17年,几成难产了。4、加大教育投入喊了15 年,上学越来越贵了。5、医改喊了10年,看病越来越贵了。6、房价降下来喊了6年,越涨越高了。7、控制物价有信心喊了3年,涨死了
诺贝尔同志泉下有知,也会深感不安:前两年给中国人发了一个奖,得罪了中国政府,现在又给中国人发了一个奖,得罪了中国人民,才几年啊,竟然把中国上上下下都得罪了!
诗人北岛是三十多年前,中国最重要的启蒙者。他的《我不相信》代表着中国的中世纪迷雾正在散去,新时代到来的足音。 在今天,他的诗歌还在我们心中回响。虽然五次提名诺贝尔文学奖不遇,但他的诗歌一直活着,是我们这一代人灵魂的一部分。
【市政府内的女尸悬案】几年前,陕西省渭南市政府内因为下水道被堵住,清掏时捞出了女人头和被肢解的尸体,秘而未宣,且案件至今未破。据称,公安搜 查了所有普通干部的办公室,但要进一位市领导办公室搜查时,该市领导大发雷霆,说居然把领导也作为怀疑对象,并阻止了继续搜查。
【驻马店暴力施工杀人】一妇女阻止强制施工被挖机当场压死,在场几十公安民警面带笑容冷漠而观,拒靠近施救,挖机压死人后不停机,如没手机拍摄现场,可能又是一起交通事故?
从09年到11年之间,仅仅由强制征地和拆迁引起的自焚事件就有41起。而在09年之前,已知的相关自焚事件一共也不到10起。10年3月武汉70 岁老妪王翠云在强拆现场跌入沟内被挖土机铲土活埋;11年6月四川文昌有关当局将一个20个月大的婴儿强行带走,逼迫其母亲签署拆迁协议才将孩子放还
吴昌龙的妈妈周洪玉捧着装进黑框的法律、姐姐吴华英拎着“释放吴昌龙”的灯笼走在福州街头,向省人大、检察、 高院信访部门呈状。省人大开具了闽人大(2012)转第1455号信访回执单,让冤属直接找省高院。福建省检收下冤状件,只说已做了来访登记。省高院还是 那句话,十一年有点长,再忍忍吧。
汕尾 城区 东冲镇政府被愤怒的几千东冲人民围住!事件起因是村干部在大多数村民不知情的情况下低价私自买卖村集体7万平方村集体土地!求扩散!求关注![圍觀][圍觀]什么时候才给我们满意的答复呢?[怒駡]贪官,狗官,贱官
昨天凌晨1时左右,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陶楼村一居民家中突然遭遇火灾,火灾造成该居民一家三口死亡。死者张新安是金山桥街道办事处陶楼社区计生专干。“通过烧焦的大门判断,他家大门可能被人反锁了,导致他们一家3口无法逃生。”拈花:莫非这就是报应?
【富士康员工被切左脑又遭威胁】:现年26岁的张廷振,河南人,大专学历,去年8月通过考试进入富士康,在他试用期还未满之际,因为为公司换灯管遭 受电击,从高空坠落被切除左脑。从今年7月以来,承担张廷振医疗费的富士康多次通过短信方式通知他的家人,要求张廷振出院并威胁将停止支付其治疗费用。
【杨金德讲述刑讯逼供视频】已瘫痪一年的罪犯杨金德躺在看守所,讲述自己被警方刑讯逼供致残的经过:殴打、罚跪、灌辣椒水、针扎、坐火箭(把啤酒瓶塞进肛门双脚需腾空)等。“我怕被狗吃了,还没人来给我收尸!”杨金德说,大小便失禁,生不如死。
@胡坤821:微博发出后,前天有匿名电话打到家里,对方说了一句话:让你儿子把微博删掉!我安慰母亲不要怕。结果昨晚母亲听到门外有动静,她怕是 小偷,边喊边透过门缝去瞧,没想到一个巨响的炮仗从她头顶的窗口滚下来,在她脚边炸响,母亲当场晕厥。输氧,喂救心丸后才缓过来。杀心四起,我该杀谁?
【专家:这又是超载吗?】哈尔滨阳明滩大桥垮塌,专家认定是超载,千万网民都笑了!昨日上午,西安市一处政道路又被汽车压塌了!而且被压塌面积很大。连水泥罐车都被陷了进去,并导致天然气管道破损,很多网友想问专家,这次会不会还是超载?
【你觉得那国的公车使用最尼玛的抠门】 德国柏林有92辆公车!日本东京有10辆公车!韩国首尔有4辆公车!美国公务车上都有GPS全程监控!瑞典的公务车装有“公务汽车监控系统”, 当汽车驶向别墅区、钓鱼区、百货区、菜市区或娱乐场所时会自动报警(来源网络)
中国社会科学院砖家说:延迟退休是社保改革唯一可行途径。纯粹是为利益集团代言的傻逼砖家。社保改革有无数条可行措施,唯一丑恶的就是延迟退休年 龄。弥补社保亏空可以取消退休双轨制,可以放开计划生育增加缴费年轻人口,可以减少三公经费,减少对外支援,减少首长待遇享受,可以国家财政兜底。。。。
有脑子的中国人怎么可能会把中国能得多少奥运金牌特当回事儿?除非与之有利益瓜葛。一个用举国体制搞体育的国家,说白了就是国家圈养一些运动员代表 你锻炼身体,把大多数本该用来全民健身的钱都挪用了。锻炼身体这事儿能由别人代表吗?而且体育举国体制是特残酷的一件事,背后满是肮脏和腐败。
原来中学历史和政治课本里的字字句句都是宣传机构细细揣摩过才让我们背的,才在年轻人脑子里留下对事件对机构的性质的统一认识的。短短一行字,背后 可能牵涉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短短一句评论,就是我们这个国家机器对一个人一件事下的判决书。而这些都是我们背掉又在卷子上默写过的。
【钩沉】1925年国共第一次合作,斯大林下令毛以国民党党员的身份到广州,并担任国民党主席兼宣传部长汪精卫的秘书,获得汪欣赏,不断得到汪的栽 培、关爱、提拔直至接任汪的兼职-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代部长…那时的毛,春风得意,逢人比较直截地称:汪精卫是他的恩师一生的恩师!
一群美国人的爹妈在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视频:独裁者的末日-枪决齐奥塞斯库夫妇实况】 忍耐是有限度的,人们萌发了改革的要求,可齐奥塞斯库充耳不闻。而是加强他的镇压器他在国家的正式部队之外又搞了一个近似私人卫队的保安部队,有7万人,一色先进装备,而且训练有素。可就是这样。依然没有挽救他的败局
一九八七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布罗茨基说:“文学必须干预政治,直到政治不再干预文学为止”
【莫言获奖,让我们也向他得奖的对手村上春树致敬】让我们重温他的话:以卵击石,在高大坚硬的墙和鸡蛋之间,我永远站在鸡蛋那方。我们都是独一无 二,装在脆弱外壳中的灵魂。你我或多或少,都必须面对一堵名为「体制」的高墙。我写小说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给予每个灵魂尊严,让它们得以沐浴在阳光之下。
【河南一17岁女生带截瘫父亲求学5年 拣烂菜为食】从12岁起,周口郸城农村女孩谢宇慧就带着截瘫的父亲艰难求学。5年来,她和父亲相依为命,边上学边照顾瘫卧在床的父亲,再现了当年周口西华 籍大学生洪战辉带妹求学的亲情大爱。她最大的愿望是将来带着父亲上大学。微评:潸然泪下,百善孝为先。
全国几千万下岗职工,活、没信心,死、没决心,半死不活也闹心。他们在生与死上埩圠,为了中国企业的改制牺牲,有的妻离子散,老无所养,难道我们政府从中央到地方怎么不去调研,社保部的专家还要延长退休年龄吗?民生在哪?心寒。
周有光:中国未来会怎样?我告诉大家,中国将来一定要实现美国化,而不是共产主义,他们把子女都送到美国去了,这不是美国化还是什么?现在,中国高 层领导和底层的民众对于是否要美国化这点没有分歧,分歧只在于何时和如何美国化?在这点上他们根本不为人民考虑,而是表现出极端的自私和没有历史责任.
【董健吾】 上海青浦首富董家之子董健吾,将家中所有财产全部做为党费上缴,然后又继承了姑妈的大笔遗产,也全部上缴。钱还有得剩,就办幼稚园,收养了毛岸英、毛岸青 与毛岸龙等幼儿。后来中共建政,美国人斯诺来华,求见董健吾,找了好久,才在监狱中找到,放出来之后,复关押,死于狱中!
中国历史上有那么一位总理:不仅没有一分钱存款,还因为无法偿还债务被人告上了法院,他就是段祺瑞。1936年11月1日段祺瑞胃病突然发作,急送上海宏恩医院救治,2日在医院病逝,终年七十二岁,死时,因其一生廉洁朴素,身无余财,还留下一大笔的欠款,被人告上法庭。
安徽黄山歙县强征土地,公安局长亲指挥“维持秩序”何等霸气! 请看15分片段。对一个怀抱孩子的妇女进行维稳,并强行按到在地。何等的威风?什么是弱小妇女,在他们眼里,那都是浮云!你敢挡住人家暴力强拆,就是不给咱局长大人面子!
【河南官员酒驾撞死老太太 同车女子为歌厅小姐】又一则令人发指的官场现形记,9月11日19时左右河南南阳内乡县市政局副局长符明杰酒后驾车、在淅川撞死一名老太太,车辆逃逸数十 公里后撞断了电线杆,随后弃车而逃,被群众和警察控制住。举国上下都在钓鱼,爱国者砸、打、抢,大表哥们也已无人关注
器官移植专家卡普兰教授发表演讲,直指中国境内“为需求而杀人”惊人罪行。能够许诺在三周内替你找到一个肝,只有“按需杀人”才能做到,而中国许多家医院,特别是军医院,一度就是这样公开招揽顾客的。在美国或澳洲等国,一般需要好几年、甚至十来年才能等到一个器官。
【 彭湃亲属文革时遭大屠杀 】 彭湃曾被毛泽东称为“农民运动大王”,文革开始后不久,他领导的海陆丰暴动就被指为“不必要的”,他的亲属遭到迫害:儿子彭洪被秘密害死,活不见人死不见 尸;侄儿彭科被人砍下脑袋;堂弟被枪杀,九十五岁高龄的老母也被秘密监禁,直至摧残折磨而死!
@律师王兴:上午去了海淀法院,安检令人发指。用二代身份证扫描信息后,再过机器加手检,完全机场待遇。与机场不同的是,这里对相机、录音笔、 mp3极敏感。无非就是怕当事人开庭或见法官录音留证据。咱就不明白了,最讲证据最讲公正的法院为何怕老百姓留证据?老百姓到法院为何还要想法留证据?
继8月1日乌兰浩特科右前旗公安局以涉嫌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为由拘留了六名基督徒(现四名被取保候审,两名被劳教两年)后,9月22日突泉县 公安局又以涉嫌组织从事邪教活动为由将一名基督徒行政拘留十天。该局又于10月8日、9日抓走两对基督徒夫妇,除其中一名已被释放,另三名至今仍被扣押
给老百姓发钱,砖家表示不可,说这样会导致通胀;给公务员涨工资,砖家表示很好,说这是高薪养廉;印钱给老百姓花,砖家表示不可,说这种做法不符合 经济学原理;送钱给洋人花,砖家表示很好,说反正外汇储备也花不掉;拼命出口将中国的资源都换成美国白条,我说这是中国的损失,但砖家说这就是GDP!
【求证:官二代打死农二代同学 】9月4日61岁的陈凤山儿子陈仁在山西大同阳高县三中死亡,校方称跳楼自杀,但经检查有外力致伤,学校以各种理由拒绝调监控。9.18日去学校质疑被以 扰乱学校教学秩序为由抓捕。有学生爆料是县公安副局长和校长之子殴打陈仁后将其推下楼摔死。
【北京小老板行贿960万骗贷7亿 农商行8高管获刑】 北京华鼎信用担保有限责任公司老板胡毅不惜用近千万元贿赂北京农商银行8名干部,其中包括5名支行长、副行长,借由重金铺路,成功骗取农商行贷款7.08亿余元,共造成.
【资本主义•亲情淡】 里根当总统时,儿子失业、被迫排队去领救济金;小布什在任时,女儿自谋职业,在一家小报社聘用记者;更狠的是马英九,居然让硕士毕业的女儿学放烟花;奥巴马是个六亲不认的主,他弟弟在深圳卖烧烤,他居然不闻不问…这万恶的资本主义制度,无情、恶心!
【请关注因所谓指使他人发微博被劳动教养二年第一案】辽宁大鹿岛渔民维权领袖于广健,被劳动教养二年。村民反映:这是对长期带领村民要求村务公开的 于广健进行打击报复,没有证据说微博于广健要求他人发的,去沈阳上访村民全部被控制,没有到现场,没有造成社会影响。已有四名全国人大代表签名关注此案
荒诞故事:为了胜利,烈火在邱少云身上烧了半个多钟头。这位伟大战士,直到最后一息,也没动一下,没发出一声呻吟。医学把疼痛划分为十级,灼烧排位 很靠前,常人根本无法长时间忍受,叫喊和移动是自然反应,大脑无法控制。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邱已死亡,燃烧弹烧的是遗体,不存在什么坚强革命意志的。
【福建表叔“跨省毁报”事件】福建就是牛!2012年福建省交通厅“表叔”厅长下令销毁几十万份报纸;2005年,福建省公安厅厅长也想买断香港亚 洲周刊报道“福清纪委爆炸案”,福建当局通过四拔人马,最后由驻香港中联办出面说情被拒。许多报道福建阴暗面的纸媒经常被“公关”,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京二环路边的拆迁抗争 】北京市二环路边上黄金地带,五代二十余人同住的八百平米老宅,仅仅得到125万元的拆迁补偿;位于北京市东二环的和平村,早被列入北京“危旧房改造拆迁工程”;面对畸低的拆迁补偿,北京二环路边和平村的居民展开了持续八年的抗拆拉锯战
【苏联为何灭亡:和平年代屠杀2000万本国公民 没新闻自由】 从1929年到1953年,共有1950万到2200万苏联公民成为斯大林屠杀的对象。集权僵硬的政治体制,使民众丧失了积极性和创造性,没有新闻自由, 报纸千篇一律,老百姓讲:真理报无真理,消息报无消息。
【抱歉,今天必须为一个老人发条博】曾参加两弹一星试验,为国家国防建设出过力的乌市的67岁李如敬老人,今年六月车祸住院,已花费六万医药费,现 无钱继续医,只好街头乞讨.有人说去亚博会会展中心门口人多。老人说,那外国记者多,我不能给中国丢脸,我是退伍军人!我愿意点一下鼠标转发。。
暴料(据称):本届诺贝尔奖奖金由中国政府全额提供,目的是要文学不要和平。
【日本政府吃特供:让领导先走?】日首相野田佳彦7日在福岛县视察时说,将要求中央政府部门食堂多用福岛县大米,以证明福岛米没有遭受核辐射污染。 ——想起今年3月东京一68岁老人平井秀和曾发起号召老年人吃光福岛米,为了保护孩子。 [衰] 二者目的虽然不同,但争吃福岛米的勇气不得不令人敬佩
【周克成:公务员该不该交社保?】不需要缴纳一分钱社保金的公务员,却可以领取高得多的退休金。很多网友要求公务员交社保,其实是对社保制度提出的 一种质疑:如果社保制度真的这么好,为什么要将公务员排除在这个体系之外?如果社保制度没这么好的话,为什么要把它强塞给普通百姓?
中国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人——高行健。生于40年,江西赣州人,87年移居法国,00年就已获得诺奖。其著作有《灵山》、《一个人的圣 经》、《逃亡》,但大陆禁止出版。文革时,他被迫烧掉了整整一箱子手稿,包括自己的日记。他说:作家不能屈服于审查。还说:自己想家却苦于无法回到祖国。
村干部轮奸14岁少女,记者前去调查。一查竟查出有7人参与此事。——百度了一下,还真有这地方:陕西省汉中市略阳县!人神共愤、人神共愤啊。。。
「鹰的蜕变」每个人都会遇到各种困难,乐观积极向上来面对,让自己"痛苦"的蜕变。鹰一生可活70岁。但在40岁时,喙和爪子羽毛严重老化。此时鹰 必须做出生死抉择:要么等死;要么用喙击打岩石,直到完全脱落;用长出的新喙把老化趾甲扯掉;再用新长的趾甲将羽毛拔掉。5个月后鹰将迎接全新的30年
04年全国公款吃喝开支为3700亿,这是个什么概念呢?也就是全国人均被官员吃掉300元,它可以使全国3500万贫困线以下的人们成为万元户;2005年,全国用公款吃喝开支为8806亿,换句话说,也就是全国人均被官员吃掉733元。
瑞典文学院的倒行逆施,极大地伤害了中华民族的感情,这是对12亿中国人民的严重挑衅。 诺贝尔文学奖揭开了中国人民淤积在心底的历史伤痕。据此,我们可以认定,瑞典文学院是一贯反动,一贯敌视红色政权,一贯敌视中国人民的彻头彻尾的反动组织。《人民日报》
【百姓众志成城】工人大罢工 新飞电器几乎全部停工
[微关注]苏州市平江区幸福村党委书记陆建国为首的,霸占王祥荣自己投资的私营企业,一伙人勾结法院伪造投资证明,侵吞王祥荣私有财产,在2005年江苏城市频道暴光后,省高院作出撤销本案,驳掉幸福村诉权,但是中院对抗高院,继续维持错案
【任建宇昨日申诉案开庭审理,合议庭决定择期宣判】重庆大学生村官任建宇转发负面微博被劳教,曾让女友帮他网购一件印有“不自由,毋宁死”字样文化 衫。当有关方面迫于舆论的压力到劳教所找任建宇,谈放他出来的条件时,他父亲却不含糊:“怎么进去的,要怎么出来!意思是要清白地出来。” 持续关注!
政府是俄国人的儿子,领导是美国人的爹
网友说钱学森从美国回来为国效力,值得歌颂,这根本是一种无知加愚蠢。钱在大跃进时期写了一篇文章,以”著名科学家“的身份”科学“地论证了亩产万 斤的”科学性“,据说猫贼就是中了他的毒。于是按照亩产万斤来收”公粮“,可怜三千六百万饿殍啊!钱贼手上是有血债的,算几百万到他头上丝毫不冤枉!
二战,日军战死185万(中国40万)。日本供奉在靖国神社,首相参拜。中国军队死亡148万(国军132万)。国民政府为纪念他们,在衡山修建 “忠烈祠”,安葬阵亡将士的遗骸。53年,反动遗迹“忠烈祠”的碑文被凿,一字不留。66年,所有墓葬都被挖毁,无一幸免。绝大多数尸骨至今杳不可寻。
204位中共中央委员的亲属在美加247人、欧洲6人、其他国家96人,一共349人;167位中共候补委员的亲属在美加122人,欧洲361人, 其他108人,总共591人; 127位中共纪委委员的亲属在美加202人,欧洲276人,其他国家104人,共582人。三者相加总共1522人.
阜宁县颜廷忠为寻找上访失踪的妻子在北京报警,北京警方于2011年7月12日在昌平区捣毁北七家黑监狱。颜廷忠回家后遭打击报复发恐吓.威胁的信 息、打电话,半夜砸门,门上甩满粪便。 10月1日一地方官员郑某约他出来吃酒后被拘留,现在他女儿莫名其妙遭遇车祸住院,老母亲到阜宁县公安局要人。
张鸣:什么叫小产权房?就是地是农民的,但农民要想在自己的地上盖房子卖是不行的。土地要想开放房产,必须先低价卖给政府,政府再高价卖给开发商。政府就是欺行霸市的流氓。
【辣椒水里显‘亲民’;老虎凳上谈‘幸福’】#时事直播#兰州公民@包正忠昨夜火吧消费时,与服务生发生纠纷,被服务生控制。报警后,临夏路派出所 警察对其使用辣椒水、老虎凳等刑具。此前包曾对该所辖区窃贼猖狂多有微词并自行组织抓贼。今早记者采访该事件,竟遭遇警察老拳。
中国的空置房约6540万套。这些房在谁手里?亿万富豪持有10套可能,再多没有意义。潘石屹也许有5套房子。据招商银行研究报告,中国有能力投资 千万资产的富人约为60万,如他们人均10套,才600万,是一个零头。而全国在编的科级以上干部估计近千万,如果人均多出3套,就是3000万套。
青岛远洋运输副总贪606万美元 在京购27套房 (分享自 @腾讯新闻 )
【无意中翻出一张老照片,请CCAV采访他,请问他“幸福”吗?!】1952年出生的湖南会同县林城镇农民明泽忠,每月享受100元低保,虽然办了农村医保,但住院看病需自己缴纳30%。明泽忠的低保费只够自己吃饭,根本不敢上医院。双脚烂出骨头,只能用屁股挪动行走。
【不稳定因素】中蝈财正每年用于公款接待、公款用车、公款出国的三公经费高达3.2万亿元,并呈逐年递增。3万亿足以解决全民医疗、全民教育、全民 养老的问题。然而,这些钱本应用于全民医疗、教育、养老上,却被用在官僚集团的吃喝玩乐上!官僚体制,一边在制造社会不稳定,一边却又不惜一切代价维稳
美联社9日报道称,始于20世纪50年代的劳教制度最初是为反对中国社会主义政权的人而设立的。该制度授权警察未经审判将人关押3年,如果行为仍不良好,还可以继续关押到第4年。根据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一份报告,共有约19万名中国人被关押在320个劳教所内。
【抗战中的内战】40年2月毛给苏联电报称:“胜利一般都是我们的…在河北我们歼灭六千人,山西一万人”,他说的并非日军。3月再接再厉,偷袭华北 97军新5军,6万抗日国军被屠杀(英传教士雷震远回忆录《内在的敌人》) 。同年冬新四军发起黄桥决战,歼江苏国军1万5千人。这些都在皖南事变前
【广州纪委称城管政委全家有21处房产基本属实】21处房,逾7千平米!网曝广州市城市管理综合执法局番禺分局政委蔡彬及家庭成员名下拥有大量房 产。中国网事记者叶前、乌梦达今从纪委独家获悉,网民反映情况基本属实,蔡彬未如实申报家庭财产。图为蔡彬妻子名下的桥虹花园别墅。@新华社-中国网事
他24岁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27岁成为驻美国公使,34岁出任外交部长。他出席巴黎和会时,因勇敢捍卫中国权益而闻名于世。1945年旧 金山会议,他参与起草和签署联合国宪章。《联合国宪章》上签署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他的名字。他就是被誉为“民国第一外交家”的 顾维钧
1958年9月,一大代表、武汉大学校长李达对毛泽东说:“你脑子发热,达到三十九度高烧,下面就会发烧到四十度、四十一度、四十二度,这样中国人 民就要遭受大灾大难了。”结果被李达不幸言中,之后的三年大跃进成了史无前例的三年大饥荒,而李达则在文革中被开除党籍、批斗致死!
【求辟谣!若司法厅长年龄都造假,你还指望司法公平吗?】河南司法厅厅长王文海被指年龄造假。一花名册显示#王文海#出生年月为1957年12月,参加工作时间为1970年12月,入党时间为1974年1月。这意味着,他13岁即参加工作(参军),16岁即入党!
【 江西德兴市委书记陈荣高发表电视讲话,掷地有声 】:“上访的人是哪个乡镇的,哪个乡镇的一把手免职,有闹事的,我跟公安局讲了,抓起来再说!”
