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上访的在广东东莞市的冉崇碧的5岁女儿被 强奸,5岁女儿身患多种妇科病严重后果。只因冉 崇碧是外乡(重庆户籍)打工妹,对5岁幼女实施 强奸的犯罪分子只判7年徒刑。
2010年6月1日,零陵区法院,一阵枪声响过,三名法官当场死亡。据传,行凶者朱军,系近日举国瞩目的“唐慧被劳教案”中被公安局政委亲戚强迫卖
淫的 11岁幼女的干爹,当年曾替唐慧写状纸,并鼓励别胆小怕事:“人就是一死…你怕什么呢?”案发次日,有人给朱军送花圈,直呼英雄。
毛岸英遗孀及孔庆东等近日组成北京人民公诉团,请求司法机关将诋毁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茅于轼
、辛子陵二人绳之以法。我恳请法院受理该案,并允许刘少奇、彭德怀、老舍、傅雷、翦伯赞、吴晗、邓拓、陈寅恪、汤飞凡、陶铸、田汉、上官云珠、储安平、贺
龙、容国团、林昭等人的亲属出庭作证。
傻逼才认为中美两国是对头,你见过将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放对手家做人质的吗?你见过将财产放对手家里面做保证金的吗?你见过暗地早就取得对手绿卡吗?
你说这
个仗怎么打,不光是现金放对手家里面,连仅有的几百吨黄金储备都交给对手保管,中美之间绝对不会有战争,天天喊着要收拾美国的张将军儿子还在美国呢
新西兰在最近五届奥运会中,平均每届获得2.2枚金牌,但它是全球最清廉国家排行榜第一名;挪威最近五届奥运会中,平均每届获得3.2枚金牌,但它
是全球
社会福利最完善的头名国家;荷兰在最近五届奥运会中,平均每届获得5.8枚金牌,但它是全球国民幸福指数最高的榜首国家——究竟哪种“金牌”更值得欢呼?
省宣通知:根据上级指示,对刘翔在伦敦奥运会上没有完成比赛一事,严格执行我部此前有关通知精神,重点报道刘翔顽强拼搏精神,不作负面报道和评论。#迷上单腿跳这项运动#
【武力推翻独裁政权就不正义吗】联合国制裁叙利亚巴沙尔政权的决议获130多个国家支持,中俄虽多次联手否决,终究无力回天。不能理解的是,给自己
找的台 阶居然是“为阻止武力推翻合法政府的非正义行为”,好像某些所谓的合法政府不是靠武力抢夺而来,分明是欺负我等P民脑残嘛!
【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囯之歡心】在金日成主席华诞100周年之际,刚刚接受了中国六亿元援助和用8.5亿美金发射卫星的朝鲜向所有小学、中学、大学、专校学生供给校服。与此同时,中国大凉山的孩子甚至没有基本的日常衣物。孩子的午餐,..
《南方都市报》评论部驻京评论记者、书评人张天潘称:政府流氓化已经公开化。 不少评论人士对沈阳的“空城”行动伸大拇指,称“沈阳人民有智慧”
知名的媒体人“卓越兄”赞: 此时无声胜有声!
大陆著名撰稿人任卫新赞赏:沈阳市委市政府这回算是彻底瞎逼了。这招儿比上街还厉害。警察都没处下手。
据说现在沈阳又开始挨家挨户做工作,要求商家开门营业。50年代初批判胡适后,曾把批判胡适的文章结集出版,这书传到海外胡手里后,胡发现很多文章
都是他
以前老友所写,于是说了句经典的话:以前只知道他们没有说话的自由,现在方才知道他们连不说的自由都没有。沈阳的商家连不开门营业的自由都没有了。
【中国货币超发触目惊心】中国90年货币总量1.53万亿,11年85.16万亿,21年翻了59倍。美国货币总量同比增加1.99倍。美国规定货
币发行
量不超过GDP的70%,中国却超2倍。08年前40多万亿元,今年6月已突破90万亿元,通胀压力难解,资产泡沫越吹越大;如还不拧紧货币的阀门,中国
的问题将越积越多
广东潮州持续多天出现几万商店、工厂"罢工、罢市"!相关部门搞扫街式检查,以抓人换罚款管理;三打两建利国利民,但相关部门把矛头指向企业和商
户,并说 大面积关店关厂是谣言要严惩网上造谣人员,估计下个被抓的人是我,潮州罢市照片太多,事关民心安定,希望政府重视并妥善处理!