国民党反动派是世界上最害怕言论自由的一个集团。他们害怕人民翻身,害怕人民认识大时代的真面貌,更害怕他们自己的丑恶暴露在人民大众的面前。所以 他们用种种卑劣无耻的手段,蒙蔽人民的眼睛,塞闭人民的耳朵,封锁人民的嘴巴,不让民间报纸存在,不让正直的新闻工作者自由! -《新华日报》1946
自由民主的新中国”将是这样一个国家,它的各级政府直至中央政府都由普遍、平等、无记名的选举所产生并向选举它的人民负责。它将实现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的原则与罗斯福的四大自由。它将保证国家的独立、团结、统一! —(毛泽东1945年答记者问)
《华尔街日报》:全世界每小时人均工资全世界第一名是德国,约30美金;第二名美国,约22美金。中国0.8美金一小时,位列全世界最后一名。但是 我们有排第一名的,就是中国的人均工作时间一年竟高达2200个小时,而美国只有1610小时,日本是1758小时,荷兰只有1389小时,为全球最低
2012年10月5日晚,眉山市东坡区太和镇派出所所长赵丹酗酒后带领民警暴打老百姓,打成重伤后不顾死活驾车扬长而去!请大家帮忙转载一下,严惩凶手!谢谢! ”
湖南省交通厅原副厅长李晓希在今年两会上说;目前,我国《刑法》对贪污受贿量刑太轻了。如果贪污受贿50万元就被枪毙,就不会有人敢腐败了。话刚说完,他因涉嫌贪污受贿2亿元,被省纪委立案调查!贪腐50万就枪毙,不知李副厅长2亿元该枪毙多少次!
【5亿美元怎么变成了1.85亿】菲律宾称将分两年4期偿还中国共1.85亿贷款,首笔已付。之前的报道一直是菲方拒还5亿美元铁路贷款,中菲谈判后怎么就是1.85亿?余下的3.15亿美元哪去了?
【抗日将领宣言】第200师师长戴安澜:“现孤军奋斗,决心全部牺牲,以报国家养育!为国战死。” 29军副军长佟麟阁“吾辈首当其冲,战死者荣,荣辱系于一人者轻,而系于国家者重。” 第5军军长杜聿明“督促本部官兵奋勇向前,不惜一切代价,全歼小日本钢军,夺回昆仑关,打出第5军的威风来。.
谢谢支持我的朋友,尤其是那些悄悄把支持打入我账户,而不告诉我的朋友。可能朋友还有些顾虑,于是我连感谢的机会都没有了。谢谢你们,我不会辜负你们的支持,我会一直坚持下去!为了一个更好的中国!你们与我同在!
自诩道德高尚无比,网名无比肉麻的@爱我中华_情满神州 ,系教育部直属机关团委书记吴述纲,被网友通过学术不端对比系统对比,发现其硕士论文涉嫌抄袭达77%!!天啊,吴书记,您当时是抱着怎样一颗无耻的心才下得去笔啊,这样的道德高尚的人谈爱国,真是国家的悲哀!!
【深圳两公务员淫乱照被曝光】今日@湿妹私房照 爆料:深圳规划局的刘某,与深圳税务局公务员张小姐的淫秽照片流出。现等待当事人解释,也希望深圳纪委部门介入调查。via:中国微看点
【“对坏的制度,我们不会忍很久”】任建宇案,今日重庆三中院开庭。鉴于案情重大,程序和实体问题,都需进一步核实,法庭决定,择期宣判。@哈儿浦 志强有戏 律师最后如是说。让我们不断高呼这句话,直到未经司法程序剥夺公民人身自由、违反《宪法》《立法法》《行政处罚法》等法律的劳教制度被废除。
换一个角度和数字看谁是抗战的中流砥柱。中华民国八年全面抗战期间,国军共击毙侵华日军高级将领40名,其中:大将3名,中将15名,少将22名;共产党军队共击毙侵华日军高级将领5名,其中:中将3名,少将2名。详见《国共军队击毙侵华日军高官列表》
【诺奖背后】51年生于河南农村的崔琦被母亲送往香港求学,98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而留在大陆的父亲在59年饿死,母亲背负“里通外国”的罪名在 68年贫病而亡。66年诺贝尔文学奖,瑞典文学院本已决定授给中国作家老舍,就在例行调查期间,8月24日,老舍先生不堪红卫兵的批斗凌辱投湖自杀。
【彭德怀临终前高喊:“我不用毛泽东的药!”】彭德怀因癌症转移,周身疼痛,以致在床上拼命挣扎,有时痛得用牙咬破被子、床单,并扔在地上。护士只 能不厌其烦地为他更换床单、更衣及擦澡。给他输液,他把针拔掉。当看守战士阻止,他骂得更凶,喊着:“我不用毛泽东的药!!!“
【货币上的密码】00年以来,日本共有10人获得诺贝尔科学类奖项,人数仅次于美国。看一看它的货币,也许能找到其中的奥秘。日元最大面额1万元上 的肖像是教育家福泽谕吉,被称作日本近代教育之父;5千元上的肖像是教育家新渡户稻造,开创日本近代女子教育。一个国家的货币上,藏有这个国家的密码
101年前武昌起义爆发,辛亥革命拉开帷幕,清朝200多年的统治和二千多年封建帝制被摧毁,亚洲建立起第一个民主共和国:中华民国。 101年后,我们在讨论劳教制度是否应该废除,律师应该向谁宣誓,多少人民公仆的家属移民海外,表哥和干爹到底谁更牛逼,争议声中,国立武汉大学的牌坊轰 然倒塌
@李和平律师 : 刚才接受采访,问我对劳教制度的看法,我答:劳教制度是奴隶制度的变种,是在现代国家内部局部特定封闭空间实行奴隶制,强制国民劳动,剥夺国民尊严,是反法治,反人类的,应当立即废除,劳教制与共和国不能同存,有它就不会有法治中国。
【浙江市民因危房送住建局长豆腐渣 多名官员被查】浙江余姚市民杨小新投资盖工厂,厂房验收不到6年濒临坍塌,9月20日杨小新给余姚住建局长赵百新送去一盆豆腐渣,并附言称以此警醒其正确 履职。赵百新否认收到后,杨小新再通过快递寄送。目前余姚质监站站长等人已被逮捕接受调查。
【阿萨德计划全家逃亡俄国】叙利亚总统前新闻官:总统家族早就准备好逃往俄罗斯的亡命计划。俄罗斯正在准备300户以上的公寓,以便接纳阿萨德全家 族的流亡。预计 2个月后开始分批阶段性逃往俄罗斯。阿塞德总统计划在获得国际保证免于国际人权诉讼并保证其在俄罗斯的人身安全后,再流亡至俄罗斯。
【陕西“表哥”杨达才经查存款涉及20多家银行】陕西省安监局综合处工作人员称,已查出杨达才存款涉及20多家银行。“我们一家一家去查,一天去查一个银行,我就要20多天,去掉非工作日,就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该工作人员称,如果有结果,一定会在网上公布给公众一个交待。
【中石油给美国分红超800亿】中石油在美国上市融资仅29亿美元,但给别人的分红累计却高达119亿美元,约800亿人民币。分红超过融资额度的 四倍。仅05年,中石油就向美国分红600多亿。中石油、中石化、中国移动、中国联通,最近四年来向海外投资者分红高达7000亿,年收益高达130%
《瑞安日报》刊登了一张新的市政府班子合影。不料,却被网友扒出,市长李无文,副市长陈荣臻、冯金考,腰系的都是爱马仕皮带。一条腰带一年工资,这些领导买得起?
【美联社:中国共有19万人在劳教所】美联社报道称,始于20世纪50年代的劳教制度最初是为反对中国社会主义政权的人而设立。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数 据显示,共有约19万名中国人被关押在320个劳教所内。中国公众对劳教制度的批评声音越来越大,然中国官员的表态表明,政府不愿意完全放弃这一制度。
过去脱北者只要越过鸭绿江的中线,北朝鲜的边防军就不再追击了,自从金三世接班以来,脱北者眼看就要上岸,对面的朝鲜士兵仍然要开枪射杀,血染江岸,惨不忍睹。
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我们怎么忍心伤害祂们呢?
这是台北中华民国外交部的大楼,只有四层,看上去十分简陋,就像是大陆普通中小学的教学楼,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巍峨的大楼比起来更是寒酸得很。这个简陋的“外交部”背后的中华民国甚至不被联合国和大多数国家承认,但它的国民却实现了100多国免签的待遇。讽刺吗?
【十八大】204位中央委员的亲属在美加247人、欧洲6人、其他国家96人,一共349人;167位候补委员的亲属在美加122人,欧洲361 人,其他108人,总共591人; 127位中共纪委委员的亲属在美加202人,欧洲276人,其他国家104人,共582人。三者相加总共1522人.
【入室凶徒逍遥法外 自卫弱女反被关押】莱芜柳女士与俩未成年女儿在家,遭邻居魏某夫妇二人持刀踹门入室暴殴!柳女士情急之下划伤魏某胳膊。目前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行凶的魏某未 受任何追究,柳女士被公安以故意伤害罪逮捕。弱弱的问一下警官:如果有人持刀闯入您的家中行凶,您的老婆孩子该怎么办?
一位美国教授考察中国后的感叹:中国人活得太累,他们的人生只有两个词组:成功和拼搏。我很奇怪,他们连快乐都感受不到,却想追求幸福。普通中国百 姓,的确没幸福也少性福。另:小学到大学,忙着各种考试;毕业后忙着结婚;结婚后忙着生孩子养孩子;退休后给孩子看孩子……如此活着而已
周迅典,留美飞行班学员,1944年到1945年间,他参加对日空战71次,击落日机2架,炸毁地面日机40架,被授予各类勋章13枚,其中包括以 罗斯福总统的名义颁发的“优异飞行十字勋章”。文革中,他被活活打死,然后被悄悄埋在田里,因为埋得太浅,尸体被狗拖了出来,他的家人才得知噩耗
【投奔延安——美国】美媒报道:中国贪官扰乱了多地的经济秩序,来自中国的巨额购房款比去年增长了一半,几百万美元以上的豪宅,全是现金一次性付清,这也让多个城市高档住宅价格涨了一倍。美政府统计数据称,省部级高官的儿子辈75%入美籍,孙子辈入美籍达91%。
有些所谓的专家称中秋国庆假期下次相连要等到2050年:SB专家!2050年的中秋节又是9月30日,但你敢保证2050年的国庆节还是10月1号?
7元的妇科常用药,中标价56元,中间利润超800%;不包括医院15%加价。厂家只挣1元,其余49元被医院公司、医药代表、医院、医生拿走。整 个药品投标和定价的工作由专业的医药代理公司负责操作。中间利润分配;医药代理公司、医院、医生各环节分配比例是固定的。潜规则是均沾利益。共同致富!
【官方回应“中国律师需向共产党宣誓忠诚”】中央司法体制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人姜伟,在回答记者关于“中国的律师被要求向中国共产党宣誓忠诚” 情况是否属实时表示,“关于中国的司法独立,中国宪法有明确规定”“我这里没有可公布的信息,你可以向有关部门进行了解。”(中国经济网)~~去屎吧!
一个连捡破烂都要政府批准的国家,不是一个专制可以说得过去的。只能说明政府已经贪婪到精神病状态,连拾荒者都要剥层皮!!
18岁的合肥七中女生张晓琳被一辆黑色雷克萨斯轿车违规左转撞倒,不治身亡。司机肇事逃跑后找人顶包,家属要求调取录像,说被损坏,要求看司机相片,说是保护隐私。皖AGR622,车主是谁?为何如此难查?安徽媒体集体失声,官方默不回应,法律何在?
【港露宿者每人将获3000元津贴】港府成立的关爱基金昨日宣布,预留9100万港元为居住环境恶劣的低收入人士提供一次性津贴,昨日起至2013年4月8日接受申请。估计将有逾13000住户,或近30000人受惠,包括露宿者,首笔最快下月发出。
现今当政者为什么喜欢高唱以德治国的陈词滥调?盖因道德至上的国度,民众往往都是一根筋和睁眼瞎.他们喜欢把各种丑恶现象,尤其是官员腐败和社会不 公,统统归结为个体的道德沦丧;却看不到根源在于制度缺陷,更看不到现时中国存在的各种矛盾和问题,表明看是改革带来的,深层看尽是改革不彻底带来的.
【 贪腐已形成官官相互的利益集团 】福建交通厅长真是神通广大,竟能跨省销毁曝光其戴名表系名腰带的数万份云南都市时报,实在令人震惊和错愕。中国的反腐之路漫长且艰难,一个重要原因是官 员背后有巨大的保护伞。官员之间已经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没有强有力的制度制衡,反腐都只是偶发事件。
44年美国制造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其中唯一华人就是女物理学家吴健雄,袁世凯的孙媳妇。63年她用实验证明了核β衰变在矢量流守恒定律,为李政 道、杨振宁提出的宇宙不守恒定律提供了实验证据。72年她打破普林斯顿从不聘请女教授的传统,成为普林斯顿第一位女教授。这是民国教育体制培养的杰出女性
人民日报雄文《为了孩子们的安全》为党遮羞:“山洪暴发时,惊慌失措的群众争先恐后地往新建的学校赶。学校的楼最结实!”,“最牢固、最安全、最让 人民群众放心的校舍安全‘三最’理念已深入人心…”彝良县校舍刚被淹没,遇难的18名学生和1名村民,好象还没过头七吧?拈花:当婊子当出美感来了
@华尔街日报中文网:【昂山素季公开表明参选总统意愿】- 缅甸反对党领导人昂山素季在仰光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说,如果缅甸人民希望她当总统,作为全国民主联盟的领导者,她将责无旁贷地出任总统。
10月7日本网报道温县一小偷拒捕被警方开枪击伤致死后,引起较大反响。10月8日下午,记者来到事件发生地温县陈家沟村采访,当地村民说,当时警察两枪打死犯罪嫌疑人,没见有反抗。
【女民工模仿外交部新闻发言人讨工资】“我们主张和平合理合法地索要款项,以和为贵。以稳定为大局,从不非法上访。”近日,一段女民工模仿新闻发言人讨工资的视频走红,耳熟能详的外交辞令竟出自民工之口让人大感意外,而这样别出心裁的策划背后隐藏的农民工心酸也让人唏嘘。
假如没有一个公平的选举;没有一个公正的行政;一个公正的司法;一个公平的媒体;我们这个社会能够算是个民主国家么?中山先生!中山先生!要创建我 们这个国家主权在民!民主政治不只是2300万人大家的一个向往与目标,更是13亿中国人共同的一个目标!不是这样吗?——连战演讲
【 邓小平对中国的警告 】不改革是死路一条;两极分化就是改革失败,如果搞两极分化,中国会发生革命;城市搞得再漂亮,没有农村这一稳固的基础是不行的;文化教育卫生部门不能一 切向钱看,教育问题解决不好会误大事;中国岀问题一定出在共产党内部;政治改革决定改革成败;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左。
#你幸福吗?#他叫王飞黄,黄埔17期,100军63师187团,中校营长;参加缅甸远征军,带领3个尖刀连,见证戴安澜师长遇日军伏击受伤;参加 了河口战役贵柳会战雪峰山会战湘西会战等;老伴去世,独居;儿子因脑瘤做手术欠下9万多元债务;两个孙子无工作,均以摆地摊为生;他本人现靠捡废品维生
@宝贝田田君:西河立交桥底有一位81岁的老奶奶背着她的重孙女在卖菜。小女孩的爸爸去世了,妈妈离开家了。蹲在老奶奶旁边和她谈了很久,除了给了 她一点钱,给她买了一些面包和牛奶外,我无能为力〜在应该享天伦之乐的年龄却还要为生存而挣扎。这个社会啊!帮帮这些可怜的老人和孩子吧!今夜无法入睡
【致湖北通山县长胡娟】胡娟在职博士:你一个80后小毛孩,工作8年6次破格提拔,然你负责的政府欠农民工1470万元,不还债却依仗权势删掉批评 文章。在此敬告:你能搞定官场实现6次破格,但我不会对你破格,如果你不积极偿付欠薪,等着你的是进一步的揭批,靠删帖,解决不了问题。
黄河兰州段浮尸调查:每年超200具无人愿管尽管无法得到精确的统计数字,但综合当地公安、民政部门以及其他捞尸者的叙述,可以确认的是:上世纪60年代以来,在黄河兰州段约80公里的水域,飘荡着至少一万名浮尸,而且,时至今日,仍以每年200至300余具的规模增加。
自从毛XX成了“伟大领袖”,中国人就“站起来了”。两百万致富能手的地主先走了,接着就是一百万知识分子(被称为右派),再接着就是两千万(外国 数字4千多万)农民被“伟大事业”饿死了,紧随着就是几千万头脑灵活一点的成了反革命,他们的死千奇百怪。剩下的就是几亿愚民和一个开历史倒车的社会
@香港卫视苹果:温县一小偷拒捕被警方开枪击伤致死后,引起较大反响。10月8日下午,有记者来到事件发生地温县陈家沟村采访,当地村民说,当时警 察两枪打死犯罪嫌疑人,没见有反抗。那里草很长,没见砖头。当时两辆车跑的特别快,车停后不到一分钟,啪、啪两枪就打死了,没到三分钟就过来五六辆警车
10月9日,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市出租车罢工,罢工司机先后聚集到市政府,信访办,交通局维权。
【顾雏军新浪微博遭封杀】10月5日,顾雏军在认证的和讯微博中称,“陈云贤真是魔高一丈,他一回国我的腾讯微博、新浪微博立即被封”。随后,和讯 网检索发现顾雏军的新浪、腾讯实名认证微博均被封杀。此前,@chujungu 曾实名举报现任广东省副省长陈云贤受贿1000万美元。
【失败和梦想】 美国麻州州长在民主党大会上演讲:如果退休的人不能放心养老,如果穷人的孩子不能上学,如果生病的人担心没有保险,如果相爱的人不能结婚,如果清洁工得不 到平等的尊重,这就是美国的失败。美国的崛起,首先就是这些弱势群体的崛起,他们不能崛起,美国就没有梦想!
【中华民国颂】:青海的草原,一眼看不完,喜玛拉雅山,峰峰相连到天边;古圣和先贤,在这里建家园,风吹雨打中,耸立五千年。中华民国,中华民国,经得起考验!只要黄河长江的水不断,中华民国!中华民国!千秋万世! 直到永远!!
【福建“表叔厅长”跨省毁报几十万份】@王克勤 微博:福建交通厅厅长李德金手戴五万雷达镶钻手表,腰夸15000爱马仕腰带。原本今日云南@都市时报 A30版,要推出《福建“表叔厅长”来了》。几十万份报纸已经印刷,凌晨却被跨省销毁,同时开始疯狂删帖。此人更因“泉州港”事件引发网友讨伐
旧桂系军阀陆荣庭出身微贱,作风陈腐,然为人忠厚讲信义重人情颇知民间疾苦。因未受正式教育,时萌自卑之感,故处事治民反倒有畏天命人言的旧道德, 一生信奉"在这里吃饭就不要在这里屙屎"的古训,所治下之广西虽落后其民倒也安居乐业,较之后来那些假革命之名实祸国殃民毫无底线的所谓革命家可谓人杰
@活死人任绍芳: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伸抖过一天,最难受的是:四年多了没有洗个一个澡啊,因为身上有引流管,那个难受的程度 和病痛的折磨真不是人过的日子,让人难以承受。 罗勇,算你狠。你说你上面有关系,高院有人,妹弟是律师。。。”连我起诉成都医学会不履行职责的案子
大连空难疑云。02年5月7日,一架北京飞大连客机起火坠海,机上112人全部遇难。近日香港《东方日报》披露,遇难乘客有国安部人事司司长特别助 理李岩峰。李是薄仕途极大障碍。官方通报空难系乘客张丕林骗取保险费而纵火,未通报张为秘密警察。张与薄妻谷关系密切,但可能并不知随身有汽油瓶。
有蜚语说,老毛将在十一月以后告别广场,动身回湖南老家。求辟谣。(漫画作者:爱德华·沃特曼)
章诒和 【今日北青报】莫言在刚开幕的上海书展上说:“上亿人在写微博,将来有谁的微博能留下来?我自己写的几百条,现在都忘了。微博这个形式,很能满足人的虚荣心,其实没什么意义。”我大吃一惊,怎么可以这样讲话?若问意义,老百姓最知道微博的意义。
【镇压反革命运动】为彻底消灭国民党起义人员和投诚人员以及原有的地方势力(乡保甲长),发起了声势浩大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从1950年10月到 1952年10月,在不足两年的时间内,先后杀了国民党旧政权人员71万余人,劳改了300多万人。毛指示中说: “应当放手杀几批”……..
马骏:#兰州中川机场飞机备降# 21时50分许,对备降中川机场的CZ680飞机安全检查结束,确认无危爆物品和其他可疑物品。乌鲁木齐机场公安机关正在对从聊天中听说“CZ680航班”“搞圣战”几个词后报警的相关情况做进一步调查核实。
@林秀丽山东 希望得到关注,我丈夫被三个恶霸有预谋地杀害于家中,青岛-莱西公、检、法联手制造假案 ,走投无路的我该怎么办?详情请看:看衣冠禽兽的照片,讲轰动山东的大案! (点击链接,打开网页) 期待冤案能够昭雪,求好心人看后帮忙转发!谢谢大家!
【1946年周恩来对民主人士说:】“蒋介石说中国不能搞民主,中国需要的是一个中央集权的政党,使中国走向稳定,只有稳定了,中国才能走向富强。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啊。以稳定为由,拒绝民主,充分暴露了蒋介石这个独裁者的本质。谁搞专制独裁,谁就不得人心,谁就会被热爱民主的人民打倒。”
河南一员工陪酒殉职,贪官花巨款封口:河南西华信用社一员工受命陪领导喝酒过量殉职。县联社出资130余万元封口费了结。花公款摆平,花钱删帖封消息,与家属达成保密协议。该社管理混乱不良贷款高,另一主任因工作逼死职工。严格封锁消息。保住了贪官官位。
【卖淫救子羞辱了谁】广西柳南警方23日通报,该市公安局西环派出所最近在查处一起卖淫嫖娼案时,现场抓获一对正在进行色情交易的失足女和嫖客。令 民警吃惊的是,该失足女仅7个月大的幼子就在其身旁。女子称是为儿子筹医疗费。点评:出卖肉体为孩子治病,我们还有什么脸去指责她?
【又一起钱云会似的悲剧正在上演】村长范水河。为维护村民正当权益,艰难抗争十余年,现已身陷囹圄。老村长家徒四壁其妻子长期患病还有两个罹患精神 疾病的儿子。急需律师法律援助以及生活资助。地址:广东省连州市东陂镇大洞村,范水河。电话,07636268934请紧急关注!
在中国,由于司法不独立,法律一直是任由权力随意掐捏的橡皮泥,各级政府和官员经常公然违背自己一手制定的法律,各级司法机关也已沦为上级政治官员 的家丁和打手!面对这一昭然若揭的事实,人民日报竟然还在批评司法独立的思想:难道“党的利益至上”,真的比“法律至上”更有可能确保司法的公正?
【牛逼到家的纪录片——美国人拍摄于几十年前】看点:一,那时的版图。二,究竟是谁在抗战。三,中国为什么败。四,那时候的穷人,富人,美女和时尚。五,战争的残酷性,看看活的人、死的人.The Battle Of China (片名)
广东警察暴力镇压群众,造成4人受伤住?同时被抓走几十人 (分享自 @优酷网)震撼!无法无天!简直疯了!广东连州警察乱抓人,连路上走的村民都抓,连站在楼顶上看的人都抓,连呆在家里的小孩都抓。这是我的朋友亲自去现场拍的视频!敬请关注后续发展!
1937年1月28日晚11时,日军向闸北进攻,国军坚决抵抗,第一次淞沪战争爆发,正当蒋介石准备大量调集国军进入上海与日作战时,2月4日彭德 怀率红三和红四军攻打赣州,历时33天,拖住蒋介石五万大军无法增援上海,3月3日中日停战。3月7日在国军守城部队的顽强抵抗下,彭德怀赣州撤围。
谢谢支持我的朋友,尤其是那些悄悄把支持打入我账户,而不告诉我的朋友。可能朋友还有些顾虑,于是我连感谢的机会都没有了。谢谢你们,我不会辜负你们的支持,我会一直坚持下去!为了一个更好的中国!你们与我同在!
【陕西曝光】近日,陕西渭南市大荔县残疾访民陈仁义到县里上访,遭遇大荔县交警追赶,导致三轮车翻车,父子俩被压在车底受重伤。目前,其5岁幼子仍未脱离危险。呼吁渭南当局从保护弱势群体权益,妥善处理陈仁义及其幼子车祸补偿问题。
【 权力的奸污 】:一上海女知青长得丰满诱人,她拒绝连长调戏,便被发配到二十里外的水渠口。半月後她屈服了,第二天她就被调回连队驻地的食堂。文中没用强奸一词,因女 知青被辱时,侮辱者确没有使暴力,他们使用的只是权力,人民给他们的权力! 麻评:现在叫通奸,情人,二奶,嫖宿。。
【顾雏军微博被封 怒斥新闻界】顾雏军腾讯、新浪微博被封。他无奈的在和讯微博中表示“血和泪的反腐举报被迅速娱乐化了,诉求已被新闻界忘记了,媒体的反腐热情何其短也!。”9月14日顾雏军出狱后喊冤并痛斥包括一位现任副省级高管在内的“中国最邪恶的四个人”。
中华论坛”【禽兽官员扒光女人游街示众(真图)县委书记带头强拆。】”人人发表意见顶起,帮弱者呐喊!!!!! 也许这就是我们每一个人明天的命运!!! 贵州盘县警察参与抢地,别出新裁,花样新颖,扒光裸女示众!
伊尔斯科赫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纳粹头号女战犯。人们指控她的主要罪证,不是哪一类凶器,也不是杀人的数字统计,而是堆成一个小丘似的精美艺术品:有钱 包,有书籍的封套,有灯罩,质地均属上乘,光滑细腻,富有弹性,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材料竟是人皮,一张张从尚未完全断气的活人身上硬剥下来的人皮
99年中共中央召开表彰两弹一星功臣大会, 共23位科学家获得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而这23位科学家中有19人是他学生,2人是他学生的学生,另外2人也得其教诲。这个人就是叶企孙。 杨振宁、李振道、邓稼先、钱三强等都是他学生,华罗庚得其提携终身受益,他本人文革被批斗入狱,77年含冤而逝
没有这种大革命,怎么能够把刘贼及其一伙人的叛党卖国,杀害同志的罪状,挖得这样深,这样广?当然我们还要继续挖下去,不能有丝毫松懈,不能失掉警 惕,如果挖不完,我们要交给后来人!刘少奇,王光美这些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叛徒,特务,拿清华作试点,压迫清华的革命小将。—周恩来接见军代表时讲话
【紧急关注】 被警员架住的吉林岳姑娘,来北京治皮癣病,无奈摆地摊,结果被抓往派出所,被宣布对她行政拘留5天。三四个人上来给她戴手铐,她害怕,一急咬了一个人的 手,后来才知道那是民警。这下惨了,她被判有期徒刑8个月 评:摆个地摊就拘留5天,打老人却没有事,去泥马的!
【网传”女警官”丢失名表 开豪车堵度假村】“公安局的丢了20余万元手表,开宝马奔驰堵路?”昨天下午,一条关于“女警官”泡温泉丢名表后,因协商无果开车堵住度假村进出口的微博 引起网友关注。泰顺警方已介入,因失主官大没办法处理。——评:走了一个“表哥”,又来了一个“表妹”!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秘鲁作家略萨】 没有东西比好的文学更能唤醒社会的心灵。这解释了为何所有独裁政权,不论打什么旗帜,第一件要做的事,都是实行审查制度。他们试图控制文学生命,因为他们 见到文学生命是危害权力的种子。好的文学,能唤醒人的批判精神,创造一批更难以操纵的公民。
【贪官转移的财产是满清总赔款的6倍!】满清从1842年开始的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开始赔款,到清朝灭亡前的60 多年里,一共向众列强赔付85519万两白银折合人民币712亿元,而从80年代到现在短短的20多年里,大陆贪官转移到国外仅官方公布的资金就有500 亿美元之巨,合4135亿人民币
有人提出瓜瓜曾拿过什么十大杰出华人青年说明他很优秀,优秀个蛋。这丫去年开红色法拉利(就是博否定的那一辆)去接前美驻华大使洪博培的女儿约会, 名噪美国。结果未几被洪的女儿控告性骚扰,瞧这丫的出息!在牛津就是读不下去被赶走的,他娘有手腕结果转到哈佛了。在牛津就以从不读书,夜夜笙歌著名。
【房产副局长日记曝光强拆手段!副区长在大会上称:对待上京、上访人员请公安按敌对势力办!】
一架从乌鲁木齐起飞的飞机被劫持,现在迫降到了兰州中川机场。具体情况正在核实中。
『又见岸英』薄对儿子的未来也是未雨绸缪。在英国,捏合一个乌有组织为其儿子封“世界十大华人杰出青年”称号,在北大安排儿子做专场演讲。薄在重庆 接见全国大学生骨干时,竟然安排其儿子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江山传承的权力野心毫无顾忌地向大众公示。可惜一个死于蛋炒饭,一个毁于jb蛋,天网恢恢
问美国朋友,怎么美国政府这么抠门,一分钱也不给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员。美国朋友解释说:体育运动那是个人的事情,得金牌也是自己的,老百姓不会从他 那块金牌上得到任何好处,干嘛要用纳税人的钱去供养几个运动员玩乐?美国政府一分钱的开支,也必须经过人民同意,必须用在公共利益。
【大国的崛起】长假8天,车祸68422起,794人死亡,3424万游客挤爆119景区!评:中国人民终于在10月份站起来了!
【永康强奸女生案日程】 第1天 发生大规模强奸女中学生案,多名官员涉案; 第2天 永康发生嫖宿幼女案件,个别官员涉案; 第3天 永康查获组织女中学生买淫团伙 ; 第4天 永康学生买淫团伙诱骗勒索官员,官员成受害者; 第5天 净化网络环境,坚决清理对公仆们恶意攻击的谣言
翻阅股市资料心如刀绞。已变成英国公司的中国平安,在中国控股上百家巨型金融和其它类公司,其中仅平安保险和平安银行(原深圳发展银行)两家,资产 规模就超过4万亿,全都加在一起,将是骇人的天文数字,远远超过一个小国GDP。却被英国以区区50亿人民币买走。中国老百姓三座大山就是这样形成的。
【南航乌鲁木齐飞北京航班备降兰州】多名微博网友反映,南航CZ680航班今日15:08从乌鲁木齐在起飞两个半小时后备降兰州机场。大批警察包围 飞机。南航CZ679/680航班2011年11月22日开通北京——乌鲁木齐——伊斯坦布尔往返航线,每周三班,由波音757客机执飞。据新浪航空
一个在日本工作的同学刚刚发来的消息: 日本电视新闻今晚9:00最新消息: 日本全日空,JAL两家航空公司,因为中国的抵制,中国到日本的机票,被取消了20000个座位,这个月。 两家公司领导人在给日本政府施压了。 日本最大的超市AEON,在中国15家全部关闭
【历史上的今天】1978年6月12日,郭沫若在北京逝世。20世纪五十年代,中国文化界的旗帜是郭沫若。郭沫若歌颂毛的经典诗作:天安门上红旗扬,毛主席画像挂墙上,亿万人民齐声唱,毛主席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寿无疆,毛主席呀毛主席,你真赛过我亲爷爷。
【拆那魔都的今年】1黑夜,上海闸北百条毒蛇放入民居,逼拆。2淸晨、上海颛桥在书记潘丽萍指挥下,对4500㔻方米私人博物馆黑拆哄抢案,数亿财 产失踪至今。二位76岁老人突然面对200名暴徒!3,黑夜、松江佘山镇,在镇长带领下160名歹徒冲入民居,拿人毁宅。这是法治上海吗?回答
彝良对18名死亡学生,仅发放抚恤金共36万元,而招待记者吃喝50万。据彝良“9.07”指挥部新闻中心,在9月8日的一份《每日工作专报 >透露:为了“保障新闻纪律,统一宣传口径”……赵金部长专门安排应急新闻经费50万元,……使他们以通力合作。。。
@木子安多:2012年10月3日是我最悲惨最屈辱的日子。我被安阳市文明办副主任李晨光唆使其儿子李泽堃用凶器打伤后,右眼已经失明。凶手李泽堃 逍遥法外,我作为受害人却遭到110的非法拘禁。我的冤屈和权益何处能够得到伸张?我现在正在安阳市眼科医院治疗。望网友们给以正义支援!
【劳教两年】中国反腐联盟创始人马维权先生,因上访和成立反腐联盟群被内蒙古警方通知劳教两年。他哥哥马良清(电话13087145534)证实了 这一消息,马良清说:马维权是今年4月27日被内蒙古警方劳教的,他当时收到了劳教通知书,但因为他没有文化不会上网,知道这一事情的人不多。

《伶人往事–写给不看戏的人看》(终) 章诒和2012-10-12 03:39:52

第七篇: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叶盛兰往事
叶盛兰(一九一四—一九七八),男,汉族,籍安徽太湖,京剧小生演员。
提到京剧,就要提到“富连成”;提到叶盛兰,也要提到“富连成”,这是他的背景。他的一生因它而光耀,也因它而屈辱。
“富连成”是啥?“富连成”是一个按传统规程和习惯来培养京剧艺人的旧式科班,始创于清末民初,结束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学艺的学员出身梨园世家或 来自苦寒人家。他们在严格管理和严酷到残酷的训练下,学习京剧。在几十年时间里,“富连成”科班以管吃管住、又打又骂、边学边演的独特方式,为中国京剧艺 术培植了七百多名有很高表演技艺的演员;日后他们成为中国京剧的骨干力量乃至举世闻名的艺术家。这个由私人开设的科班,可谓历史最长,规模最大,质量最 高,影响最大。那时与“富连成”并存的还有一些京剧班社和学校。但连续几十年不间断的培养艺术表演人才且成绩卓著,“富连成”是首屈一指,至今也是首屈一 指,别看现在有了高校性质的戏曲学院。
“富连成”学员按“喜、连、富、盛、世、元、韵”七字顺序,排列为七个科次。每科都有出类拔萃的演员,用“星光灿烂”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喜” 字班有出名的陆喜明、陆喜才、雷喜福、赵喜魁、赵喜贞、武喜永六大弟子以及侯喜瑞。“连”字科有于连泉(小翠花)、马连良、马连昆、刘连荣、王连平、何连 涛、方连元、骆连翔等人。“富”字科有茹富兰、谭富英、茹富蕙、马富禄、吴富琴、沈富贵、邱富棠等人。“盛”字科有裘盛戎、高盛麟、杨盛春、叶盛章、叶盛 兰、李盛斌、李盛藻、刘盛莲、孙盛文、萧盛萱、孙盛武、贯盛吉、贯盛习等人。“世”字科有袁世海、李世芳、毛世来、阎世善、迟世恭、江世升、江世玉、艾世 菊、沙世鑫、刘世勋、裘世成、王世续等人。“元”字班有黄元庆、刘元彤、郭元汾、茹元俊、谭元寿、哈元章等人。而搭班学艺的,则有周信芳、梅兰芳等人。这 份名单基本上把京剧界的顶尖演员,一网打尽。而“富连成”之所以取得极其丰厚的教育成果,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两个人——两个杰出的艺术教育家。一个是社长 叶春善,一个是管事的总教习萧长华。
这个叶春善不是别人,就是叶盛兰的父亲。光绪二十七年(一九零一)由一个富绅出资,叶春善从收容六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开始,一手创办了这个京剧科班。 光绪三十年(一九零四)打出“喜连升”的招牌,后因换东家改为“富连成”。民国二十二年(一九三三)叶春善患病,由长子叶龙章接替科班的工作。民国三十六 年(一九四七)叶龙章因病不再问事,社务转由次子叶荫章主持。一九四八年,“富连成”解体。我为何在此不厌其烦地介绍“富连成”,因为这是叶盛兰的背景。 今天谁毕业于哈佛,谁就拥有一个最好的文化背景。如果拿它和“富连成”背景相比,前者不过是一所美国的好大学,后者则是中国整个梨园行外加半部京剧史。这 个背景,让叶盛兰的前半生灿烂无比;这个背景,让叶盛兰的后半辈子灾祸无穷。
说完了背景,再说叶氏家族。叶氏祖籍安徽太湖,乃梨园世家。中国戏曲史里,有为乾隆皇帝八十寿辰“四大徽班”进京献艺的盛事。其中的“四喜”班,在咸丰、同治年间有个非常出色的艺人叫叶中定,弟弟叫叶中兴,哥儿俩搭班唱戏。这个叶中定,就是叶盛兰的祖父。
叶春善一九零三年娶妻段氏,生有五子四女。长子叶龙章先在张学良东北军供职,一九三五年接替父亲任“富连成”社长。次子叶荫章为京剧武场(京剧伴奏 中的打击乐队称为武场)鼓师。三子叶盛章,武丑演员。四子叶盛兰,文武小生。五子叶盛长,文武老生,娶妻谭小培之女谭秀英。长女叶玉琪,嫁名小生茹富兰为 妻。次女叶玉琳,嫁老生演员宋继亭为妻。三女过继给四姨母,改名杨凤岐。四女叶惠蓉,嫁萧长华之子丑行演员萧盛萱为妻。另有一义女,叶萍。
叶家的第四代,绝大多数也从事京剧表演事业。他们当中不乏佼佼者,有的已是出人头地的名角儿。如叶盛兰之子叶莲、叶强(后改名叶少兰),叶盛长之子 叶金援、女儿叶红珠,叶玉琪之子茹元俊,叶蕙蓉之子萧润增、萧润德。总之,叶氏家族从咸丰延续到今天,可谓树大根深;又与同为梨园世家的萧家、茹家、谭家 联姻,子女众多,可谓枝繁叶茂。这梨园子弟和干部子弟不同,他们是代代领风骚,家家出人才。戏曲舞台和影视荧屏不同,想露脸走红没什么后门可走,出名成材 靠的都是硬功。
有了这样的背景,有了这样的出身,本人又有那样的天资和才情,你说,叶盛兰当是怎样的脾气和做派?
他是甲寅年生人,属虎。叶盛兰的性子也真有点儿虎性。从落地起性子就烈,喂奶稍微晚了点儿,就哭个没完,甚至能哭得闭过气去。小时候念私塾也要强, 功课若背不下来,宁可不吃不喝也不睡,实在困得不行,就用拳头捶自己的头。到了科班,还是这个脾气。为了打好武功底子,他从来不跟大伙一块儿睡午觉。每日 中午,他都主动给自己加一遍功。叶盛兰常说:“唱戏的没腰、没腿(即无腰功、无腿功),到了台上怎么亮相都不好看。”
叶盛兰原在北平师大附小念书,十一岁入“富连成”社,因有一副姣好的面容,便学旦角。青衣、武旦、刀马旦都拿得起。非但拿得起,还真都不错呢。但是 不久发现他妩媚不足,英气有余。更为重要的原因是京剧小生人才奇缺,后改学小生,自己对小生也很感兴趣,发奋用功。举凡小生各种功如扇子、袍带、纱帽、翎 子、靠把,他都学会了,唱做皆优,文武兼擅。加之人又敬业,每一场戏,都是全力以赴,难怪人们要称赞他是中国京剧第一小生了。祖籍在杏花春雨的江南,成长 在风霜凛冽的北国,江南的水气与北国的长风同时融入了他的气质,外表兼具北雄南秀。面庞白皙,两道剑眉通鼻梁,十足地挑起了男子汉的英风飒气。眉宇间那股 端凝沉稳之气,竟如深潭静水,潋滟袭人。
叶盛兰脾气大。这个大脾气,一直保留到一九五七年夏季。我曾问同事:“为什么叶盛兰有那么大的脾气?”
同事瞥了我一眼,说:“是角儿,就都有脾气,那些跑龙套的倒是没脾气。”
叶盛兰还在“富连成”科班效力的时候,慧眼识人的马连良就“盯上”他了。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马连良便邀请他客串《群英会—借东风》里的周 瑜,并大肆宣传,厚给酬劳。这种名利双收的情况,使年轻的叶盛兰受宠若惊。他的父亲,“富连成”社长叶春善也觉得自己的儿子能在“扶风社”大班演出,是多 么风光体面。要知道,科班学生出科(即毕业)以后的出路,就是搭班唱戏的卖艺生涯。如今有马连良亲自来请,有“扶风社”这样有名的大班来约,待遇优厚,当 然是求之不得,叶家一口答应。也就从一九三三年起,到一九四八年,叶盛兰与马连良搭档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整整合作了十五个年头。那时的“扶风社”有 马连良、张君秋、叶盛兰、刘连荣、马富禄,人称“五虎上将”,在菊坛可算得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也算“富连成”门徒的梅兰芳,也格外关照这个小师弟。一九三三年秋在上海大舞台与之合演了一场《奇双会》,使叶盛兰红遍上海滩。上海观众说:“好些年了,没见到这么好的小生呀!”
叶盛兰喜阅读。他不看闲书,而是阅读与唱戏相关的著作。在对剧本的研究上下过许多工夫。比如为唱好《监酒令》,他通读了《西汉演义》,终于唱出了主 人公朱虚侯刘章的凛然正气。马连良听了他吊嗓时的刘章四句唱,非常感动。这个戏在天津公演的时候,一向重视整体形象的马连良看到舞台上供刘章夜巡用的红灯 笼,是一个用红绿布糊的直径只有五寸的小圆筒儿,便觉小气,不匹配叶盛兰挺拔嘹亮、气贯长虹的表演,于是,连夜派人到北京专门许可证做四个大红纱质的宫 灯。这宫灯,立刻烘托出舞台的气势。
一九四零年,叶氏三兄弟在上海黄金大戏院联合演出,声势浩大。他们订制了全堂守旧(京剧舞台装置,也称堂幕、台幔。即舞台上作为背景使用的底幕。绸 缎或丝绒制,并刺绣各种装饰性图案,起到美化舞台的作用。一些名角均在守旧的装饰上标新立异,作为戏班演出风格的一种标志),天蓝色的软缎,上面绣了三片 大红色的枫叶,象征着叶氏三雄。其中,以叶盛兰的风头最健,号召力最强。年纪轻轻的,便锋芒尽露,光彩照人。叶盛兰的表演从嘴里到脚底,都可圈可点。水牌 子(京剧戏班里每日公布戏码的器具)上但凡有“叶盛兰”三个字,就能保证有五成以上的上座率。他的姓名,就是票房。叶盛兰的小生戏好,偶尔演个小旦,也 棒。我是没看过,据那些看过的老先生说,当年叶盛兰与小翠花合演过一出《杀子报》(一九四九年后被列为禁戏),他扮演官保的姐姐金定(小旦)。当他们的母 亲要杀官保时,金定哭着跪下为弟弟求情。台上的叶盛兰哭得那个恸呀,真像个小姐姐模样。每演至此,都能把观众的眼泪催下来。他演的《木兰从军》也极好,又 文又武,亦男亦女。现在没人会了。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吴祖光曾问过我:“诒和,你看过叶盛兰的《南界关》(又名《战寿春》)吗?”
我摇摇头,说:“没看过。”“那你就太遗憾了!”“我看过他的罗成、周瑜、吕布,也不遗憾了。”吴祖光说:“遗憾!没看过他的《南界关》,就都遗憾。”
经他介绍,我才知道:叶盛兰在这个戏里扮演守将刘仁瞻之妻徐氏,是反串青衣。最后一场是守城之战,又是十足的刀马旦———讲到这里,吴祖光站起来, 激动地说:“这一场的激烈程度,是我看武旦戏从来没有过的,至今也没有见过第二个人演过这出戏。总之,叶盛兰即使反串,也是一流!”
听他这么一说,我立马觉得自己太遗憾了,而且是无法弥补的遗憾。
京剧历史上老生挑班挂头牌(京剧戏班演员的一种。俗称挂头牌的、挑大梁的、台柱子,即有艺术造诣,有影响力、号召力的领衔演员。在广告、海报及演出 牌子上其姓名及所演剧目均置于最显要处。演出时一般都演大轴戏),是名正言顺;后来顺应潮流,由青衣组班挑大梁。而抗战胜利后(约在一九四八年左右),叶 盛兰在中国京剧史上第一次以小生行当挂头牌组班演出了。这是他的雄心壮志,也是他的实力所致。他的班社叫“育化社”,意思是戏剧以教育感化为务。
自己当班主,什么都得担待着。好在他事无巨细,都责无旁贷,艺术上又有容人之量。日常生活里,他脾气大,但绝不平白无故地乱发脾气。
一次,他与程(砚秋)派弟子王吟秋合作演出《吕布与貂蝉》。演出头一天,票已售出过半。他突然接到王吟秋的电话,说:“貂蝉要唱八句[慢板](京剧唱腔的一种板式)。”
叶盛兰想也没想,便说:“自然的。”
过一会儿,来了第二个电话,说:“后面唱[二六](京剧唱腔的一种板式)时,我要舞绸子的。”
叶盛兰同意了,说:“好。”
晚上,又来第三个电话,说:“我不唱后面《白门楼》,那里的貂蝉是二旦(即次于主要角色的二路旦角)的活儿。”叶盛兰也点了头,只好再找个二牌旦角,为此,还要再多开一份儿包银(京剧戏班每场付给演员的酬劳)。
为了艺术,他用的下手活儿都是上乘的,故而开支相当大。票房收入虽然不少,但自己所得并不太多。到了一九四八年,京剧界的好角儿已如繁星万点,有明也有灭。就在这样境况下,叶盛兰非常红火。可以说,他和他的育化社每唱一场,都费尽心思。
日常生活中,叶盛兰也是温文尔雅,一表人才,只是他眼睛近视。别看他的台上眼神好,那是表演,在做戏。在台下,因为高度近视,熟人、同事从身边过,他因为分辨不出而未打招呼,无形中得罪了人。后经朋友劝导,他才配了眼镜。这样,得罪人的事就没有再发生了。
一次,齐崧先生在上海飞达西餐厅吃午茶,巧遇叶盛兰。飞达当时是上海有名的饮茶胜地,也是文人荟萃之所,和天津的起士林差不多。每至下午四点左右, 宾客常满,仕女如云,后至者须站班等候。叶盛兰正陪着两位小姐,看见齐崧便起身过来招呼。齐崧遂问他住在哪里,是否和三哥(盛章)在一起。
叶盛兰答:“我没有一定的落脚的地方,有约最好是到‘黄金’后台见面。”
见他说话时略带忸怩之色,心里明白的齐崧自不多问。望望那边的女士,齐又问:“那两位小姐是新交还是旧友?”
叶笑着说:“我们刚认识不久。”
“听说你的女朋友多得很呢,每天换一个都来不及,可有此话?”
叶盛兰红了脸,笑答:“七爷(即齐崧),怎么您也会开玩笑了。每天我连吃饭睡觉的时候都没有,哪儿还有空儿交女朋友呀!”