【 前苏联为何取消历史考试?】
前苏联的历史课本充满编造和谎言。1988年6月,前苏联宣布取消高中历史考试。《消息报》赞扬取消历史考试的决定:“那些用谎言毒害人们的思想和心灵,
欺骗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其罪行是巨大的,罄竹难书。” 戈尔巴乔夫惊人地坦白:“测验学生知道多少谎言是没有意义的。
北京街头有人贴出题为「一个北京警察的公开信」的传单,这是其中一张!
有人认为毛泽东时代中国外交政策很强硬,和美国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美国是非常惧怕中国的,这种想法非常可笑。实际那时美国几乎天天侵略中国领空领
海,中 国除了没完没了的抗议,什么也没干。请看1973年3月7日人民日报文章:美国军用飞机侵入我领空 我外交部奉命提出第四百八十五次严重警告。
该秃顶人,李庄案开庭时,他庭外组织打标语——起哄。文强执行死刑后,他又指挥市委门口拦门扯横幅——造势。我的助理马晓军律师被秘密关押时,他还是重庆警方看押小组负责人,公开场合,总是佯装重庆革命群众的代表。——当年文革式的疯狂。
新中国再现二鬼子!【基层警察竟如此霸气冲天】临汾一自称“基层警察”因鸣笛被保安拦下,居然就动了肝火,用私家车堵了小区的大门,还把自己的电话和名字打印出来贴在车上,写着:“老子是公安局的张瑞,老子就堵门了,不服气的有本事到公安局找老子来。”
最悲催的事:
一、好不容易建立新中国,结果新中国饿死的人比抗日战争牺牲的还多。二、内战死了几百万同胞后,却发现国民党不比GC党差。三、发现当初的四大家族,其实
还没有现在我党的处级干部有钱。四、党官带领我们反美反西方,却发现他们的后代全都移民美国了。明摆着是一群骗子执政!——王朔
永州事件令人发指的是母女同遭凌辱。流氓凌辱女儿,国家凌辱母亲。流氓以国家身份凌辱女儿,国家以流氓手段凌辱母亲。国家对流氓法外施恩,流氓借国家法外滥刑。
@沁玉宝堂 :
与钱顺南老人合影不是糊的就是斜的,是大姐不会用手机又教不会她,起先我还能对着镜头笑一笑,后来急得一身汗。老人却倔强地盯着镜头,始终对着手机的方向
坚持在照,我发觉他的眼睛红了。右侧这张照片是抓拍的老人在流泪。下面是老人睡觉的床。无数个夜晚,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么度过的。
紧急关注!!!苏州强拆受害者@奔博17 戈觉平妻子@星语星愿_001
来信,今天上午九点半,戈觉平要求整治腐败,还老百姓土地家园,去苏州市政府门口见市委书记。被几十名黑衣人强行带走不知去向?
此前戈觉平因房屋强拆问题,被街道书记带人殴打险些丧命。请大家帮助扩散,求助电话15050442820。
【他(她)是这样来参加奥运会的】1、美国花游女队无政府资助只好白天训练晚上卖艺表演筹措训练经费;2、日本射箭选手辞掉大学工作专心训练,负债60万日元当清洁工减免训练费,欲夺奖牌还债;3、新西兰跆拳道选手为筹奥运经费开妓院
我的朋友在沈阳做广州特色小吃竹升面,三年里生意都不错,上星期五“有关部门”突击检查,他的店铺卫生工作搞得很好,搞不到他什么痛脚,于是就说他压面那条竹竿没有森林公安部门出具的砍伐树木许可证,“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把三杆压面的竹竿没收,罚款三十五万。
5月14日,巧家县副县长、公安局长杨朝邦在新闻通报会上说:"我可以一个局长的名义和自己的前程来担保,赵登用就是此案的嫌疑人"。今天,昭通市公安局 向社会公众、赵登用及其家属表示诚恳道歉。 —- 微评:葫芦僧乱断葫芦案,请局座拿前程来換道歉!同意请转帖
中国人权研究会,人权杂志,人权网,人权行动计划,广州大学、南开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人权教育与培训中心,一年要花纳税人多少钱?你们为老百姓人权说过半句话吗?操你奶奶!