齐崧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少认识几个,就有工夫吃饭睡觉了。”
总之,成名于三四十年代的叶盛兰也是吃喝玩乐的内行。在这方面,像他这样的新生代和上一代艺人有所不同。上一代名伶多少秉承了古代名士寄情花木、把 玩金石、收藏书画古董等雅癖。而他们这一代,则以一半正经、一半玩赏的态度对待生活中的一切了。除了打牌、下烟馆,他们还穿洋服,喝咖啡,近女色,去舞 厅,骑大马,牵洋狗,抽雪茄。这种“资产阶级情调”和市民文化的洋场特征也叫随势而变吧!因那个时候,正是中国社会的殖民化时期。他们非但不讳言物质欲 望,且极能适应现代物质文化之潮流。上海小报说“叶盛兰是台下台下,都有名角风度”。其实不单是他,很多的公子、阔少、文人、名伶都以这样的方式生活,台 上风流,台下也风流。某些颓唐行为当然为正人君子所不齿,但在世俗社会里仍视为正常,而并非堕落。只要你接触的艺人多了,就会知道:在其放浪形骸的内里, 也有着传统道德的支撑。
记得二零零六年画家陈逸飞猝死,网上及传媒刊出一些指责其“追逐金钱、更换女友、贪图享受”的文章和帖子。接着,我很快读到陈丹青撰写的追忆这位昔 日之友的长文。陈丹青态度温和,行文平缓,一改以往骁野凌厉、头角峥嵘的风格,字里行间充溢着对人性与自由的深刻理解和向往。他说(大意):对陈逸飞的侧 目与非难,一方面是少见多怪;另一方面则事属当然。因为那些所谓的指责对一个功名既就的艺术家而言,实在是司空见惯。出入衣香鬓影,偕从三教九流,一生至 死,便是“公开展示的存在”。这段话针对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名流,我想,它同样也适用于二十世纪的名伶。但他们无论怎么个风流玩法,即使一掷千金,也不是公 款消费。
叶盛兰二十二岁时,名成业就,经父母主张结婚,夫人刘氏,家中经营钟表。夫妻情笃,生二女二男。人谓“盛兰少年得志,妻财子禄四者皆备。”命运向他露出笑脸,过上这样的好日子,所以,他曾对朋友说:“我以为今后的前途没有什么坎坷了。”
梨园行重的是情分,讲的是义气。这情义二字,基本上是属于个人道德行为的范畴,但同时它又是支撑戏班得以运转的江湖规则。在社会部件失灵的特殊时 刻,江湖规则似乎更保险,也更让人信得过。叶盛兰很懂得情分,很讲义气。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叶氏三兄弟(盛章、盛兰、盛长)到上海,在中国大戏院演出。按老 板的 “惯例”,规定:戏班每月要演三期,每期十二天,演够三十六场才能拿到一个月的包银。这等于是在演足三十个晚场后,另加六场义务戏。事情已经很不合理了, 戏院老板还得寸进尺,处心积虑地克扣主演以外的配角演员、乐师,以及其他舞台工作人员的收入。戏院供应的饭费也从三元降到二元。
叶盛兰火了,他对三哥盛章说:“这样可不成!人家(指戏班同行)跟咱们哥儿俩出来,指望着省吃俭用攒出几个钱儿来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回去。他们这样一 来,大伙儿还能剩什么钱?咱们一定得找经理分争分争(即理论理论之意,北京土话),不能让大家吃亏。”说罢,他就拉着三哥叶盛章找到经理,当面提出要把伙 食费恢复到三元。
经理不答应,叶盛兰急了,冲着他说:“经理,我叶盛兰不能让大家伙儿跟着我受罪。他们都拉家带口的,出门在外,就更为不易。您不能光顾赚钱,不管我们!如果您不涨饭钱,那就对不起了,从今儿起,回戏(由于特殊情况或事故等原因,剧场临时停止演出,谓之回戏)!”
见叶盛兰真气了,经理便软下来,说:“四爷,您别发火,咱慢慢商量。”
叶盛兰说:“好,能商量就成。还是那句话,每人每天三块钱饭钱,少了不成。您不是怕赔钱吗?那好说,只要我和三哥多演几出拿手戏,管保您赔不了。”
有了这句话,经理乐了,说:“好,好,就按四爷说的办。”
义气,这叫够义气。难怪从前的同行都佩服叶四爷,说他某些地方很像梅(兰芳)老板。
据我所知,他的老师程继先过世后,叶盛兰每月必送生活费给师母,一直到为这位老人送终为止。人如浮尘,游戈世间。因有了情义,才聚聚依依、温温和和的,也才有了人性。
一九四八年的年底,北京陷入了围城。物价飞涨,人心浮动,戏也就不好唱了。前途难测,艺人们的情绪非常低落。大家凑在一起,常以打牌消磨时间,或麻 将,或扑克。那时的钞票就跟废纸差不多。手里还有几个钱,他们的赌注就改成是“黄(黄金)、白(银元)、绿(美元)。”轮流在各家玩,其中,也有叶家。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三日,这天下午,李少春、赵荣琛一同骑自行车到叶盛兰家打牌。吃过晚饭接着打,到了十一点多钟,突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把玻璃 都震得嗡嗡直响。接着,电灯就灭了。叶夫人让仆妇点上煤油灯和蜡烛。不一会儿,灯又亮了。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接着打。到了凌晨一点多,再听到爆炸 般的巨响,电灯再度熄灭。艺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心思再打了。梨园行大多住在城南(今天的宣武区),彼此相距不远,即使徒步回家也很方便。唯有李少春、赵 荣琛住得远点。从前的北京,一有个风吹草动,第一件事,就是关城门。他俩一路行来,发现和平门关了,前门关了,崇文门关了……看来这是要出大事了。艺人们 这下心里真慌了,每个人都在各自掂量,叶氏家族掂量的结果是等待。
一九四九年以后,叶盛兰要面对的最大问题是今后生存方式的选择。戏是要唱的,但各自单挑独唱的情形,已很难维持。经过一番的东飘西荡和左思右想,再 经过五弟叶盛长的现场说法,他选择了“国营”。一九五一年,叶盛兰参加了中国戏曲研究院的实验京剧团。而那时,他领衔的戏班育化社并未解散。足见,他多少 是在“脚踏两只船”。从收入上看,他在国家剧团的月工资一千三百斤小米,仅相当于他在戏班两三天的收入罢了。官方自接管政权,即对京剧名角儿有个政治与业 务排队和考量。在业务方面,叶盛兰被排在一等,属于文艺一级。要论政治方面,他的排位就靠后了。在考虑吸收叶盛兰参加中国戏曲研究院实验京剧团的时候,就 已充分表现出来了。当时的负责人薛恩厚说:“我们跟组织商量、请示,决定把他吸收进来。那时组织上对他有个估计——这个人很不老实,我们也听说过‘叶四 爷’ 的脾气,到了剧院去一定名堂很多。于是,我和魏晨旭同志对他‘约法三章’。然后,把叶盛兰请到中国戏曲研究院二楼(在南夹道六十三号),我们跟他第一次谈 话的内容就是这三章。第一章是遵守我们革命的光荣传统,就是一切服从组织;第二章是要他努力学习,用今天话来说,就是努力改造自己;第三章是改革京剧。对 这三章,叶盛兰连连点头称是。”
政权的更迭,艺人可是见多了。他们地位卑贱,但都心存傲气。反正谁上台,你们都得听戏——这是艺人傲气的来由。
一九四九年后,戏班从艺术建制到上演剧目,统统由党组织和文化行政领导机关管理起来。中央文化部成立了戏曲改进局,简称“戏改局”,田汉任局长。叶 氏家族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拥护共产党,在毛泽东领导下,艺人地位真的提高了,并坚信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叶盛兰对未来也有着希冀和憧憬,但与此同时, 他对改革传统戏曲的做法和管理剧团的方式,也有了疑问和不满。出于家族背景和个人秉性,他不像某些艺人那么积极地参加各项政治活动。“富连城”出科的艺人 王连平在一九五七年的夏天,曾这样描述:“我见老同事老朋友包括各色演员,架子都放下来了。唯有叶氏兄弟(即指叶盛兰和叶盛长),尤其是叶盛兰的架子没放 下来。我们经历了多少运动,老人也好,老演员也好,没有不靠拢组织的。单单叶盛兰不靠拢。”
那么,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七年,叶盛兰干了些啥?演戏。这七年间的演戏和从前唱戏一样,可也不一样。我说“一样”,是指他依旧在北京的吉祥、长安 等剧场演出。他唱戏,观众掏钱。我说“不一样”是指他的演出,从此成为了革命工作和政治任务。比如,他参加中国人民赴朝鲜慰问团到朝鲜前线演出,头顶美国 飞机的轰炸扫射,来往于枪林弹雨之中。又如,将一出戏改成一个节目,到莫斯科举行的世界青年联欢节上去表演。这在一九四九年前是没有的事儿。他还作为国家 剧院的名演员出席周恩来总理举办的国宴,这在一九四九年前也是没有的事儿。
叶盛兰命运的大转折,发生在一九五七年夏季。
五月下旬,父母派人与叶氏兄弟联络,动员他们加入中国农工民主党。二十七日,在一次小型座谈会上,叶盛长表示自己很愿意参加,并同时提出两点要求: 一是希望章伯钧能直接和四哥叶盛兰见面。一是能否在中国京剧院建立民主党派的支部。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因为自己实在抽不出身,当日下午便让李健生赶 来和叶氏兄弟见面。
六月五日,由叶恭绰、李伯球、李健生、李万春等主持的戏曲界整风座谈会在北京饭店举行了,后来,不顾牙痛的父亲和农工中央副主席黄琪翔也赶来参加。
在座谈会上,叶盛兰第一个发言。他说,梅兰芳虽是中国京剧院院长,但实际上是有职无权,马少波等党政干部独揽大权,不懂装懂。京剧院的矛盾重重,工 作一团糟。造成这样的情况,党的领导机构要负责。他的发言,更多地集中在戏曲改革的方向问题上。他说:中国京剧院的剧目是照着延安的《三打祝家庄》的路子 搞,还是应该保持京剧原有的风貌?有一个剧种演《白毛女》就行了,不能叫所有剧种都唱《白毛女》。
宴罢,叶盛兰等人决定去叶盛长家小憩。初夏的夜晚,老树婆娑,柳丝低垂,峨峨宫墙城阙隐约于苍烟暮霭之中。心情颇好的叶盛兰感叹道:“这是我有生以来最痛快的一天。”
三天后,六月八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只与章伯钧谈了一次话,吃了一顿饭的叶盛兰,连参加中国农工民主党的申请表还没来得及填写,即成为中国戏曲界仅次于张伯驹、吴祖光的右派分子,成为章伯钧伸向中国京剧界的”罪恶黑手“。
祸之来临,疾如迅雷。
批判叶盛兰的大会,每次都是组织规模盛大,有四五百人参加。从梅兰芳、欧阳予倩往下数,京剧名伶几乎无一缺席。中央文化部数位部级领导亲临会场。文 化部一位副部长代表文化部的大会讲话,给叶盛兰定为“是戏曲界从闹个人名利走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典型,京剧界里最危险的右派分子和黑暗势力和封建把头的余 孽……也是比较全面的反面教员”。这个定性,令所有人暗自心惊。因为戴在叶盛兰头上的,就不单是右派分子的帽子了。他的罪恶,也不单是与大右派章伯钧的联 系。众人皆知的“富连成”科班历史,令人羡慕的班主身份、金光灿烂的名角生涯、庞大亲密的家族关系、纷繁复杂的社会交往、行之有效的江湖行规,都被制作成 为政治反动、思想反动、历史反动、社会关系反动的四根大棒,骤然打压到他的身上。
我算了算,一九五七年的叶盛兰是四十三岁。风华正茂,比年轻有为的储先生还年轻啊,像珍稀之花,正红也正好。珍稀之花从盛开到凋零,刮一阵狂风或下 一场暴雨便足够了。他是个艺人,艺人向来靠直觉、靠感性、靠经验观察事物并取得认识。仅从这个角度看叶盛兰“反党”言行,他的见地已达到了一定的深度。叶 盛兰自觉而顽强地维护中国传统艺术,并认为当时制定的“戏改”政策和举措太不合理。他说:“京剧来源于民间,它上过野台子,也进过宫廷,但不是什么戏都进 宫廷。它生长和延续的土壤依旧是民间。这么些演员,能给统治者唱的又有几个人呢?观众还是人民呀!改革不能是推翻了重来,而是该改的才改,优良的何苦得动 它呢?”
对付叶盛兰的办法就是叫“富连城”科班的成员和叶氏家族的亲友反水背叛。
第一个表态,也不得不站出来表态的自然是梅兰芳。他是中国京剧院院长,也就是叶盛兰所说——一个“有职无权”人。梅兰芳简短的发言为“有职无权”做 了批驳性的解释。尽管是批判会,梅兰芳发言依旧语调温和,一口一个“盛兰、盛兰”地称呼,依旧长者气质,坚守大家风范。他特别表明自己并非“有职无权”, 说 “凡属我院重大问题,都经过我的参与和同意。国家同时为了保持我的舞台艺术青春,为了满足国内外观众的要求,为了给我较充分的时间来整理我的艺术经验,才 使我不过多地担负繁重的行政工作,这本来是很自然的事,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呢?盛兰这样乱讲,引起许多误会,是完全不应该的。”人的本性和本色,在任何时 候都能显现出来,虽说这种显现有时是很隐晦的。当场,梅兰芳便难以掩饰自己批判叶氏家族的无奈,说:“对于盛兰、盛长,我们不能不和他们划清界限,给以坚 决的反击。但是对于他们二人,还是要挽救……我恳切地希望他们赶紧回头。我因为有西北演出的任务,明天就要出发了。我愿意在千里之外听到你们‘浪子回头金 不换’的好消息。”
第二个必须站出来表态的是萧长华。他既属于“富连城”,也属于叶氏家族亲友,还是中国戏曲学校的副校长。他本不想参加批斗叶盛兰的大会。但人家告诉 他:“局长派自己的车来接您,可在外面等着呢!”能不去吗?他去了。去了还不行,他还必须讲话。他说,叶盛兰、叶盛长两个右派分子,一个挂帅,一个急先 锋,要篡夺京剧院的领导,把共产党赶走,恢复旧戏班……提到“富连成”和叶春善,他声音哽咽,不觉泪下,责怪叶氏弟兄不忠不孝,埋怨自己怎么不早一点死 呢!他一再规劝道:“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是要知过就改。走错了道儿,及早回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快上救生船吧!你们已然一身泥了,里外好好洗 洗吧。好好交代过去,也好叫我那死去的叶二哥(指叶春善)在九泉之下瞑目长眠。”萧长华的发言充满对英才败落的痛惜,这痛之声、惜之情,感动了许多人。
一个既是“富连成”科班出身,又与叶家有亲戚关系的名艺人,批判叶盛兰的会连续开了两天,头天没出席,故一上来先声明昨天的批判会未能参加是因病缺 席。接着就开门见山地谈自己与叶家的关系,他说:“在旧社会我就和叶家兄弟划清了界限,脱离了家庭关系。因为他们虐待我的妹妹。我妹妹重着身子(指怀 孕)。但那是小事,今天的事大,是政治问题,我要和叶盛兰、叶盛长等人划一道新的界限。”讲到自己与“富连成”的关系,他明确地说:“我的艺术不是从‘富 连成’学的,我是在我家跟我父亲学,后来又拜了余叔岩,我才有今天。”此外,他还揭发了一个事实:“鸣放”期间,叶盛兰曾说“我报仇的日子到了”。——话 少分量足,有如当年揭发葛佩琦“喊着要杀共产党”一样。
“富连成”出科的名净裘盛戎,也是必须站出来的。他的发言题目是《叶盛兰,人民在等待你回头,懂不懂?》。裘盛戎说:“党还在等你,一直没有给你登 报。右派分子有几个没登报的?你心中也有数。一直在团结等待,迁就你,你不懂啊!”他还以亲身经历揭发“富连成”的“罪恶”,说:“我想谈谈学戏的感想。 我过去一天演过八出戏,在本馆子‘行戏’(行会戏的简称,指戏班为工商业、公会等行业部门的演出)、‘灯晚’(即夜戏)演了三出,又在‘堂会’演出五出。 我就这样一天演了八出戏……解放后,党照顾了我,教育了我。我的房子是和谭(富英)先生排了一出《将相和》后买的。这说明是党给了我房子,给了我老婆孩 子。”裘盛戎说的是事实。他红得晚;即使红了,也不像梅兰芳、马连良挑班,挣大钱。裘盛戎的结束语就像铜锤花验的唱腔一样激扬:“张春华(武丑演员)说没 了京剧这个剧种,也要走社会主义道路。我说,没了整个戏曲界,我们也要走社会主义道路。”
上台揭发批判的,不下数十人。从名演员到汽车司机,应有尽有。从革命老区过来的,又身为党员的一位老生演员愤怒揭发叶盛兰先后拉拢杨宝森(老生演 员)、李盛藻(老生演员)进剧院,以排挤打击自己的事实。他发言的另一个重点是叶盛兰在朝鲜战场慰问演出的表现。因为他是按照党的指示要求照料叶盛兰,每 日打洗脸水、打洗脚水、铺床、扫床、找电炉子做饭。二人天天相处,寸步不离。这样他就“积累”了这方面的宝贵材料。他说“叶盛兰到朝鲜战场慰问演出,动机 是为了个人,便于取得政治资本和更多的权力和利益。”接着,便详细罗列叶盛兰的恶劣表现:如何贪生怕死,挑肥拣瘦。想演出才演出,不想演出就不演出。志愿 军开欢迎慰问团大会,首长献旗,他不接;请他讲话,他说肚子疼。军人们想与他合影,他也不干。别人接了旗,他又不高兴。走路不坐大卡车,非要小汽车等等。 赴朝慰问团返回国内作总结,在候车室里,叶盛兰对自己说:“你回去问问毛主席,叶盛兰过了鸭绿江算不算落后?我对得起你们共产党。”应该说,这位演员揭发 的每个事实都是射杀叶盛兰的优质子弹。
叶盛兰已经大红大紫的时候,杜近芳还是一个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小姑娘。世事难料,沧海桑田。如果没有政权的更迭,他与她不会在一起;如果 不建立一所国家级的京剧院(即中国京剧院),他与她不会在一起;如果他不参加这个国家级京剧院,他与她不会在一起;如果他不是小生,她不是旦角,他与她不 会在一起。但是,他与她在一起了,而且是几十年地在一起——一起在中国京剧院唱戏,一起唱生旦戏,一起唱才子佳人戏。他演吕布的话,她就是貂蝉。她演白娘 子的话,他就是许仙。她演李香君,他就是侯朝宗。她演陈妙常,他就是潘必正。他演梁山伯,她就是祝英台。总之在古代题材的戏里,他们是相爱的一对。即使在 现代戏《白毛女》里,他们也还是相爱的一对,一个演喜儿,一个扮大春。其实,他们之间的纠葛也像一本大戏,“大戏”里有深深的情,也有多多的恨。
京剧界的人都知道,旦行演员是非常多的,优秀的旦角演员也不在少数。要不然,怎么一下就齐刷刷地有了“四大名旦”(即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 生),后来,又齐刷刷地有了四小名旦(即李世芳,毛世来,张君秋,宋德珠)呢?可要找上个好小生演员,那就难了。京剧界直到现在都在闹“小生荒”。所以, 杜近芳进了中国京剧院,能遇上叶盛兰,那是她的造化。从此,杜近芳的表演因有“中国第一小生”的同台、配合与提携,而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新的层面,新的境 界。叶盛兰的文戏武戏,都让人产生美感。扮上吕布是吕布,扮上周瑜是周瑜,决不雷同。与旦角合作演才子佳人戏,软点的旦角真能叫他这个俊美无比的小生给比 下去。所以,自身条件很不错的杜近芳非常努力,力求在舞台上能与他楚汉对峙、旗鼓相当。杜近芳遇到表演艺术上的问题,也多向“四叔”(即叶盛兰)请教。于 是,杜近芳迅速蹿红。同行都说,是叶四爷(盛兰)培养了她。那时的她,也没站出来否认这个说法。与中国第一小生长期搭档,哪个旦角演员不羡慕,连霸气十足 的言慧珠都动心。
平素他与她也很亲密,俩人能说心里话。这种亲密,同行也认可。要知道:这是江湖,是戏班,不是寺庙军营。
从中国京剧院建院开始,剧院领导就组织政治学习,强调艺人进行思想改造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叶盛兰对此颇为反感,他是我行我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说休息就休息,说生病就生病。
一九五二年,他们一起赴朝慰问演出。从朝鲜回国,叶盛兰深感自己很难适应集体生活。私下里,他对杜近芳说:“我对得起共产党,在这里(指中国京剧院)我受不了。”过了几天,他决定不离开中国京剧院了。
一九五三年,中国京剧院根据上级指示提出培养青年演员的方针,让青年演员成为舞台接班人。有关讲话传出,受到青年演员的热烈欢迎。那年,叶盛兰刚过 四十。梨园世家和“富连城”科班班主的家庭出身以及十九岁成名的个人经历,使他比别人更深地领会一个新政权提出培养接班人的战略意义。在他感受到威胁的同 时,也陷入了难以排遣的忧虑。他向杜近芳吐露了自己的看法:“把他们培养起来,我们就完了。”话说得一针见血,简单又准确。
一九五四年,组织上动员杜近芳加入共青团。她也很想入团,可又还拿不定主意,遂向叶盛兰讨教。叶盛兰听了,就撇嘴摇头。说:“你要入团?那么,将来连你的婚姻自由都没有了。”
一九五五年,中国京剧院到欧洲演出。一路上,叶盛兰对洋玩意儿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到了捷克,他提出要买羊毛衬衫,那时,没几个人知道啥叫羊毛衬衫。 他的理由是“怕演员们晚上着凉”,希望组织能考虑一人买一件。到了瑞士,他提出要买瑞士表,还要求表商打折,再打折。看到资本主义国家的繁荣和先进,叶盛 兰打心眼儿里羡慕。他对杜近芳说:“你看人家,路灯没明线,小汽车真多,真漂亮。一路上的景致多美。美得我都不愿睡觉,愿意看这些景色。咱们祖国多咱才能 赶上人家这样呐!”接着,是一阵的唉声叹气。
在批斗叶盛兰的大会上,杜近芳把以上我所罗列的叶盛兰平素对她的谈话内容,揭了个“底儿掉”。她发言的题目就叫《我是党培养起来的》,洋洋洒洒数千 言。全文共分四个方面:一、在思想上右派分子叶盛兰是一贯煽动我和党对立;二、在政治上右派分子叶盛兰想尽办法拉我上他的贼船;三、在艺术上右派分子叶盛 兰对我实施暴力统治;四、在生活上右派分子叶盛兰用资产阶级思想腐蚀我……发言的结尾处,她义正辞严道:“我从各方面揭穿了‘是叶盛兰培养了杜近芳’的弥 天大谎,并证实了右派分子叶盛兰怎样从政治到艺术毁灭杜近芳,已经是铁证如山——我最后再说一句:感谢党,感谢党对我的一切培养!”
杜近芳处于激昂状态,说得生龙活虎;叶盛兰陷入精神混乱,听得心惊胆战。“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知我者缘何如此情薄?原来亲密与仇视,赞美和污蔑可以在瞬间转换,而操纵转换的杠杆就是那无所不在的政治支配力以及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
据叶家的后代告诉我,叶盛兰每次从批斗会上回到家里,什么话也不说,就把自己关进卧室。继而,就听见他在里面跟喊嗓子一样,用小生念白的声音大喊:“我是谁?”“谁敢惹我!”“在上海的时候,谁敢惹我?”“我成阶下囚啦!”抑扬顿挫,且一声高过一声。
“这是哪一出呀?”叶盛兰的妻子问。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开门!”老伴儿说。“别管我!”依旧是小生的念白。“是不是疯了?”一家人心里都这么想。
叶盛兰喊够了,自己开门出来,也恢复了常态。全家和和气气地吃饭。每次批斗会下来,他都以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自把琵琶,灯前弹罢,春深不到家。”叶盛兰在释放,在宣泄,同时,他也在收拾自己,埋葬过去。
“反右”以后,画家许麟庐、萧盛萱和叶盛兰三个人有机会聚在一起喝茶,聊天。他们越说越高兴。许先生提议说:“咱们也唱两段,玩玩吧。”
自然是许麟庐先唱,接着是萧盛萱,最后是叶盛兰。这个唱一辈子戏,以戏为业的人一张嘴,竟不搭调。除了不搭调,嗓子怎么也不行了?他自语道:“完了,我完了。我的艺术也完了。”
面对叶盛兰的震惊和伤感,没有谁可以宽慰。是呀,艺术家即使再有名气和成就,一场政治运动下来,管保叫你光泽敛尽。从此叶盛兰的气候,四季只剩了一季。地是恒常的冬,永远缩手缩脚。这个“缩”,不只是四肢,还有灵魂。
二零零五年底,我访问近九十岁的马少波先生。告诉他,自己正在写叶盛兰往事。
我问:“您对盛兰先生什么看法?”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叶盛兰是个好人,耿直,坦荡。”我说:“盛兰先生到底怎么成了右派?”
他说:“谁让他和你父亲搞在了一起。你父亲也欣赏他,请他参加民主党派的‘鸣放’座谈会,拉他入农工党(即中国农工民主党),还给他个中央委员。诒 和同志,你要知道,那时谁和你父亲搞在一起,谁就是右派。”停顿片刻后,遂又补充道:“一九五七年的‘鸣放’期间,在中国京剧院闹得最起劲的不是他。”
我问:“那是谁?可以说吗?”“是袁世海。”
我又问:“把盛兰先生和章伯钧关系问题撇开,你觉得他最严重的政治问题是什么?是反对你吗?”
答:“不是反对我的问题,是企图恢复‘富连成’的问题。叶盛兰、叶盛长的活动,袁世海的闹,以及马连良在外面的呼应,都是想恢复‘富连成’的一套。 核心是要在国家剧院夺权,否定党的领导。我至今都认为戏曲界存在个对‘富连成’的评价问题。‘富连成’科班是有好的一面,对京剧贡献很大。但它是不是就好 得不得了,中国京剧要培养出优秀人才就必须恢复‘富连成’?”
我说:“当时盛兰先生知道自己的孩子在中国戏曲学校学了五年,才会几十出戏的时候,大为不满。说等孩子毕业,自己要再请老师重教一遍。马老,您知道吗,现在所谓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连几十出戏的本事也没有了,一般也只会十几出戏,有的只会几出戏。”
马少波点点头,无奈地笑了。
“盛兰先生在赴朝慰问时期的表现好吗?”这是我提问的另一件事。
“好。”
“真的好吗?在他的材料里,一方面有人说他的表现很糟。可另一方面从朝鲜回国,在慰问总团的总结会上,叶盛兰又分明在表扬名单之列。这就把我弄糊涂了。马老,请实事求是地告诉我,叶盛兰赴朝表现到底是好还是坏?”
“好!他是完成了任务的。”
马少波一再对我说:“尽管叶盛兰对戏曲改革是很有看法的,但在艺术实践上,偏偏他是参与最多的。《白蛇传》《柳荫记》《西厢记》《桃花扇》《金田风 雷》《满江红》《九江口》以及现代戏《白毛女》,他大多是第一男主角。而且,演得都很成功,应该说,他对京剧创新是非常有贡献的。”
快要告辞的时候,马少波先生对我说:“反右以后叶盛兰和我成了朋友。记得在他去世的半个月前,还和夫人一起到我家来玩呢。”我想,那当是在马少波调离中国京剧院以后。
一场政治运动下来,人就老了。到了舞台,叶盛兰还是吕布、周瑜,其实,今日之水已不同于昨日之水。他活在一种无望的惶恐中,不是说有人把他怎么样 了,而是空气里存在的无形气味让他紧张。上头对他的处理可谓别出心裁:戴上右派帽子,但不登报宣布;仍然上台唱戏,但不准出场谢幕。想出这么个“别出心 裁”的处理方法,主要是因为叶盛兰的表演艺术无人可以取代。缺了他,不单是缺了角儿,而且是缺了行。
戴帽叶盛兰登台演的第一出戏是《奇双会》。他扮演年轻的县令赵宠,杜近芳扮演赵宠之妻李桂枝。其中一折叫《桂枝写状》,它必须以极其细腻的表演传递 出这小两口新婚燕尔的种种情态。这出戏,他与他不知演过多少次,熟得不能再熟了。可今天的演出不同,他和她是搭档,也是敌手了。啥叫入戏?入戏就是进入感 情。叶盛兰还能入戏吗?而更为重要的是,叶盛兰晓得今天是“戴帽”上场,观众还“认”吗?还能保持着往昔观众对自己扮演角色的期待吗?
他上场了,一亮相,台下便有了掌声和叫好声——头顶右派帽子的叶盛兰不敢相信这掌声是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敢判断这叫好声是“真好”,还是“倒 好”。待他一张嘴,剧场里就更加热烈,掌声一片。三分钟后,一举一动都有了响动和回报。叶盛兰确认这一切都是给他的,是“冲”着他来的。叶盛兰戴上了右派 帽子,可观众不买账,照旧给他戴上名角桂冠。不管你这个演员是左还是右,进了剧场,观众看的是戏,认的是角儿。老百姓真有点“对着干”,对久违了的叶盛兰 特爱,也特捧。该叫好的地方叫好,不该叫好的地方也叫好。总之,都疯了。叶盛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也越演越好。
“观众还认我!”——一连几天,他的高兴劲儿都没过去。
后来,俩人演出《玉簪记》。叶盛兰扮演的潘必正,儒雅加帅气。看那身段、表情、眼神,再听那唱,剧场“炸锅”了。这个戏的女主角(陈妙常)的“戏 分” 应更多些,没想到观众把热情和好感都给了对手。这时的杜近芳,吃不住劲儿了。一个人民的罪人如此轻易地回到了人民的怀抱,居然比自己受欢迎。她忍无可忍, 趁表演的空隙,只要背向观众的,便咬牙切齿冲他骂一句:“你这个老右派!”等转过身来,面向观众的时候,她又与他是一对钟情的男女。演毕,叶盛兰如释重 负。
叶盛兰为了取得更好的政治表现,他在舞台上就格外地卖力。因此,内行认为叶盛兰自一九五七年以后的表演,力度过大。其实,这不属于艺术范畴的问题,这是在政治重压下做的一种挣脱。叶盛兰为了表白自己的心,能不用力、使劲儿吗?
一九五七年后,他虽然登台唱戏,但那待遇可就一落千丈了。自己的单间化装室让别人占了,把他赶到公共化装室的旮旯儿——楼上,黑黢黢的,靠着拉幕的 地方,近视的叶盛兰要摸摸索索才能找到。原来是二百瓦大灯,现在是十五瓦的小灯;原来是大穿衣镜,现在给他的是一面小镜子,还是个破镜,上面贴着橡皮膏。 叶盛兰明白,这是剧院的领导在有意整自己。
一次到上海演出,叶盛兰在剧场门口看到水牌子上,自己的名字从第一位挪到了第四位,也就是到了末尾。别人的姓名都是红字,独独自己的姓名是黑的。叶盛兰明白,这也是在剧院领导指示下干的。
让他难忘的一件事发生在天津。中国京剧院上演《满江红》,叶盛兰饰演赵构。他正在楼上幽暗的化装室里化装,只觉得有人推开小门,默默地看着他。叶盛 兰转身,发现来者是小达子(艺名)。小达子是谁?就是李少春的父亲李桂春,时任天津河北梆子剧院的副院长。小达子今天不为看戏,是为看他而来。他没说几 句,却反反复复对叶盛兰说:“四爷,您还是四爷!”
呆了一小会儿,老先生自己下了楼。叶盛兰追过去送,他不让送,说:“您别看他们那样儿,您还是您!”
血从叶盛兰脚底一寸一寸地热了起来。
叶盛兰除了唱戏,还要干许多杂事以加强思想改造。如打扫剧场,给演员打水,叠戏衣。一九五九年国庆十周年,北京举行规模盛大的庆祝活动。中国京剧院 搞大合作,排演了几个大戏。大家都很累,但谁也累不过叶盛兰。他的一个学生对我说:“诒和,你能想象剧院领导怎么使用叶先生吗?”
我说:“日场连着夜场呗。”
他说:“是日场连着夜场。日场是《西厢记》,叶先生演张生。晚场是《赤壁之战》,叶先生演周瑜。当中的休息时间,叶先生打扫剧场。”
我瞪大眼睛,惊呼:“人怎么可以这样对人?”对方说:“就是这样对待,这是我亲眼所见。”
当年,我在四川省川剧团被管制的时候,白天卖戏票,晚上演出时打幻灯字幕,散戏后打扫剧场。而最累的活儿,就是打扫剧场。我打扫完了,就回宿舍睡觉。叶盛兰打扫完了,还要演整整一个大戏,而且是演周瑜!
一九五九年,文化部宣布叶盛兰和吴祖光“摘帽”。
这一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在国庆献礼演出当中,最红的一出戏叫《九江口》。此剧是老戏新排,主角是袁世海扮演的张定边,叶盛兰扮演朱元璋 派来做内应的大将华云龙,说个不好听的评语,叫配角加奸细(或卧底)。可就是这个华云龙,让叶盛兰演得光芒四射,使《九江口》成为中国京剧院的巅峰之作, 也是袁世海的巅峰之作。摘了帽的叶盛兰,其中一场戏是张定边盘查华云龙的对手戏。两个“大腕儿”抖出浑身解数,你来我往,“咬”得死死的。作为配角的叶盛 兰,几乎让袁世海难以招架。现场的观众也紧张到极点,激动到极点,有的人浑身发抖,以至于叫不出“好”来。不轻易写剧评的学者戴不凡先生撰文,专门评介叶 氏“华云龙”。
就在《九江口》红得发紫的时候,叶盛兰病倒了。袁世海急得直跺脚,跺脚也没撤。立即换了演员,这演员不错,既是“富连成”出科,也参与了《九江口》 的导演工作。上得台去,华云龙的一句唱也没少,一个动作也不缺,可那对手戏的光泽顿失。后来又换人,无论袁世海怎么倾心提携,几乎是领着“华云龙”走,但 这出戏还是让人觉得塌了一半。原因很简单——中国戏曲的表演是有严格程式规范的,在程式规范下,又具有一定的不规定性。有创造力的艺人就在这个不规定性里 大做文章,而平庸者就只能按着程式规范去表演了。
袁世海是把《九江口》视为生平绝作的。没有了叶盛兰,真成了绝作。缺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吗?那些把叶盛兰往死里整的人也不想想。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重庆市京剧团的小生演员朱福侠不舍万里,来到中国京剧院,找到叶盛兰,郑重表示要拜他为师,学习叶派小生。叶盛兰对朱十分冷淡,而朱对叶非常恭敬。
一日,叶盛兰将朱福侠带至僻静之处,问:“我知道你是团员,你知道我是右派吗?”
“知道。是右派我也要拜您为师!”朱福侠说着,双膝跪下。
叶家几代经历的收徒场面还少吗?但这是叶盛兰遇到的一个意外景致,他流出热泪,也收下了这个徒弟。
一九六三年,为参加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会演,中国京剧院排演现代戏《红灯记》。剧中的鸠山最初决定由叶盛兰扮演。他高兴极了,立马翻阅资料和图片, 访问熟悉日本风土人情的人士,认真揣摩人物心理、神态,提炼出有特点的步伐与形体动作。叶盛兰说,自己塑造的鸠山身上既要有一个外科大夫的儒雅风度,又要 具备军国主义的武士道精神,外表漂亮,内心残忍,一个政客、军官和知识分子。所以,他想在表演中同时融入文、武小生的两种演法。但是,他的设计成了一张废 纸。
后来,不叫他演了,任务交给了叶盛长。这个打击对叶盛兰是很重、很重的。好在由弟弟接替。他便把自己的设计讲给叶盛长听。
后来,也不叫叶盛长演了。领导说,袁世海提出要演鸠山。
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他自然受到冲击,而最让他接受不了的事实,是街道造反派与学校红卫兵联手,把三哥叶盛章关押在一所小学折磨四天四夜后,浮 尸建国门外通惠河上。把人捞起,发现死者头盖骨上竟凿有一个大窟窿。叶盛兰闻讯,心胆俱碎。他失声痛哭,捶胸顿足。难道叶氏家族除了甘走荒寒之途,甘处困 寂之境,最后还要像飞絮飘萍,无所归依吗?
“反右”以后的日子,只要政治上有个风吹草动,叶盛兰都得小心。隔一段时间,你似乎忘了过去,于是叫你再经验一次,又再度陷在落寞孤凄的心境中。每 一次新的创痕,都切在旧有的伤口上,觉得特别的痛。到了“文革”,他和叶氏家族被彻底剥夺,彻底摧毁。中国的舞台属于江青,属于样板戏。
他一度下放到文化部所属的“红艺五七干校”(在小汤山附近)劳动。上边把已身患糖尿病的叶盛兰当成个全劳力,派他干插秧一类的活儿,他两只脚成天泡 在冰冷的水田里。后来见他实在支持不了,就让他送秧。月圆月缺,日起日落,把一个华美温雅的伶人,送进了寒凉的世界。“文革”后期(一九七六年前后),他 才返回城里。他、梁小鸾(旦行演员)、京剧名票南铁生三人常在家中相晤。南铁生这样形容他们的聚会:“我们那时俱是‘三无’人员——一无演出剧团,二无社 会地位,三无私人财产。所以,也就完全放松了心态,审视过去,揣度未来,却也意趣无穷!只是失落的阴影再也挥之不去,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承受。”
在聚会中,叶盛兰曾对身为自由职业者的票友南铁生慨然道:“你一直是个真正完全的自由职业者,一向长期不参加任何组织。回头看来,这确实是个顶好的 保护伞。我呢,自幼学的是文武小生,解放后‘戏改’来了,别人说小生用小嗓唱的阴阳腔,一定要废除。又说家父是旧班社的班主,就硬把我划成右派。现在,我 已委身常人之下三层了!”
年复一年,叶盛兰青少年时期的锐气,一点点被碾磨殆尽。一个脑袋,顶着两项罪名,重露严霜之下,事事皆可成罪。能挣扎着活下去,就需要很强的意志力了,还谈得上什么艺术理想或思想抱负呢?人只能抵挡一时一刻的风雨,却抵挡不了一生一世的风雨。
那时,除了样板戏里担任角色的演员,几乎所有的京剧大牌都“没戏”了,人们常常在小茶馆、小饭馆里,可以看见叶盛兰与侯喜瑞等艺人一起聊天的情形。只有聊天,也只剩下了聊天。
遥遥无期的思想改造,使叶盛兰患上多种疾病。在红氍毹上那样焕发青春朝气的儿郎,直落到病影幢幢的风烛残年。一九七八年,病重的叶盛兰需要住院。焦 急万分的儿子,请求中国京剧院派车(那时尚无出租车)。车来了,叶盛兰好不容易被扶了上去。谁知走了一小段路程,司机把车停下,说:“车坏了。”孩子们又 把父亲背回家。再给中国京剧院领导打电话,请求赶快另派一部车送父亲去医院。足足等了三个多小时,车才缓缓而来。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依我看,人心未 必都是肉长的。
一切都晚了,叶盛兰在医院只活了一周。他对陪伴在侧的叶盛长说:“老五,小生这行可不能绝了啊。老先生们有多少东西没传下呀,就是我身上会的这点儿东西,也该给后辈留下来呀。”说着说着,他满脸都是泪。
有一次,他在昏迷过后刚刚苏醒,便对叶盛长说:“你还记得《南界关》这出戏吗?”“我还记得上来。”“那好,等有工夫把它整理出来……”
在用输液和输氧维系危在旦夕的生命时,他反复叮嘱外甥萧润德代自己向上级反映,请单位尽可能拨给他一间小屋子,以便自己出院后用来给学生们教戏、说戏。
叶盛兰终于听到了死神的细碎脚步声。弥留之际,他拉着长子叶蓬的手说:“我的病,还是因为一九五七年的茬儿(即事儿)。”
据吴祖光讲,文化部的一位中层领导曾在病榻前告诉他“右派改正”的事(中共中央正式下达“右派改正”的文件是在一九七九年),昏昏沉沉的叶盛兰听见了吗?
吴祖光说:“那时,他已经衰弱到连面部表情都没有了。”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五日,他走了,带着光耀,带着屈辱。
“道一声去好,早两泪双垂。”在叶盛兰告别仪式上,杜近芳用凄迷的眼神久久地看着死者,哭成了泪人。仪式完毕,她死死抓住缓缓移动的灵床,不让逝者归去,身子几乎拖倒在地。他们二人以表演艺术和情感生命写成的故事,有着真实的情、真实的恨。
叶盛兰活了六十四个春秋,有声有色,有光有影,有血有泪。从坐科深造,成名创派,到急转直下,坎坷屈辱,像夜空的星斗,几无声息地划落过去。从明亮 到陨灭,其间经历了长长的暗淡过程。这个暗淡过程,即使身在其中,也难以察觉。这是人生的悲剧,是时代的写照,更是中国传统艺术半个世纪由盛而衰的缩影。
从叶盛兰和叶氏家族的命运里,我们该懂得什么是培养,什么是破碎,何谓高峰,何谓低谷,任何一门艺术的保存与发展到底需要什么条件。
山河依旧在,往事已无痕,仰望悠悠苍天,我要问:他们作为人,到底活了个啥?我们作为人,活了个啥?
一九七九年,中国京剧院恢复上演优秀剧目。杜近芳复排田汉的新编历史剧《谢瑶环》时,向剧院领导建议:借用在战友文工团工作的叶盛兰之子叶强。叶强 一登台,观众大为吃惊:除了嗓音差一点儿,从扮相到气质,怎么看怎么像叶盛兰。这可把在台下看戏的袁世海高兴坏了。他坐不住了,马上提议剧院贴演《群英 会》,由叶强扮演周瑜,他自己来演曹操。几场演下来,叶强红了,都说他是小叶盛兰。有了信心的叶强,继续苦练。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英魂附体,叶强的嗓子 变得又宽又亮。他成功了!叶强跑到公墓,面对父亲的骨灰倾诉自己的成功和成功背后的辛酸。
叶强越来越像叶盛兰。随后,他更名叶少兰。我只跟着母亲看了他和杜近芳演的全本《白蛇传》,边看边抹泪,不为白娘子与许仙的动人爱情故事,而是为了 那屈死的冤魂。演出结束,谢幕再三,观众不肯离去。杜近芳拉着叶少兰的手,一个劲儿地把他向前推、向前推……一时间,叶少兰红得发紫。到了上海,观众的热 烈简直近乎疯狂。谁都明白,在无比炽热的情感里,包含着对叶盛兰的怀想与景仰。
去者因死而远,却虽远而近。历史会记住,百姓会记住。

《伶人往事–写给不看戏的人看》(6) 章诒和2012-10-11 03:43:14

第六篇: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程砚秋往事
在我家,父亲(章伯钧)是梅(兰芳)党,母亲(李健生)是程(砚秋)党。母亲喜欢程派,还源于她和罗惇融(大名士,号瘿公,广东顺德人,康有为弟 子)之子罗宗震的深厚友谊。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母亲在北京师大女附中读高中的时候,就常去罗家玩,听罗宗震讲革命道理。听着,听着,政治觉悟迅速提高,决 定离校出走,跟着罗大哥投奔北伐革命军。在出走之前,罗大哥偷出家里一些古董、古籍和手抄剧本,把它们统统塞进一个皮箱,放在母亲的宿舍里。
母亲吃惊地问:“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罗大哥说:“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卖了就能换成钱,派上用场。”
后来,身为中共党员的罗宗震在上海被捕,关押在龙华监狱。未婚妻不敢前去探望,母亲正在北京大学医学院读书,知道了这个情况,悲愤不已。揣着两张热 烘烘的大饼,就登上京沪火车。到了监狱,人家不让进。母亲一直等到天黑,把饼藏得好好的,自己却饿得要死。终于感动了看门人,容许“兄妹”一见。当罗宗震 看见我的母亲的时候,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后来,罗大哥为了政治信仰,献出年轻的生命。母亲非常怀念他,也更加喜欢被罗瘿公一手栽培提携的程砚秋。
程砚秋(1904—1958) 男 满族  籍北京  京剧旦行演员
【童年】
因家境贫寒,六岁的程砚秋经人介绍,投入荣蝶仙(京剧男旦,专工花旦、刀马旦)门下学艺。从前学戏和学徒差不多,先与师父立下字据,言明几年期满, 学艺期间的食宿问题,以及满师后给老师义演若干年作为报酬条件等等。程砚秋所立字据是以八年为期。八年期间由荣家供给食宿,但演戏的收入归老师收取。满师 后还须继续效力二年,即在两年之内,全部戏份(即京剧戏班中付与演员等人工资的一种形式)收入都要孝敬老师。
他的母亲像送病人上医院动手术那样签了“关书”,送他去荣家的那天,且一路叮咛:“说话要谨慎,不要占人家的便宜,尤其是钱财上。”
这句话,程砚秋说:“我一生都牢牢地记着。”
程砚秋学戏很苦!边学边唱边挨打,荣家所有的生活琐事也都要做,当听差使唤,无异于童仆。荣蝶仙脾气又坏,稍有不欢即举鞭就打,常常无端拿他出气。 程砚秋每天要劈柴生火,洗衣做饭,学戏的时间很少,有时整天也不说戏。那时荣蝶仙穿的是布袜,清晨起来,程砚秋要把袜子捧到他的面前。因为自己的手不干 净,沾着煤渣或灰土,冬天还有冻裂的血痕,不敢直接用手递袜子,就在手掌上放一块白布,把袜子搁在白布上,再捧给荣蝶仙。就这样,也难免挨打。在程砚秋出 师以前,师父终于把他的腿打伤,留下很大的血疙瘩。成名后的程砚秋赴欧洲考察戏剧时,经一位德国医生的手术才把两腿治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学艺的八 年,是我童年时代最惨痛的一页。”故程砚秋很早立志发誓,将来有了孩子决不让他们学艺唱戏。
因有家世之悲,心思又重的程砚秋常低眉含颦,面无欢容。年龄稍大些后,多半因为营养不佳,情绪一直也比较抑郁。师傅认为这个孩子不宜于学花旦(花旦 大多扮年轻女性,性格活泼开朗,动作敏捷伶俐,表演以做工和说白为主),让他专攻青衣(青衣又名正旦,在旦行里占据最主要的位置,扮演的都是端庄正派的女 性,或贤妻良母或贞妇烈女,唱工繁重,动作稳重)。荣蝶仙还发现这个孩子嗓音很不一般,且扮相沉静明倩,如珠蕴椟中,时有宝光外熠。
【随风直送玉郎归】
程砚秋登台不久,便声誉鹊起。被当时的大名士罗瘿公赏识,并全力追捧。初次看了他的演出,罗瘿公做了六首绝句。其中一首是这样写的:“除却梅郎(指梅兰芳)无此才,城东车马为君来。笑余计日忙何事,看罢秋花又看梅。”诗句表露出对这个少年的称许。
民国六年(一九一七),有人来约程砚秋去上海演出,每月包银是六百大洋。荣蝶仙当然主张他去。可遭到罗瘿公和王瑶卿的坚决反对,他们认为程砚秋现在 已经把嗓子唱坏,提前“倒仓”了,说什么也该歇歇养养。罗瘿公欲为其赎身,可荣蝶仙也不是傻子,觉得这个徒弟前程远大,来日收获未可限量,便一口回绝。惜 才的罗瘿公当机立断,运用各方关系疏通赔偿荣蝶仙七百大洋的损失费,他与时任中国银行副总裁的张嘉璈商量,借出六百大洋。把程砚秋接出了荣家。荣蝶仙在无 可奈何的情势下,同意废弃合同。这样,未满八年的程砚秋,提前出师了。在把程砚秋接出来的路上,罗瘿公口占一首七言诗,诗的头两句是:“柳絮作团春烂漫, 随风直送玉郎归。”
程砚秋家境贫寒,住在天桥的“穷汉市”。学徒期间他的母亲就盼着儿子出师,除了每天挎着小柳条筐上街买煤球,就是到北京前门里关帝庙烧香求儿子早日 出师挣钱。难怪程砚秋刚离开荣家,便请一个姓徐的伙计到家中报喜,说:“罗先生给您儿子出了师了,以后的日子就慢慢好过啦!”从这一刻起,他的母亲才结束 了每日烧香求佛的日子,真的看到了希望。跟着,罗瘿公又将程砚秋一家人搬离了条件很差的天桥大市弯齿胡同,安顿在相对比较好的北芦草园九号。“从来好事天 生俭,自古瓜儿苦后甜。”一心进取的程砚秋获得自由后,即追随罗瘿公读书习字,钻研音韵。所以,后来的程砚秋不但精通经史,一手字也写得不错。特别是对京 剧的行腔咬字,深具工夫。这是文人雅士熏陶所致,也是艺人当中少有的。
程砚秋虽有人扶持,但事业上却立足未稳,而那时的梅兰芳已是红人,自领一军。民国八年(一九一九),程砚秋听从罗瘿公的刻意安排,拜梅兰芳为师。每 晚的演出,梅兰芳的戏都放在后面。这样程砚秋就有了在前面唱一出戏或兼饰仙女等杂角的机会。拜师后的一年时间里,他得以陪演《上元夫人》、《天河配》、 《打金枝》等剧目。陪演就是观摩,程砚秋深受启发。他特别羡慕梅兰芳创造的古装。这一年,罗瘿公虽南游沪宁各地,却不忘唱戏的程砚秋。比如,在二月七日的 一封信里,罗瘿公写道:“看见上海报登载十八日全浙会馆的戏评,说你扮《长坂坡》的甘夫人,说你态度顶好,扮相顶好,说你同一班老辈名角一齐唱,体面得 很,也有人恭维我一番,我看见很喜欢。上海好些人问候你,知道罗瘿公的差不多都知道程艳秋(那时他叫艳秋)。有好些老名士要给你作诗,你的名可大得很,恭 喜恭喜!你的嗓子一定一天比一天好了,但愿从此以后天天好。北京下雪没有?有添养鸽子没有?老鸽子可养熟了?……你打了梅(兰芳)先生的鸽子,是不知者不 为怪,以后别再打喽。你总要常常写信来,两三天一封,千万别忘了!你再要买什么,写信来。”罗瘿公只要接读程砚秋的来信,总是立即回复,还在信里为他改错 别字,甚至觉得他所用信纸太坏,即随复函寄去好信纸。
罗瘿公请年轻的画家徐悲鸿为程砚秋作画,还为他集聚巨资。有了这些钱,罗瘿公在添置行头的同时又为程编了许多新戏。一九二一年,又特意为他介绍了一 位武术先生学武术。罗瘿公认为戏曲舞台上的手眼身法步等基本动作,与中国武术动作有连带关系。学会武术,对程砚秋的表演会有很大帮助。后来的经历表明,武 术的作用不仅用在了台上。
民国十一年(一九二二)的春节,对十八岁的程砚秋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在罗瘿公的精心安排下,他独立挑班唱戏了,以一出改编的京剧《龙马姻缘》轰动 了京城。他的班社取名“和声社”。程砚秋请来荣蝶仙任社长。心满意足的荣蝶仙任社长后,没有以业师自居,而是积极协助罗瘿公和程砚秋搞好戏班的工作。师徒 间的合作,颇能显示出程砚秋的胸怀。学徒挨打在从前是一种行业习惯,梨园行如此,其他行业也如此,程砚秋不以为意。这一年,程砚秋南下上海,初次演出就很 受欢迎。有人这样评价:“梅兰芳柔媚似妇人,尚小云倜傥似贵公子,艳秋则恂恂如书生。”如此形容,是指程砚秋受名师(指罗瘿公)熏陶,气质自化。
读着这样的文字描述,年轻人可能会说罗瘿公是程砚秋的超级“粉丝”。用超级“粉丝”来形容,还不能概括两人的关系。罗瘿公还是程砚秋的严师,谋士, 引路人,策划者,剧作家和真正的后台!一个名士独赏一个艺人,为之脱籍,悉心赞助以成其材。“赢得宣南顾曲人,日日雕鞍骤。”我们从中认识到那个时代艺人 与文人相互依存依托的关系。这样的关系包含着脉脉深情与风雅,但它更是一种文化的情感态度。程砚秋是个孝子。他大红的时候去上海、武汉演出,收入都在万元 以上,回到家中全部交给母亲,听从支配。一次,他的母亲说:“你三哥(即程丽秋,京剧演员)很久没出台了,生活困难,这笔钱给他吧!”程砚秋毫无怨言。
【戒尺】
他的另一个老师是通天教主王瑶卿,这也是罗瘿公介绍的。据说,王瑶卿最初并不怎么看重程砚秋,后来终被他的刻苦精神所感动。程砚秋踏进古瑁轩(王瑶 卿寓所之别称)学戏,王瑶卿就发现他清晨的嗓音还不错,到了晚上八点以后,反倒唱不出来了。平时的嗓音窄而涩,但喝了酒以后,反而宽且亮。禀赋与众不同, 不能以常情教之。于是,王瑶卿对程砚秋做了特别安排和特殊要求——早晨只喊嗓不准唱,一直到晚上十时后再开始吊嗓练唱。王瑶卿说:“角儿出场多半要到九、 十点钟以后,如果你晚间无嗓,那怎么能当角儿?只好是唱开场戏了。所以,一定要在夜间练习。”半年后,他的嗓子果然慢慢出来了。
程砚秋刚登台,因为个子高,心里紧张,所以把上身缩成一个团,而且左肩高,右肩底,样子非常难看。王瑶卿说了多少遍,都没矫正过来。一次,他又要上 台了。这次王大爷在袖子里藏了把戒尺,在程砚秋临出场前的瞬间,抽出戒尺,向着他的右肩狠狠地敲了一下。程砚秋惊恐又疼痛。这一招儿还挺灵的,自那以后, 他再不肩膀一高一低地出场了。王瑶卿又依据他的别样秉赋,为他设计出新的唱法,专走偏锋,独创一格。一个特殊的歌喉加一种特别的唱法,骤然之间程砚秋与其 他青衣迥乎不同了:音调奇异,虚无缥缈,忽高忽低。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真可谓变幻莫测。
程砚秋研究唱腔,都是亲自到王瑶卿老先生家里去求教。每次去王宅都是在晚上,因为只有等到深夜,王老先生烟瘾过足,精神上来了,才到了说戏的最佳时 刻。那时程砚秋住北芦草园到王宅必经八大胡同(北京妓院多开设于此)。罗瘿公告诉他:“你要绕道走,经煤市街进大马神庙东口。”程砚秋很听话,每天多走一 里多,从不更改。
王瑶卿感叹道:“唱旦角的,讲究戏的身份儿(即规矩)真得数他。”
程砚秋果然是越唱越红了。
【俩人很般配】
民国九年(一九二零),梅兰芳的原配夫人、也是他的师娘王明华,向程砚秋介绍果湘琳(京剧艺人)之长女(也是余叔岩的外甥女)与之订婚。那年程砚秋 十六岁,觉得自己太年轻不想过早成家,提婚的事就搁置起来。当然,果家对这桩婚事也有条件:程家哥们多,程砚秋要从程家搬出来单过,才能结婚。直到一九二 一年的二月,经罗瘿公与梅家再次的撮合,才最后促成了这桩婚事。那时提亲不让相亲,罗瘿公自有办法,带着程砚秋到一家陈列着果家全家福照片的照相馆,让他 去辨认。程砚秋左看右看,挺满意。不过,娶的不是果家长女,而是次女秀英。为啥换了人?用程砚秋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果大姑娘没有二姑娘长得漂亮。”
一九二一年三月二十七日他俩正式订婚(又称放小定)。订婚之日,礼节隆重。梅兰芳夫人作为媒人,送过来镶嵌的镯子,戒指等定礼。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六 日,程砚秋陪着母亲看了位于前门外西河沿排子胡同二十三号的新居。而租赁此宅全系罗瘿公的一手筹划,当然是为了满足果家女儿提出的允婚条件。一九二三年的 四月九日,程砚秋陪母亲迁居于新租赁的寓所后,立即举行结婚聘礼仪式。梅兰芳、王明华夫妇为媒,程砚秋由姜妙香等四人陪同,给果家送上衣服、首饰、红鹅、 猪羊腿、干鲜果品以及龙风饼。这叫“过大礼”。年四月二十六日,在取灯胡同的“同兴堂”程、果二人举行结婚典礼。来宾有四、五百人,除尚小云赴沪演出,在 京旦角无一缺席。婚礼由梅兰芳主持,报纸称这是自有伶人办喜事以来,稀有之盛况。礼节也极隆重,贺喜画件达百余轴。成婚后,罗瘿公将果秀英更名为果素瑛。
旦角的皮肤一般都是天生白皙,程砚秋不止皮肤白,他的一排整齐的牙齿更是白得发亮,且细密精致,比女人的牙齿还好。他身材高大,头发中分,天庭饱 满。那双丹凤眼真有说不出的妩媚。程砚秋常穿一套得体合身的灰色西服,举止斯文,状若书生。别看平素的话虽不多,但为人爽朗大度,全无一般青衣旦角私底下 那种职业性的忸怩神态,就是内行人也只有从他嫣然一笑而倩然后敛的习惯口型上,察觉出长期舞台生涯给他留下的一丝痕迹。夫人果素瑛亭亭玉立,朴实无华,头 梳着一个横S髻。俩人很般配,走在一起,使人左右看不出他们是梨园行中人物。
日常生活中的程砚秋庄重严肃,倘有女性在侧,总是眉不轻扬,眼不斜视。那时,很多艺人在生活作风上是不大检点的。小报文人也在这些事情上做尽文章, 说尽肮脏话。故而一个艺人无论名气多大,多多少少是要受些纠缠、攻击和诽谤的。况且艺人的钱再多,社会地位也在小报记者之下。名伶唯一保护自己的办法,就 是洁身自好。因此程砚秋对自己要求极端严格,一生无二色,并立下“不传女弟子”的规矩。即使是男性,他的收徒也是拒人情于千里之外。
【就有那么大的魅力】
台湾的戏曲研究家齐崧先生说:“如果听梅兰芳的戏是等于吃鸦片,那么听程砚秋就等于是打吗啡。因为吃鸦片尚有戒除的可能;而一旦打上吗啡,则很难 了,最后唯有以身相殉。”这话近于谑,可还真无法否认。只要听程入瘾,就非此不可,若再去听别人唱的青衣,便觉淡而无味。所以,后来喜欢程的听众越来越 多,就是这个道理。因程砚秋未走红以前曾一度拜梅兰芳为师,亦受关照和提携,于是行内有这样的说法:认为程腔之中,骨子里多为梅腔。如不深加体会,一时不 易察觉。因为梅腔加上程氏的嗓音和口劲,已经脱胎换骨,难以辨认了。
程砚秋的嗓子外显柔和,内敛锋芒,加上标新立异的唱法,唱起来真有鬼斧神工之妙。最耐人寻味的是《玉堂春》一剧,他柳眉入鬓,凤眼传神。行腔乍疾乍 徐,一股细音,唯其独有。高出则如天外游云,低唱则似花下鸣泉,听来惊心动魄。化装也别致,身着红色罪衣罪裙,脸似鹅蛋,眼皮上一层黛绿涂得停匀,妩媚中 带出青楼女子的憔悴和满腔哀怨的神情。他的表演强调的是冤案中的冤情,而非着意于一桩花案里的风情。这样,程氏《玉堂春》的格调上就比其他艺人高出了许 多。程砚秋身材高大,观众初见,都暗自吃惊:“这么大块头的一个旦呀!”但等演过了一阵,被他的各种身段表演所吸引,你便不会觉得他是个庞然大物,而是个 美妙妇人。简淡蕴藉,洒脱雅致。程砚秋就有那么大的魅力。
论起他的化装,至今是个谜。因为程砚秋最不乐意让人家看他的化装。除非是与他朝夕相处的知交。他的化装室也只有负责化装的人和他的太太果素瑛可以自 由出入。其他的人一概“挡驾”。看过程砚秋戏的人都知道,他在台上的最动人之处,就是那一双眼睛了。好多人都琢磨:他在眼睛是怎么画的?有人说,他的眼皮 是用毛笔粘着碾碎了的炭精勾画出来,然后再涂上胭脂。程砚秋舞台上那飞若流丹、澄如秋水的眼神,就来自这黑红相间的奇妙勾画之中。
【梅、程之间 】
程砚秋学艺可比梅兰芳苦多了,他也不具备梅兰芳响遏行云的金嗓子,但凭着自身条件、勤奋刻苦以及高人指点,硬是创出了一种大异于梅兰芳,却又能与之 相抗衡的新奇声腔为特点的表演风格。唱到情感至深处,其声竟细若游丝。观众聆听,大气都不敢喘。这是他声腔艺术最讲究的地方,也无人能及。故而梅、程之间 彼此頡頏,关系就颇为微妙了。程砚秋最早的艺名叫菊侬。1918年,罗瘿公将他的艺名菊侬改为艳秋。后来有人说这个更名涵有深意,因为艳于秋者厥为菊。菊 是耐寒的,它要比质弱芳幽的兰花坚韧耐久。其实,菊兰同为花中上品,而香气、风姿各有不同。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八日,也就是程砚秋结婚后的五个月,他与自己的戏班“和声社”一行赴沪,罗瘿公随行,亲自安排一切。这次演出,气势极盛。每晚舞台 上的花篮都不下五、六十个。全场无一空位,另有许多人环立而视。“艳色天下重,秋声海上来”——由金兆棪(字仲荪,京剧剧作大家。浙江金华人,青年时期就 读于京师大学堂,为首届学生。毕业后从事文学写作,1924年从一出《碧玉簪》开始专门为程砚秋编写剧本,有《梅妃》、《荒山泪》、《春闺梦》、《文姬归 汉》等十余部作品)撰,罗瘿公手书的楹联,先施公司以黑绒红缎制作,宽二尺,长八尺之幅悬诸台前。戏院门口,汽车二百余辆,马车则不计其数了。程砚秋自打 炮以来,每日茶会,堂会,剧场演出几乎占满了所有的时间,真可谓无一息之闲,也无一丝之暇,人极劳累。但他依旧是容颜光泽,嗓音穿云裂石。对此,罗瘿公喜 于心也惊于心,欣慰且忧虑地对他说:“你此行红得可惊,也遭人嫉恨。有些人正意欲挑拨梅先生与你之间的师生情谊呢。”这是一个重要的提示,也是一个重要的 提醒。
程砚秋十一月十五日返京,梅兰芳赴站迎接。十天后,梅兰芳带着戏班到上海演出。
此后,一兰一菊,果然就在上海争起了短长。他们的竞争最初是微小的,也不明朗,顶多在戏码上争个高低——你唱的戏,我也能演,即“你有我也有”。 1927 年《顺天时报》举办中国旦角名伶竞选活动,经投票选出了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四大名旦”。也就从这时起,他们的竞争才趋于明显化。到了 1946年底,一个在“黄金(戏院)”,一个在“天蟾(舞台)”,两个人真的唱起了对台,形成了高潮。捧梅派与捧程派遂在各大报章,舌枪唇剑,大开其火。 双方势均力敌,难分伯仲。但真正占便宜的是听众与看客。两个剧场夜夜告满,观众是大饱了耳福。戏唱到最后,程砚秋使出撒手锏,连演五场《锁麟囊》,天平向 他倾斜了。演出完毕,程砚秋的弟子赵荣琛一次就替师父将28根金条存入了银行。
四大名旦里,尚小云与荀慧生都没有追赶梅兰芳的念头,唯有程砚秋是雄心万丈。梅、程在北京的情况也是如此:“偌大京师各剧场沉寂,只余梅、程师徒二 人对抗而各不相上下。梅资格分量充足,程则锋锐不可当,故成两大势力。”罗瘿公的这两句话是说准了。非但说准了,还深知这两大名旦的内心状态。原本烟瘾大 酒瘾大牌瘾也大的程砚秋之所以能够做到——说戒烟酒就戒烟酒,说戒打牌就戒打牌,罗认为那是因为程砚秋在艺术上“名誉心甚重,故能自克如此。”而梅兰芳那 边,罗瘿公则觉得他人缘太好,其“党徒甚胜”。梅兰芳见程砚秋“气势日旺,自沪归京后颇有引以自强之意。”于是,梅对程“更益敷衍”。
面对这样的情势,站在程砚秋一边的罗瘿公常常是亲自定下对策。民国十三年(一九二四)二月,罗瘿公听说梅兰芳的行头化去七万大洋,便立刻写信给朋友 (袁伯夔),说:“玉霜将来产业能至七万金否尚不可知,今已为服装费至万金矣,与梅竞服装断断不能及,唯藉唱以胜之耳。”罗瘿公给程砚秋定下的策略是: “屡诫玉霜对梅应当在不即不离之间”。何谓“不即不离之间”?那就是既近又远,既热又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清醒冷静,有极好的控制力,合乎分寸,合乎人 情,做得极人工却表现得又极自然。礼仪性是它的外显层次,内在依据则是人际关系和实际需要。做人圆通之至反不觉其圆通——这是传统社会做人的一种境界。如 果没有对江湖规则的高度把握,没有对人情世故的细微体察,是达不到这个境界的。
梅兰芳有富贵气,程砚秋是书卷气,一个得于天赋,一个纯恃人功,各臻极致。梅、程之间尽管激烈竞争,彼此一争高下,却都是不露声色,不动肝火,一副 温良恭俭。举个例子吧!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一日,移居上海的梅兰芳四十大寿。程砚秋特往拜寿,行叩头大礼,见者均叹未尝忘本。明明是打对台的人,却绝不伤 和气。今儿晚上唱戏是两军对垒,各不相让。明儿中午见了礼数依旧,风度依旧。在这举动里面包含着道德信条,江湖规矩,人情世故以及个人修养。瞧,戏曲舞台 上的艺人多高明,哪像政治舞台上毛主席把个对手加战友的刘主席往死里卡,直到卡死。
【最后的罗瘿公】
民国十二年(1923)12月28日,重病缠身的罗瘿公,听说程砚秋因剧场安排不上唱戏的时间心情苦闷,一次打牌输去准备用于添置行头的六百大洋, 愤极。深夜至凌晨,书亲笔信责劝程砚秋坚决禁赌,又致函程的岳父从旁督促。可谓严师情深,用心良苦。程砚秋读后,听从师命,决弃“竹战”,再不打牌。
第二年(1924)罗瘿公患病住进德国医院诊疗,程砚秋每日亲侍饮食,从无间断。9月2日,罗瘿公自知大限已到,遂写下遗嘱。内中最后一段是这样写 的: “程君艳秋,义心至性,胆淹古人,慨然任吾身后事极周备。将来震、垠两子善为报答。”9月16日的半夜,罗瘿公又手书:“墓地能设香山最佳……”一语后, 溘然长逝。时年五十二岁。
罗瘿公归去之际,亲属皆不在侧,程砚秋是第一个赶到的!他见恩师殁前所书遗嘱数纸,捧之大恸,几至昏厥。回到家中,为罗瘿公设立灵堂,除朝夕哭奠, 唯伏案抄写经书。文人大多清贫,自女亡妻狂,罗瘿公已是每况愈下,经济拮据,以卖字鬻文为生。故而罗瘿公丧事所用祭奠、棺木、墓地之费都是程砚秋一手经 办,务极完美。出殡那天,程砚秋身服重孝,抚棺痛哭。人家算了一笔账,罗瘿公自病至死,费金过万元。而程本人决口不提一个钱字。这事儿,搁在士大夫身上都 很难做到,一个艺人做到了。难怪康有为作诗,赞程砚秋为“义伶”。
念恩师之逝,程砚秋布衣素服,辍演月余,每忆往事,即为之泫然。遂作《忆瘿公师》五言诗——
明月似诗魂,见月不见人。
回想伤心话,时时泪满襟。
西山虽在望,独坐叹良辰。
供影亲奠酒,聊以尽我心。
恩义实难忘,对月倍伤神。
罗瘿公去世后,每当程砚秋外出演戏,行前数日必先往罗墓凭吊;演毕返京,亦去墓前。逢罗忌日,则必去祭奠。二十余年从未疏懒。1943年4月5日, 程砚秋携二子(永源、永江)为罗瘿公扫墓。三人早八时乘西直门火车至黄村下车,步行三里始抵墓地四平台幻住园。他见墓地松木牌坊上的铁钉被拔去很多,异常 伤感。 “光景蹉跎,人物消磨。昔日西湖,今日南柯。”回到家中,他在日记里提笔写道:“有两家人代为看坟者在,尚且如此。再过数年,我不在了,无人祭扫,想此处 定变成荒原了。”
交往尤见人情濡沫与君子风仪。世事无常,他有常。
【程党·知交】
那时的小报把围在程砚秋身边捧他、帮他的人,叫程党。但凡有个“党”字,便觉庸俗,亦有宗派之嫌。这里,我以“程党”做标题无非是想说一个事实:即 无论梅兰芳还是程砚秋,他们的艺术成就,一方面来自本人,另一方面也借助于许多人的帮助。像罗瘿公、袁伯夔(名士,湖南湘潭人,民国初建曾任印铸局局长) 等人合力共助程砚秋,几乎是达到了忘我的境界。罗瘿公去世后,李煜瀛(字石曾,官宦出身,河北高阳人,留学法国的生物学家,同盟会成员,曾任国民党中央监 察委员,北京大学教授,中法大学董事长,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长等职)是支持程砚秋的一个重要人物。在民国十九年(1930),他联手程砚秋创办南京戏曲音 乐学院,附设戏曲专科学校。这个专科学校就设在崇文门外木厂胡同56号,男女兼收,学校坚持到1941年。李煜瀛眼瞅着梅兰芳1930年飘洋过海到美国演 出,风光无限,赞誉无数。便也动了心思,为程砚秋的出国张罗起来。1932年1月1 日,程砚秋登报启事:正式宣布更名“艳秋”为“砚秋”,“砚田勤耕秋为收”,他以农人开垦之砚田自喻,而不再以“艳”示人。14日,即赴欧洲考察戏剧。显 然,程砚秋是为赴欧而改名换字。这一年的9月,李煜瀛赴日内瓦出席国联文化合作年会,并以中国教育考察团团长名义,参加在法国召开的世界新教育会的第六次 大会。他把程砚秋列为中国教育考察团团员。
另一个鼎力协助程砚秋的重要人物,则是1949年以后成为中华全国工商联合会主任委员、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陈叔通(浙江杭州人,1903年中癸卯科 二甲第 38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29岁东渡日本,入东京政法大学专攻政法科。回国后任浙江兴业银行董事,创办杭州第一个女子学堂,创办《白话报》和上海合众图 书馆)。他的作用对于中后期的程砚秋来说,几乎超过了所有的人。如何为人,怎样处世,陈叔通都能做到具体指导。有几件小事,给我的印象至深。比如罗瘿公去 世后,有人觉得程砚秋可能也快要不行了。大幕已落,世味已薄,程砚秋到王瑶卿家竟也感到了丝丝凉意。这时的陈叔通致函(1930年2月11日)明确地说: “新戏多编,弟意有时仍须请教瑶卿,不可对他太冷淡。”同年程砚秋到上海演出,陈叔通活像罗瘿公转世,隔三差五地写信做“远程教育”。当听说配戏的小生姜 妙香与程“掰”了,即在11月24日信里说:“兄性以人格论是第一等人,但处世则非迁就三分不可。”两天后,又补寄一函,说:“妙香已见报,但是不可怒, 不可懊丧,须坚韧渡过去……但妙香亦不可就此决裂,天下事要看得透,还要大度包举。再弟尚有一语,兄所得之钱乃血汗得来,股票不可买,不可入股,银号即利 厚不可贪,弟意存入中国与兴业两行均可,千万!千万!此中事我较明白,决可负责。还有一件事,曾写信与仲荪先生,即年龄关系气息似弱,况以唱为生涯,不知 有向来熟悉之医否,姑与一商,每日试服黄芪、红枣加陈皮,我四十年前为讲师试服有效,冬令更宜,分量宁少,试验再看,有外感即停止……”读着这样的信函, 我心里都热乎乎的。
1933年,程砚秋从欧洲回来,需要重新物色和自己配戏的小生演员。为此,陈叔通先看上俞振飞、后又听说叶盛兰不错,便在俞、叶之间反复盘算、再三 掂量,其中1934年4月18—19日信是这样写的:“昨发快信后再四思之,叶(指叶盛兰)身材如何?有无倒嗓之事?亦须想到扮相、台步、声音,果下得 去,决计拉叶。初出山较易与,且年轻尚可求进步,又有继仙为师(指叶盛兰曾受业程继仙)在玉霜(程砚秋字)成本较轻,自足合算矣……弟力主俞(振飞),祗 以无好小生,则舍俞亦无他人也。叶果是后起之秀,则不如舍俞而取叶。”伶人一向有置房产的习惯。这一年,程砚秋想再添置一所宅院,还有人请程砚秋去刚刚建 立的“满洲帝国”演出。陈叔通知道了这个情况,马上托人给他带去一信。信中明确地说:“我有一言不能不预为提明:华北、此终非吾土,而兄之身份苟尚可比, 能否逃士大夫之责备?如到已非吾土之时,犹能作久居之计,则屋可买……弟意或在天津英、法租界买一屋较妥。人苦不得名,然名之所在,谤亦随之,要在自问过 得去否?假如满洲得往演唱,恐亦不能去!此即有名之人不易做人也。” 很快,日军侵占了冀东、察哈尔,中日签定了《塘沽协定》。
应该说,自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经罗瘿公介绍结识了陈叔通,程砚秋的确深受其影响。举凡为人演剧诸事无不求教之,引为知交。可谓经纬万端,逐条指导。 陈、程交往持续到1949年以后。红色政权刚刚建立,陈叔通函致程砚秋(1950年7月28日),对他明言:“以后不再是挂头牌的时代。”并叮嘱“在向周 扬(中宣部负责人)汇报情况的同时,一定也要向田汉(文化部戏曲改进局局长)做同样的汇报。”1957年2月13日,他致函程砚秋,切嘱:“你以后千万对 周(扬)、田(汉)、夏(衍)要谦虚,说明要他们指教……”
这里,我特别要加以说明的是,对陈叔通的劝告指导,程砚秋决非言听计从。比如,陈叔通对程砚秋力排对其艺术大有帮助的李煜瀛和金仲荪。但程砚秋觉得 李、金二人多年来给自己帮忙,虽是从政坛退出来的闲散之人,但乐意办事,又具才华。对他们而言,亦可消磨时间。对自己来说,“旧社会是看不起唱戏的,我借 此亦提高我一个旧演戏的演员的身份”。不管政权如何更迭,程砚秋始终坚持这个见解。他写于1957年的自传里,也用了很多笔墨来解释对这样一些“有问题的 旧式人物”的看法。程砚秋说:“听李君(即李煜瀛)常常讲世界和平、国内和平等等言论,他不主张杀生,没有烟酒嗜好,又吃素,太太奇丑无比的;又见他从早 到晚在街上到处奔走,一切言论行动给我很好的印象。联想到别的政治骗子是挑拨是非、幸灾乐祸、浑水摸鱼、吃喝嫖赌、贪图享受,把痛苦加到别人身上,李君总 比这些骗子们要强得多些。同样骗来的钱,就看他们是如何的花法了。李同郑毓秀、魏道明好像个小集团似的,我问为什么同他们在一起呢?李回答:办社会事业什 么人都应该有,好比毒药亦可救人亦可害人。我觉得比喻得很对。叔通先生屡劝告不听,总是坚持我的主观看法……虽然叔通先生骂他们一个是失意的政客,一个是 政治骗子拖我下水。现在再看以前的通信,我还认为他们对我是善意的。”
陈叔通曾说,程砚秋这样的知交“在尘世中不可多得”。今天这样的朋友还有吗?真是引人怀想。
【欧洲行】
程砚秋和梅兰芳、马连良一样,都是戏曲改革家。应该说,那时人家就懂得啥叫“与时俱进”和怎样“与时俱进”了。
1932年1月4日,程砚秋为赴欧洲考察戏剧,写了《一封留别信》。每次读这封信,都觉得程砚秋比现在的戏剧理论家要高明。这里,我抄录一段请朋友 们看看:“东方文化与西方文化是显然不同的,因而东方戏剧与西方戏剧,也是显然不同的。但是,看一看现代的趋势,一切一切都要变成世界整个的组织,将来戏 剧也必会成为一个世界的组织,这是毫无可疑的。目前我们的工作,就是如何使东方戏剧与西方戏剧沟通,要使中国戏剧与西方戏剧沟通,我们不但要求理论能通 过,还要从事实上来看一看有没有这种可能。中国戏剧的脸谱似乎很神秘奇特,但是西方戏剧也未尝无脸谱,许幸之先生的《舞台化装论》里,从演员的面部上指出 各种特征来,便是西方戏剧脸谱的说明。再则,以前西方戏剧,在写实主义的空气下笼罩着,与中国戏剧之提鞭当马、搬椅当门的,差不多是各自站在一个极端。现 在,西方写实主义的高潮过去了,新的象征主义起来了,从前视为戏剧生命所寄托的伟大背景,此时只有色彩线条的调和,没有真山真水真楼阁的保存了。尤其是自 戈登格雷主张以傀儡来代替演员,几乎连真人都不许登场了。西方戏剧这种新倾向,一方面证明了中国戏剧的高贵,他方面又证明了戏剧之整个的世界组织为可能。 举一概百,西方戏剧之可以为中国戏剧参考的,当然很多,砚秋一个人的联想力是很有限的,希望各位前辈暨同人,大家把在中国戏剧与西方戏剧之间所产生的联想 都提出来,交给砚秋带到欧洲去实地考察。这样,将来砚秋回国,在各位前辈及同人面前报告的,或许有供参考的价值了……”当时的人们就认为:梅兰芳游美 (国)是把成熟的中国戏剧,介绍于西方;程砚秋赴欧是考察西方的艺术,用于中国戏剧的改良。
1月5日,梅兰芳为他举行欢送大会。13日,程砚秋自天津赴塘沽搭乘日轮济通丸,赴大连港而后换乘火车,一路西行,开始欧洲考察。先抵莫斯科,再去 巴黎, 5月份到德国,他在柏林音乐大学参观。学生的钢琴演奏和男高音的演唱,引起程砚秋思想的强烈震动。二十七岁的程砚秋,内心热烈而敏感。回想起自己学艺生涯 的苛酷无情,他深深感受到西方艺术教育的科学性,理论性和人性温暖。从这一天起,程砚秋就多了一桩心事。他主动增加了和德国音乐家的交往活动,洽谈合作事 宜。他把李白、杜甫的诗谱成曲,参与演奏实验。他在给夫人果素瑛的信里说明,自己准备接家眷在德国定居,要就读柏林音乐大学。为表示这个决心,也从这一天 起,程砚秋开了烟戒,也破了酒戒,大吃肥肉,大抽雪茄。一个月以后体重骤增,还特地拍成照片寄回北京。陈叔通闻讯,惊恐万分。连连函电发来,借程剧团同人 生活困难为名,督促他抛弃妄想,火速东旋。程砚秋手里捏着这些函电,心情大坏。“来时衰草今见绿,一瞬春花叶复黄。”这是他在哀叹郁闷中写下的诗句。
向往好的,学习新的——这是自然人性的表现,也是健康心智的追求。但自身以外的势力却能极其有效地逼着自己继续操持旧业,退回到那个非常实在、实 际、实用的圈子里。程砚秋必须就范!他乖乖地回到北京,回到了梨园行,尽管这是一种极不情愿地就范。所以到了考察后期,他的侧重点就放到了搜求图书、剧 本、图片方面。程砚秋购置剧本二千多部,图片五千多张。书籍八百多种。
民国二十三年(1934)的6月1日,他亲自带着十岁的长子(永光)从上海启程经意大利、法国转到瑞士,安排在日内瓦世界学校读书,费用自付。程砚秋没有忘记当年的誓言,说到做到——让自己的后代无一人唱戏。应该说,他对艺人的粉墨生涯有爱与乐,也有恨与悲。
【男子气派】
程砚秋有几个嗜好。
他喜欢酒,也爱抽烟。前面说了,他是酒嗓,越喝越好,所以他不忌酒。就是呆在家里,也常独饮自酌。酒席之前,更是当仁不让。且其量之大,无人可及。民国十五年(1926)7月,程砚秋赴香港演出,一曲清歌,万人倾倒。英人总督特赠他一百二十年陈白兰地两瓶。
说到酒,我还想起了吴祖光的描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央文化部决定把他的《荒山泪》拍成电影。导演是吴祖光,吴在回忆该片摄制工作的文章里说: “我们经常一起挤公共汽车,一起吃饭。唱了一辈子旦角的程砚秋却有着典型的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派。这也表现在他的日常生活和嗜好方面。譬如他抽烟抽的是粗大 的烈性雪茄烟,有一次我吸了一口,呛得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喝酒也喝烈性的白酒,而且酒量很大,饮必豪饮。我劝他,抽这样的烟,喝这样的酒会坏嗓子,应当戒 掉。他淡然一笑,说:‘嗓子不好的,不抽烟不喝酒也好不了;嗓子好的,抽烟喝酒也坏不了’。”
程砚秋最喜欢看电影,凡有名片上演,他是从不错过。在老北京的真光电影院或平安电影院,常能看到他的踪迹。他外出喜欢穿中国长袍,这与经常西服笔挺 的梅兰芳,大不相同。所以,人们看见他是长袍一袭,手提一只公文包进电影院。程砚秋多半是坐在楼上后排,有人怀疑他是远视,也有人认为是怕别人认出自己。
程砚秋的另一个爱好是打太极拳。每日清晨,他一定在自家庭院打一套太极拳。他不但打得好,功夫了得,且极有研究。看过《春闺梦》的观众,就能从那段 表现梦中情景的动作里,领略他的太极功夫。举手投足之妙,与今天电影的“慢镜头”一般无二。再加上且歌且舞,居然能唱完这一段[南梆子]之后,神色自如, 不喘气,不出汗。这凭什么呀?就是凭他的唱工,做工和太极功力了。
说到程砚秋的男子汉血性,就一定要讲他和日本人的斗争。1937年7月7日,“七七事变”爆发。戏也没法唱了,平汉路也不通,程砚秋闻讯后,想方设 法从太原赶回北京东城什锦花园的住所。20日,日军猛烈轰击宛平城和长辛店,29日,日军进城,北平沦陷。紫金城下空荡荡,人们躲避在家,传到每一个人耳 朵里的,只是日本军人整齐的皮靴声和杂乱的马蹄声。他与夫人相对无言,因为就在三个月前,自己和尚小云还为29军军长宋哲元将军表演了《弓砚缘》和《青城 十九侠》,座中还有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而三个月后,将军却已倒卧在沙场。日本人找北平梨园公会,要其组织艺人为捐献飞机唱义务戏。程砚秋说:“我 不能给日本人唱义务戏,叫他们买飞机去炸中国人。我一个人不唱,难道就有死的罪过?谁愿意去唱谁就去唱,我管不了。”第二年(1938)梅兰芳隐居香港, 余叔岩沉疴难挽,杨小楼病逝。程砚秋继续支撑着舞台直到1942年,他不与伪政权合作,不唱义务戏,不去满洲国,剧场不留“官座”,这引起了当局的不满, 迫害也就接踵而至了。
1942年的9月初,程砚秋自上海经天津返回北京,在前门火车站受到日伪铁路警宪便衣的盘查搜身。他忍无可忍,厉声呵斥:“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要干 什么?”说着便走近一根柱子,立在柱前,以防后面遭袭。为首的一个上去就动武,他挥拳还击。后面的几个狗腿子,遂一拥而上。程砚秋是来一个,接一个,把几 个警特打得轮流倒地,狼狈不堪。程砚秋也就停了手,从地上拾起帽子。
狗腿子对程砚秋说:“以后碰见再说。”
“好,后会有期。” 程砚秋说罢,整整衣冠出了车站。
回到家中,他才发现手腕上的金表没了,耳朵也被打坏了。事情说起来像侠客大片一样生动,又像一场程派太极拳表演。从此,一座北平城,传遍了程砚秋的 身手如何如何。这事在当时、在今日,也决非哪个人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到的。此后,日本宪兵和特务一直盯着程砚秋,还闯入其寓所搜捕他。1943年的8月,当 他得知金仲荪夫妻患病又遇房东催逼搬家的消息,他在电话里劝金先生不要太悲观,说:“好戏还在后头,墨索里尼暂时休息,希特勒唱累了休息为时恐也不远 了。”
梅兰芳是有民族气节的,抗日时期 “蓄须明志”。其实,程砚秋也一样有民族气节。
【务农】
程砚秋聪颖过人,也坚毅过人。自那次前门火车站遭铁路警宪盘查群殴后,他决定息影务农。第二年(1943年)3月,程砚秋先后在北京海淀青龙桥物色 乡居房屋,又在红山口、黑山扈一带洽购旱地六十亩,准备弃艺务农。熙攘人世,若能与自然机趣相契,便倍加珍视。他在日记里写道:“早思在海淀买房,思做农 夫,不知能否达到此目的。并将大兄二嫂和三兄嫂等安置海淀,亦备自作归计,大家也可减少开支。理想如此,不知白住者愿不愿意出城来住?”又说:“因我极喜 园艺生活,与世无害。演戏生活暂停不能不另做生活,以免落得白食饭无可对天。我常感做官之无味,尤其做现代官,也极想子弟们务农,儿孙们的心理恐怕与我不 同。”
一条溪水,几片白云,柳梢月色,板桥残霜,都令程砚秋感怀不尽。他自己做饭,从早忙到晚。有朋友来探望,也是自己做饭,请吃窝窝头。夫人来青龙桥代 洗衣服,程砚秋将初学乍练的贴饼子奉上,还一个劲儿地问:“好吃吗?”。他学着耕地,耕了一亩,铧破了一块,又耕一亩,又破一块。损失虽大心情颇佳。人家 说,他的样子“有冯玉祥之势”,他说:“冯玉祥焉有我精神!”种地需要浇水,他请人装辘轳。安装好了,程砚秋兴致勃勃地一边浇水,一边唱歌,还与安装工人 一起,喝酒吃肉。他的乡居生活也并非全无烦恼。1944年,他想“扩大再生产”,于是乎买地,买驴,买饲料,买肥料,以及再购大木窗、铁钉、石板等供修建 新寓所之用。为了承种更多的田地,程砚秋不得不宴请有关人等。两桌粗菜连酒,就花掉六百元(伪币)。这样一来,夫人就不大高兴了。夫人来,他也不大高兴 了。日记里有这样记载:“夫人来了六天,将我每日所吃的最高待遇:白面,荞面,豆面炸年糕均吃去了。素瑛回城内,再住亦没的可吃了。”夫人埋怨丈夫务农花 钱太多,且什么都不许老管家把家里东西往乡下拿。对此,程砚秋也生气也伤感,他在日记里写道:“好笑!我想一定觉得凡在青龙桥所用之物,同填海眼般从此一 去不回返似的。我亦感觉自己太傻,清闲之福不安享而又经营地亩建筑房屋。人生如云烟梦幻,何苦自己苦自己,不晓得数年后,所有的东西又便宜了哪个?所有一 切均我所挣,为什么我就应这样待遇,不是不公平吗?我真觉得太冤,人生再有二十年就死了,何苦太自苦,倘留不肖儿女胡花,更冤……”
紧张耕作,闲来读史临帖——这是程砚秋务农时期的日常生活内容。但“人生是大苦事,一切如梦幻”——却又是他在日记里反复咏叹的话语。应该说归隐西 山,在程砚秋是蓄志已久的。早年他在上海演戏的时候,就曾请老画师汤定之作《御霜簃图》,预示着入山隐退之意。诗人周今觉为《御霜簃图》题诗四首。其中的 一首是这样写的:“一曲清歌动九城,红氍毹衬舞身轻,铅华洗尽君知否?枯木寒岩了此生。”在他心里,息影舞台、安于农事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归宿。用他自己话 来说,就是“所谓好花看到半开时,何况是快落之花呢。”但人又是复杂的,在以耕读为业的同时,他并未忘怀舞台。“不唱可惜呀!”这话传到程砚秋耳朵里,又 颇感欣慰,觉得不枉自己多年苦练习。他时常对梨园界朋友折简相召,大家吃着棒子面的窝窝头,腌萝卜条,喝着小米粥,天南地北地纵谈艺术,其乐陶陶。剧作家 翁偶虹是他乡村居所的常客。面对粗茶淡饭、土屋绳床,程砚秋不止一次地提醒翁先生,请多留心,遇到适合于自己演唱的材料,希望仍能编写为剧。为此,他解释 道: “我现在虽然不登舞台,但是仓库里的后备物资,不能漠然视之。有朝一日,阴云消尽,我还是要为京剧服务。”
他归隐西山时,曾将自己喂养的鸽子分赠友好,一年后,一只鸽子忽然飞回程家,这令程砚秋惊喜又感慨。有朋友说:鸽子归巢,说明他谢绝舞台的日子快结束了。果然,日本投降后他搬回城里,立刻着手恢复演出的事宜。
【办学】
从1930到1940年年底,他创办了中华戏曲专科学校,聘请燕京大学毕业的焦菊隐为校长,后焦去法国留学,由金仲荪接替。程砚秋出任董事长。办学 十年间,培养了德、和、金、玉、永五个班,共二百多学生。宋德珠,李和曾、王金璐,李金泉,李玉茹,王和霖,李玉芝,白玉薇等名角,皆出其门下。程砚秋废 除了磕头,拜师,体罚等老班社的规矩。在舞台上,不准饮场,不准用检场人,不准用跪垫,即使像《玉堂春》里的苏三整场都是跪唱,也不许用。除了专业课程以 外,还开设了文化课。其中包括国语、古文、历史、地理、美术、算术、音乐、音韵、英文、法文、日文等课程,其分量超过当时的初中。他还组织学生排练西方话 剧,如《梅萝香》(华尔克著,顾仲彝译)等。全校实行奖励制度,每年评定一次优秀生,头五名发给十二元的奖学金以及铜镇尺、乒乓球拍子等物。这样的举动, 在当时被某些人视为“歪门邪道”。程砚秋治理学校的突出思想,就是“演戏要自尊”。他常对学生们说:“你们要自尊,你们不是供人玩乐的戏子,你们是新型的 唱戏的,是艺术家。”。他又对女学生讲:“毕业了不是让你们去当姨太太。” 最终学校还是停办了,到了1943年3月程砚秋还在处理学校解散的善后事宜。先是偿还一万六千元(伪币)的债务,再变卖学校的大汽车、戏箱、家具,最后再 卖掉北京东华门大街南翠明庄校产才偿还了全部的债务。数年间卖掉若许之物,程砚秋心情沮丧,形容自己“像个败家的旗人大少爷”。
1944年在务农时期,为了使青龙桥周围的农家子弟读上书,也创办了一所功德中学,地址就是残破的功德寺大庙。他自掏腰包修缮校舍,定制桌椅,聘请 老师,还让自己的老管家去看门做饭。接着又买下占地十八亩的金家花园专作学生宿舍。他规定农家子弟入学,一律免收学费。后来从城里来了一批流氓学生,打架 斗殴,欺负女生,吓得当地孩子不敢露面。因货币贬值,教员也三天两头闹着要求涨工资。一个谋福利、积公德善举,成了一个没底儿的大坑,只见没完没了地向这 位艺人董事长伸手要“银子”,却没见办出什么有益于农村教育的事来。程砚秋吃尽苦头,学校越办越办不下去。一次他去天津,见到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就把自 己热心公益兴办乡村教育的苦恼说了出来。一点儿也不觉奇怪的张伯苓劝导他,说:“你可不是搞这行的,不知道社会上专门有一批吃教育饭的人。你现在又不演 戏,只出不进,一个人养活这么一大批人。日子长了,非把你吃垮不可。还是赶快收摊为妙。”
他收摊了,当局接手了,功德中学更名为颐和中学。他把金家花园改为程家花园,间或来此小住。抗战胜利后,目睹官场的腐败,他没高兴多久。程砚秋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灰心失望,过着一种时隐时显的生活。
听朋友说,颐和中学今天还在呢!现在就读的学生知道创办人程砚秋吗?
【独】
有人说,程砚秋太“独”。这主要是指他的私房戏不肯轻易传人。程砚秋觉得这样做没什么不对。他说:“中国几千年遗留下来的什么‘祖传秘方’、‘私藏 珍本’ 等等,不也全是这样‘独’吗?”其实,他的“独”是有所针对的。针对的是未经许可和同意,暗中把剧本及表演偷传出去的人。这里要介绍一个女演员,名叫王玉 华,艺名玉兰芳,后改新艳秋。这个叫玉兰芳的女士本来是唱河北梆子的。1925年左右,自从和哥哥一起看了程砚秋以后,兄妹俩一起迷上了程派。她当即暗下 决心:不唱梆子,唱京戏,且一心学程。每有演出,她和哥哥必去“偷“戏。俩人躲在戏院楼上的角落,哥哥专记胡琴、唱腔的工尺谱(即曲谱),她就用心记下全 剧的唱、念和身段。戏散人静后,二人步行回家,一路研究刚才看戏之所得。说着说着,就比划起来:哥哥哼着胡琴伴奏,妹妹一边唱着,一边就走起身段来。回到 家中多睏也不敢睡觉,接着练。没有镜子,就在月亮地里练。从影子里,看自己的身段,非把当天所学熟记在心才行。有时,一弄就弄到天大亮。在梨园行,这叫 “偷戏”!“偷戏”是大忌。为了怕被人认出来赶了出去,新艳秋是化装成男孩子去剧场的。几年“偷”下来,就把程砚秋早期代表剧目都“偷”到了手。梅兰芳和 齐如山看了她的表演,惊异地说:“这孩子的唱法,很像程老四(即程砚秋)呢。”就建议她拜程为师。结果可想而知:被程婉谢。之后,经前辈介绍,新艳秋拜了 梅兰芳。但她实在是喜欢程派。既然得不到亲传直授,她就绕着弯子学。一是拜了程砚秋的老师王瑶卿为师;二是向给程配戏的搭档、伙伴学习。见她苦心学程,人 家也就乐于指点。当她觉得时机成熟了,便亮出了“程派”的旗号,改名新艳秋。连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艺名是对程艳秋 “不大尊重”。但她顾不上这些,为什么?用她原话来说是“为了舞台上站住脚,能红!”还说:“我为了唱戏成名,对不起程先生。”——一个人做于心有亏的 事,其实心里是明白的。有心计的她不仅红了,还和程砚秋叫板又较劲。一是忽出奇兵,策动了“鸣和社倒戈”事件。简单说,就是用重金把程砚秋“鸣和社”戏班 里的小生演员买通,连人带程派剧本都弄了过来。要知道戏曲舞台必须有生旦相配,故程砚秋怒不可遏。二是趁程砚秋赴欧考察之际,她大唱特唱。三是把与程砚秋 同台合作的人,拉到自己的班社中,陪着她唱。效果当然是立竿见影的:“一下子,我就红得发紫(新艳秋语)。”当程砚秋发现曾与自己合作得很好的小生将他的 本戏偷传给别人时,便与之断然决裂。后来每当他演出,只要听说有人来偷记他的剧本唱词、念白、唱腔、身段时,他立即把琴师找来,在后台临时变动主要唱腔。 叫那些偷艺者摸不准,学不去。程砚秋的“独”,看起来挺自私的。我倒佩服程砚秋的“独”,因为他最早懂得知识产权的保护。
前不久,曾和几个北京老字号药铺的后代聊天。我问:“公私合营以后,你们的生活怎么样?”
“一落千丈。”
“为什么。”
“因为公私合营的前提是必须交出制药的祖传秘方。献上秘方,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恍然大悟:在社会主义的旗号下,政府是可以理直气壮地掠夺他人的智慧和财富的。这样,我就更喜欢“独”了。
【新政权】
程砚秋的后期,一直住在北平西四报子胡同18号。1948年北平围城时,它的前院是国民党政府军的一个团长占用。他的西郊程家花园的四合院曾被共产 党华北野战军占用。叶剑英初抵北平也曾暂居西郊的程家花园。1949年春,一个浓眉大眼的先生带着个年轻人叩响了他家的大门,开门的是程派弟子王吟秋。
来者问:“程先生在家吗?”
弟子答:“师父出去了。”
“那给程先生留个条儿吧。”
送客后,关上大门的王吟秋一看字条,上面写着:“砚秋先生:来访未晤,适公外出,甚憾!此致 敬礼 周恩来”
程砚秋归来,读了字条,欣喜不已,埋怨弟子连杯茶都没有招待。
王吟秋说:“我以为他们又是来咱们家借房子的呢。”
不久,程砚秋被指定为出席世界保卫和平大会的中国代表,后被接到中南海,为共产党的首长演出,这也是他为新政权做的首次演出。周恩来陪同邓颖超以及张瑞芳到后台看望。正在化装的程砚秋立即起身,说:“您来家看我,失迎得很。”
周恩来笑道:“哪里,哪里!”并告诉他,今晚毛主席和很多首长都要来看戏。
看到高官的朴素清廉、和气友善,程砚秋从心里拥护共产党。而他后来的不快与不满,则是来自中共的戏曲改革方针。
【戏改与戏宰】
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他乘火车赴欧洲考察戏剧的路途上,当时的左翼文化人对程砚秋的戏剧改良意图和主张,就表示了批判和怀疑。马彦祥在《从程砚秋 君赴欧说到旧剧》一文,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程以这样匆忙的时间考察(六国),究竟会有多少成绩带回来,实在不敢预约……把有限的时间分配在这些考察 上,我总觉得有点枉费。”文章的最后,还说“旧戏在现在已经到走到了‘以伶为本’的末途,而且只是个人的,不是集团的,假如不早设法予以挽救,其失败怕就 在不远了。”——马彦祥说对了,那时的戏曲改良是个人的,是“以伶为本”。结果非但没有失败,在三十年代还把古老的京剧带入它的黄金岁月。而1949年后 的戏改,不是个人的,倒是集团的,并从“以伶为本”转到了“以政治为本”,“以阶级为本”,“以革命为本”,“以党为本”,其结果呢?还真应验了马彦祥那 句 ——“其失败怕就在不远了。”
1949年的6月,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没成立的时候,共产党就忙着要改造戏曲了。我至今不理解促成一个政党对一个民间传统艺术决心彻底改造的强烈冲 动到底是什么?当然,军事上的胜利者是一定要征服艺术,占领文化,控制思想的。而改造就是征服、占领和控制;彻底改造就是彻底征服,彻底占领,彻底控制。 也善良也世故的艺人,也乐于接受改造。反正谁当政也得看戏。他们压根儿不会去想这样一个问题:到底中国戏曲里面的什么东西引起了最高当局的不满。他们更不 敢怀疑:一种外来的集团力量、一个政治党派是否有资格和权利来领导这样一场艺术范畴内的改造运动。6月26日周恩来在中南海找来周扬、刘芝明、阿英、田 汉、崔嵬、马少波等人,研究成立戏曲工作领导机构的问题。请注意:这里没有一个艺人,没有梅兰芳,也没有程砚秋。之所以不让他们参与,显然是认为他们属于 旧人物,旧事物,旧势力。而由艺术领域以外的人士来领导和推动的艺术改革,从娘胎里就注定它不能走上一条按艺术自身规律发展的道路,哪怕这些“艺术领域以 外的人士”可能是不错的作家、电影家和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家。
7月,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毛泽东、朱德到会做重要指示,周恩来做政治报告。在七百余名的代表中,第458号代表是程砚 秋。和梅兰芳相比较,他的表现似乎更为积极,主动向大会提交了“改革平剧的三项书面建议”。这份建议书写得非常具体,非常专业。比如,他说“对旧有的戏曲 形式和技巧,必须做彻底地了解,再斟酌着手,否则卤莽从事,会酿成不易挽救的大错”。他还要求建立国家剧院,国家戏曲音乐博物馆以及国剧学校等。
11月3日,中央文化部设立戏曲改进局,简称戏改局,局长田汉。副局长是杨绍萱,马彦祥。在这个局召开的第一次戏曲工作会议上,田汉明确了戏改的主 要内容 ——对剧目的审定、修改和创作。“要使旧形式迅速为人民服务”,让“旧戏曲”成为“新文艺”的一部分。而实施戏曲审查,就是要以“人民大众的立场评价旧戏 曲”,按照人民的选择来决定戏曲内容的取舍。这也就是说,戏曲的改革方式和推进力量将不是依靠其艺术主体。而是借助于行政力量和行政背后的政党力量,靠行 政命令的方式与手段大规模介入戏曲剧团的日常工作、演出业务以及艺人生活。当时的许多人都没有弄懂这些指示的含义,包括被抬到高位的梅兰芳和程砚秋,似乎 只有叶盛兰感受到它的巨大而潜在的威胁性(另文讲述)。
程砚秋一直主张改良戏曲,特别是他到欧洲考察西方戏剧之后,就已经具备了较为明确的革新意识,认为艺人应该把戏曲改革作为义不容辞的责任承担起来。 所以,他对戏改局的工作抱着积极参与和支持的态度。从1949 年11月到1952年,他亲率自己的剧团“秋声社”赴西北、东北、西南等地考察地方戏。1949年的11月24日,他在西安文艺界欢迎他的聚会上,做了即 席讲话。他说“戏曲确实在向没落的途径上走着,为了挽救危机,我们对它必须改造、前进,把技术重新充实起来,好尽量参加为人民服务的工作。”又说“要建立 设备完善的国家剧院,国家戏剧博物馆”,“对演员的生活保障要建立相当的福利机构来管理。”——听了这样的讲话,一方面感到程砚秋的诚意与天真,另一方面 感到他心目中的戏改和官方的戏改相距甚远。12月18日,程砚秋率“秋声社”赴东北。这时他听到了“要在两、三年内消灭旧剧毒素”的号召,整个东北地区禁 演的剧目高达一百四十多个。一个通化县只剩了六出评戏。接着,就是艺人失业的消息,单是浙江嵊县失业的艺人就有三千多人。官方也不许艺人自己搞些民间演出 活动。尽管他在东北地区的来来往往都有中共官员接接送送,12月20日东北人民政府设晚宴招待,12月21日他为高岗和东北局首长做了专门(《金锁记》) 演出,但程砚秋的内心已经很难平静了。
1950年2月9 日,程砚秋致函中共意识形态主管周扬。信中的第一句话,就是“改进中国戏曲,据我个人的见解,总以为要把全国各地的戏曲作一普遍而详细的调查,记录整理, 综合研究。这样……一定还可以打破了固步自封的旧见而发生的一种新的动向。”他接连给周扬写了三封信,里面谈的都是戏。
同年的4月,他去山东调查地方戏,后再去西北调查地方戏曲音乐。到西安习仲勋请吃饭,到新疆则受到王震、王恩茂、赛福鼎、陶峙岳、张宗逊等人的热烈 欢迎。这些高官都说自己是他的戏迷,其中一个师长和他聊戏能聊到半夜。而凡是在这里唱戏的艺人都私下里眼泪汪汪地对他说:“见到您如同见到亲人了!”接着 就是诉苦:“现在许多戏不准唱了,我们很恐慌,主要是不能维持生活。”程砚秋劝慰大家不要悲观。第二天,他在日记里把这些情况都一一记录下来,并写道: “我希望大家不要放弃,当然靠个人劳动做些小生意也可以吃饭。但已付出好多代价(学戏演戏)却换不来一饱,谁都会感到苦闷。”面对这样的现实,程砚秋也苦 闷。在此期间,中央文化部成立了戏曲改进委员会,委员名单里虽然有梅兰芳、程砚秋等,但这只是一个顾问性质的机构。
11月返回北京,程砚秋立即参加11月27日举行了全国戏曲工作会议。会上,他开门见山地指出戏改工作“出现了各种不该出现的事”。究其原因,他认 为与干部修养相关。程砚秋说:“凡对戏改采取放任态度的负责人员,多半是对旧剧有相当爱好,甚至自己也会演唱,反之则易于采取强迫命令。” 对于“普及”二字,他希望不要看得太死,对群众的某些迎合是必要的,否则无法维持。
1951年,他又率剧团去华中、西南考察和为抗美援朝买飞机义演。年底,程砚秋向中央文化部提出了考察报告书。报告中首先提出的是艺人生活问题。程 砚秋说:“革命使好多人的生活脱离开旧有的方式而去另寻新的方式。看一看各地方戏曲艺人的生活,却非困苦挣扎所能想像的了。川剧的演员们,很多早晚只能吃 两顿稀饭。”“江西河口地方,有一个剧团在流离困苦之中,陆续饿死的已将二分之一。我们写信给邵主席(即江西省主席邵式平),请求他就近调查急救,并同我 们联络,研究帮助办法,可是一直没有得到回信。想是信函发生了障碍,事实上不怕没有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们觉得,在戏(曲)改(革)工作中,似应加入必要救 济一项。我们不能坐视许多演员因为生活问题,影响了他们的前进的心情,更不能坐视许多年老学识宏富的艺人在生活困顿中逐渐死去。”程砚秋对艺人生命的关怀 说明他对戏改运动的忧虑和怀疑。
这一年的4月3 日中国戏曲研究院(即我所供职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前身)成立,他被任命为副院长。11月16日,中国戏曲研究院派人到程家送来工资。他附上一封亲笔信,以 为抗美援朝捐献现金购买武器为由,婉拒官方所发工资。这里,我特别需要说明的是,程砚秋到一九五八年去世,没拿官方一分钱的俸禄,他始终在吃戏饭,从根本 上守着一个艺人的本分。梅兰芳也是这样。
一九五三年四月,他参加了对全国戏曲的情况调查。在一次座谈会上,他说自己这两年来考察的戏曲仅占全国的五分之一,单就这一部分遗产的丰富性而言, 就足以惊人和宝贵。可是“就在我们访问中间,也常常有些种戏曲,是仅仅存留着名目,声音、形象、早已看不到、听不见了。推求他们没落的原因,多半是由于离 开了民间基础……”对戏曲改革问题,程砚秋有着许多看法,提出了许多意见,或口头或书面地做了表达。他的表达,至今感动着我!因为包括周扬在内的文化行政 官员在艺人面前一向神气十足,具有巨大的权威性和征服力。一个唱戏的,除了自己熟知的“唱念做打”、“西皮二黄”,就只配被宣布为“落后思想”与“旧习 气”的代表。他们只能战战兢兢地面对党的文艺领导干部,只能俯首帖耳、恭敬从命而毫无作为。其实艺人心里也不服,有时也想有一番反驳,但拿什么反驳呢?没 理论,没文化,也没资格。一些名伶虽有些文化,但过去的演艺生涯使他们或是被迫或是主动地结交了国民党政府的要人、资本家乃至汉奸。带着这样的“历史污 点”,这些大角儿为了避免严遭惩处,只有更加靠拢政府,哪儿还敢站出来对戏改工作说三道四呢。在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的强大压力下,连梅兰芳这样最有资格讲 话的人都知趣地放弃了话语权——当我们弄清楚这样一个背景,再来阅读程砚秋关于戏曲改革的文章、发言和书信,就势必感受到它非同小可的意义。
一九四九以后,不管程砚秋在政治上怎样积极,不管他与周恩来、贺龙、陈毅以及周扬等高官在私人交往上保持着怎样的良好关系,但在中共的文艺政策面 前,他的上百个剧目,却被一一停演。1953年5月13 日中央文化部《关于中国戏曲研究院1953年度上演剧目、整理与创作改编的通知》中所准许上演的194个剧目里,程派戏只有《文姬归汉》、《朱痕记》、 《窦娥冤》、《审头刺汤》四个,新排的《祝英台》也未纳入上演计划。自己交给戏曲研究院的修改本也是迟迟不复。程砚秋极为不满,并委屈地说:“我是一直拥 护戏曲改革的呀!”
而围绕着一出《锁麟囊》上演的曲折经历,使他渐渐懂得:虽然本人获得很高的政治待遇,但自己的实际作用在缩小。角儿的核心地位已彻底颠覆,戏班内部 秩序也完全打乱。在“政治性、思想性第一”的前提下,戏剧作品的艺术价值和演员的表演水准都成了次要因素。自己呕心沥血弄出来的佳作,在红色政权眼里可能 就不是什么好戏;即使是有成就的艺术家,也不是想唱什么就可以唱什么了。而失去了对剧团、剧目的支配选择权,也就意味着失去对自己的支配选择权。1957 年春,在中央文化部整风大会上,程砚秋发言批评文化部原来的戏曲改进局(简称戏改局)禁戏太多,使各地方剧团几乎无戏可演,一时又创作不出新戏来,以致影 响了只会演老戏的演员生活。他的情绪激动起来,气愤地说“戏改局不如改为戏宰局。”这使田汉等人大为光火。
程砚秋原本是主张戏曲改革并想有所作为的,但在现实面前,他似乎意识到自己也已被这场戏改运动吞没。戏改吞没的,不仅是一个程砚秋。五十年来,中国 戏曲改革或左或右,或急或缓,或温和或激烈,对它的得失成败之评估却给后人留下一个长久的话题——长久到戏曲自身被这种改革吞没的那一刻。
【一言难尽的《锁麟囊》】
《锁麟囊》是集程派艺术之大成的剧目,它通过一个女子薛湘灵由富而穷的生活变迁,生动描述了社会的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这个戏酝酿很久了:自 1937年起,程砚秋就与剧作家翁偶虹先生切磋剧本。编剧技巧也试用了许多,什么烘云托月法,背面敷粉法,帏灯匣剑法,草蛇灰线法,为的是取得舞台最好的 艺术效果。剧本创作的过程也是唱腔产生的过程,因为他们深知中国艺术的韵味和文化的境界都在一唱一做之间,且只能用濡沫人情去体会。而许多的演唱和细节, 最后都要提炼为一种“诗意的存在”。其实,中国的传统文化从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到梅兰芳、马连良、程砚秋的表演,无一不是守护着这份“诗意的存 在”,挥洒着可感可知的历史文化情调。为《锁麟囊》设计安排唱腔,化去了程砚秋整整一年的时间,真可谓殚精竭虑。他每编出一段都要唱给翁偶虹听,并就正于 王瑶卿。一般来说,京剧唱词都是很规整的七字句(七个字一句)或十字句(十个字一句),但程砚秋要求剧作者写长短句,说:“请您费点笔墨,多写些长短句, 我也好因字行腔。” 翁偶虹当然照办,比如薛湘灵有这样两句唱词:“在轿中只觉得天昏地暗,耳边厢,风声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人声呐喊,都道是大雨倾天。”“轿中 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这种句式,在传统京剧里是根本没有的。而程砚秋就依据这样的文 学描述和人物需要,创造出抑扬错落、疾徐有致的新腔,并把唱腔和身段融合在一起,使程式化表演装满了真实的人间情感和惊人美感。
一九四零年四月《锁麟囊》在上海黄金大戏院首演,雅致独特的声腔艺术,人人可体味而又体味不尽的世态炎凉,带着几分温暖惆怅,一下子抓住上海观众的 心。舞台上站着的名丑刘斌昆,听着听着差点儿把自己的台词都忘了。连演十场,十场皆满。到了第十一天,改演《玉堂春》,可观众不答应。再演《锁麟囊》的时 候,就出现了程砚秋领唱,大家合唱的动人情景。可是到了1949年以后,这个戏一直就未能获得审查通过。一九五五年四、五月间,《戏剧报》在《反对黄色戏 曲和下流表演》大标题下,提到了《锁麟囊》,说它是“宣扬缓和阶级矛盾及向地主‘报恩’的反动思想的剧本,程砚秋先生已经暂停上演”。
一九五五年,在完成《梅兰芳舞台艺术》电影的摄制工作以后,周恩来提议为程砚秋也拍摄一部舞台艺术片。周恩来要求剧目的选择应能通过一个剧目来概括 程砚秋的多方面艺术成就。程砚秋首先提出自己最理想的戏,也是自己最喜欢的戏就是《锁麟囊》。但上边毫不退让,坚持认为它是个宣扬“阶级调和论”的戏,连 修改的可能性也不存在。大概是周恩来做了思想工作,程砚秋只好妥协了,选择了以祈祷和平反对战争为主题的《荒山泪》。时代不容许个人权利的存在,也不承认 艺术审美的独立性,他只好沉默了。 1958年3月,在他疾病缠身、去世的前两天,中国戏曲研究院的党支部书记(罗合如)到病房探视,极其衰弱的程砚秋又动情地提到了《锁麟囊》,面对着满脸 的病容和满心的恳切,咱们的书记一点没客气,斩钉截铁道:“《锁麟囊》这出戏是不能再唱了。”如此慰问无异于催命。一出《锁麟囊》于程砚秋而言,犹如一场 梦。这梦何其长也。翳影不去,人的命就熬不过梦了。程砚秋一直惦记着《锁麟囊》,可至死也没准许他再演《锁麟囊》。这个文化经历从另一个角度告诉我们:程 砚秋既是个新人物,又是个旧人物。他的存在就代表着一种历史的悲哀,这也使他承受幸与不幸的双重命运,并走完旅途。
【她确是一个知音】
1956年11月,程砚秋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团成员出访苏联、捷克、罗马尼亚、匈牙利、保加利亚等国。团长是彭真,李济深、程潜和我的父亲是副团长。 11月 27日这一天,代表团上午访问苏联科学院,下午参观一家规模很大的纺织厂。晚八点进餐的时候,大家即兴讲话。父亲讲话时,引用了一句唐诗:“劝君更进一杯 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程砚秋插话,说:“应改为:西出阳关尽故人。”
两月后,即1957年1月,代表团回国再次途经莫斯科。18日这一天,在苏联养病的毛泽东夫人要约见程砚秋。结果,他从一点等到五点多,却始终没见 江青的人影儿。翌日上午十时,他和彭真夫人一起看望了毛夫人。江青对程砚秋说:“你的表演有三绝,一唱二做三水袖。”接着,又讲了许多戏剧故事。他很兴 奋,说:江青确是一个知音。这里,程砚秋说的是实话。政治上江青是罪犯,艺术上江青是个内行,比现在的许多宣传部长懂艺术。
回国以后,父亲请梅兰芳、程砚秋和另外几个全国人大代表团成员到家里做客。我躲在大客厅的玻璃屏风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梅与程。也许因为梅兰芳和父 亲比较熟悉,也不止一次到我家,所以比较随便,有说有笑的。而程砚秋斯文内敛,几乎就不怎么开口,给人很深沉的印象。梅、程俩人都那么美,又美得那么不 同。
【夏日最后的玫瑰】
有段时间,程砚秋的演出较少,便常到吴祖光住所栖凤楼大院来。一来就上楼找音乐家盛家伦,希望盛家伦在音乐上多帮助他。后来,盛家伦对吴祖光说:“程砚秋了不起!他的音乐知识丰富,什么都知道,而且能吸收。”
有一次,盛家伦问他:“你能不能把西洋音乐吸收到唱腔里去?”
程砚秋答:“我试试看。”
盛家伦用口哨吹了一首英国民歌《夏日最后的玫瑰》,程砚秋想了一会儿,随口唱出。旋律里加入了英国民歌,可仍是京剧。程砚秋就有这个本事,让盛家伦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拍电影《荒山泪》时,吴祖光是导演,他俩合作得很好。程砚秋专派一个通讯员,往来于两家之间。经常是吴祖光写好一场戏,马上给程砚秋送去。第二 天,他的唱腔就出来了。第三天,他的身段也出来了。没想到一年后,在反右运动中吴祖光成为戏剧界的大右派。在文艺界的批斗大会上,程砚秋坐在主席台上。轮 到批判吴祖光的时候,会场的气氛也渐渐进入高潮。站久了的吴祖光偶尔抬头,发现程砚秋的那个座位是空的……
【申请入党】
经周恩来的教育启发和提议,1957年9月20日,反复思考又疑虑重重的程砚秋终于向中国戏曲研究院递交了一份自传和入党申请书。自传的第一部分是 讲学艺的经过,第二部分是谈自己的社会认识,其中包括对某些社会关系的交代。后半部分是讲述对共产党的认识以及自我认识。我反复阅读这份自传,真是心绪难 平。
程砚秋这样写道:“我现在要入党了。我真真感觉有些胆怯的,如田汉先生数日前的来信所讲说,我有孤僻偏激之性,说的对极了,我确是有这样性情的。因 为旧社会中对唱戏的人是看不起的,我从懂得了唱戏的所保留的传统作风后,我的思想意志就要立异,与一般唱戏的不同,又有自由散漫的性情,亦是多年来演戏生 活所造成。按道理我离入党的条件、资格还相差尚远,怕带有这些缺点入党后不能起良好作用,可能叫人常指责,多难为情呢。那时既对不起党的培养,亦对不起我 素所敬重的介绍人(介绍人为周恩来、贺龙),所以我胆怯。
“在过去,演员们都有唱戏挣钱买房子待年老色衰唱不动的时候好生活的思想。那时的社会,演员们确是没有生活保障的。我家亦有戏界中的这种传统的想 法,所以,我买有房子大小七、八处。我们早感觉到在我们国家的制度规定上是不合法的,我们亦早就没有年老无养的顾虑了,只是没有得到机会,我们愿趁此将房 子送给国家,作为我的入党费。还有中央滦矿、启新、东亚股票等同上一并请给处理为盼。当时买股票的目的,不是为买卖倒把赚钱,亦是有许多原因的,亦不去细 说理由了。
“在这个小花园内,我演了好几十年的戏,太疲倦太厌倦了,所见所闻感到太没有什么意味了,常想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在台上装模作样,扭扭捏捏是干什么 呢?我要求,希望党给我去做一些新鲜的平凡的事情去尝试尝试,我觉得是有趣味的,这是我的要求。人生如轻云易逝,在这五六年内做些有意义的事情。”——认 为自己离入党的条件和资格相差尚远,认为一辈子用血汗钱挣的家产不合法,对一辈子痴迷的舞台感到厌倦,对一辈子扮演的女性角色觉得是在忸怩作态——这话是 程砚秋说的,你信吗?我信!程砚秋的表白与陈述,连同那文字后面的意向和冲动都是真实的。秋色已晚,春花如梦。人生本就不圆满,任何选择都是有代价的,或 牺牲一部分自由,或在(艺术)理想上打折扣。况且在这样一个多乱、多变的时代,现实与理想之间,个人与社会之间自会产生一种人文悲剧性。程砚秋就是这样: 即使是在申请入党,悲凉也始终跟着他,直到尽头。这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叹惋,它还源于一种惨苦的人生体验。程砚秋越坚强,越进取,内心就越悲凉。而这被自己 刻意掩藏的惨苦悲凉,常被外界误解为“有城府”、“有心计”,特别是与随和的梅兰芳摆放在一起的时候,他的“高深莫测”就更多地引起别人的议论。
苦苦追求,生前亦未能如愿。1958年3月9日程砚秋病逝,3月14日公祭的时候,由中国戏曲研究院副院长张庚宣布:程砚秋被中国共产党中央文化部委员会批准追认为中共正式党员。尽管是死后中共党员,但在我心目中,他就是一个艺人,一个极其高洁的艺人。
程砚秋到底怎样看待人生?有这样一段描述可以诠释:1941年初秋傍晚,他与学生(刘迎秋)漫步北京什刹前海塘侧,望着晚霞的一片暗红,程砚秋若有 所感地说:“人生即是演戏,社会即是舞台,人人都是演员。”遂又指着环绕四周的景色说:“你看,这是多么美的天然布景!我们演戏,不过是戏中串戏罢了。” 人究竟是观众,还是角色?是人演戏,还是戏演人?似乎都不大好说,也不易说。几十年“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在锣鼓与丝弦中,程砚秋心灵深处始终想做一个 归客,超然于世。青龙桥务农时期,他在耕地浇地掰老玉米棒子时响起的笑声和日记里写下的诸如“我觉人生是一大苦事,一切如梦幻,将来闭眼了事(1944年 8月2 日)”等许多文字可以作证。可他偏偏是个艺人,名伶。单是这样一个行业和职业,就注定了他被动的一生。程砚秋又隐又显,显而又隐,既情愿地、也是不情愿地 被中国政治和戏曲改革的联手铺排了大半辈子——无论这个中国政治是属于国民党还是属于共产党,是好还是坏;也无论这个戏曲改革是改良还是改造,是对还是 错。意味深长的是:程砚秋去世距今已有半个世纪了,而偏偏被禁演的《锁麟囊》却格外红火!一出旧戏、禁戏,七十年不败。
今天的“艺术家”“大腕儿”头衔多,获奖多,荣誉多,但能让人怀着热烈情感持久议论的人,一个也没有。梅兰芳,程砚秋,马连良这些名伶仍是我和同事 们聊天的话题,也只有他们才真正够得上是大师级。我的一个同事说:大凡某行出了个大师级人物,总要具备种种条件和机遇,一是天赋条件好,又肯下工夫;二是 师友襄助,本人度量宽和;三是所处社会文化环境,既在传统艺术的薪火相传中得其陶冶,又善于接受新文化风气的影响。新旧两面、中西两方都得营养滋润,以丰 富自身。我想这也正是梅、程得以高出同辈乃至前辈的地方了。
程砚秋其人其艺,官方有定论,民间有定评,且两方面的评价也十分接近,为人口碑又好。红氍毹上歌弦舞袖,精于斯,老于斯,死于斯。他五十四岁离世, 梨园行的人都说,他和梅兰芳都是走得正好。“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昔日剧场里的如雷似火的气氛,台上台下的如狂似醉的痴迷,我们到哪里去寻? 今日的戏曲,不过是看取传统风景的一扇窗罢了。梅兰芳、程砚秋正在成为一个文化符号,赫赫然写入历史,缓缓然退出尘世。
何来何往,生兮死兮。过来人能不慨叹!
2005年3月——2006年6月于北京守愚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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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引书目、 篇目
程永江:《程砚秋史事长编》(上,下)        北京出版社    2000年
北京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京剧谈往录三编》  北京出版社    1990年
《齐崧先生文集》                  齐志学编辑出版  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