湖南纪委官员陸群,今天被迫删除了一条揭秘永州市公安局微博,而且还让其禁言,被删微博中提到,有多名警察参于到迫害乐乐当中,相传其中有一名警察
的亲戚 是某院的高官,然而今天晚些时候/ @永州市公安局 /拒不让律师复印案卷,还有/ @永州市政府 /关闭微博评论,畜生你们要干什么?
全国人民决不能忽视沈阳省政府违法行政,造成沈阳商业瘫痪的事,呼吁追究有关领导的刑事责任。否则,任何当权者都可以任何理由任意剥夺公民权力,造成战争状态!今天中国实际处在准战争状况,因为权力不受制衡到了百姓无法容忍的地步
【直播叙利亚】邱永峥: 联合国军事观察员宣布撤离阿勒颇!看来,叙利亚双方对决马上开始了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可耻的。当一个11岁被逼卖淫的小姑娘的母亲现在还关在劳教所里,任何一个中国人谈论金牌的数量,也是可耻的。
晚上收到的短信:“本届常委会留下的几个问题:台湾,软了无效,硬了怕美国插手;南海,谈,不解决问题,打,怕美国介入;腐败不解决会亡国,解决怕
亡党; 贫富,解决富人不干,不解决怕穷人造反;诚信,不解决误子孙,解决怕损GDP;教育,不解决不出创新人才,解决怕思想失控。请您百忙中给个意见
路桥公司毛利率最高达到90% 仍喊亏不起】“你猜一个普通收费员月薪有多少?
收费员已经算是高速公路的‘清水衙门’,每月七八千不稀奇,还不包括旅游费、奖金等福利,年薪接近10万。”2010年全国19家主营业务包括路桥收费项
目的上市公司平均毛利率逼近60%,最高的达到90.95%。(新闻晚报)
田径国手、世界小姐、职业模特,她是同一个人——巴拉圭美女Leryn Franco,为了参加2008年北京奥运会,当年她不得不四处兼职、走秀,努力赚钱积攒训练与参赛费用。对此,天朝举国体制下的运动宠儿、时尚界的名模,你们震惊了吗?
【一声叹息】幼女被轮奸、殴打、强迫卖淫,母亲上诉被劳教,百名嫖客无一被追刑责。这个社会怎么了?怎么了?
有网友爆料称,沈阳地税任务每人每天60万,罚的每一分钱都是有提点的。 8月20日前的任务是40亿,如果8月20日完不成将继续延长到9月份。沈阳市内17多个亿,周边13多个亿。说是为全运会和地铁筹钱,但2.2的提点怎么解释。
沈阳跟鬼子进村一样各种店铺市场都关了,连洗澡堂和药店也关了,出去理发、买菜、修车、吃饭都没地方,网传沈阳搞全运会没钱,出动多部门联合打假,
逮谁罚 谁,卖牙签无森林砍伐证,卖豆腐没戴口罩,登三轮的没有运输证,小超市发现苍蝇,卖玉米老太塑料袋不合格…业户均被罚,动则几万几十万。
刘志军的问题还涉及涉嫌收取铁路局四名干部贿赂,以及收藏一定数量的现代名人字画。 此外,内部通报称刘志军道德败坏,玩弄多名女性,有三名即为丁书苗介绍。刘志军还曾委托丁书苗为前铁道部政治部主任何洪达的案件活动关系,为自已转任地方官员活动关系等。
【湖南永州两年前的揭露文章,内幕惊人!血泪控诉】年仅10岁幼女被轮奸,警匪勾结“大战”人民法治;一场官民较量早已开始上演,请细看长文;
沈阳今天跟鬼子进村一样,各种店铺、市场档口都关了,连洗澡堂和药店也关了,整个商业停摆了,连瓶酱油都买不到,气氛恐怖,传闻是打假风波—话说在
沈阳街 边一个摆卖牙签的摊主被查了,当时行政人员要摊主出示健康证,这个不说了,后面居然还要摊主出示砍伐证,两个证都没有,结果被罚5000元!
我妈说,沈阳全城大罚款,动辄几万十万的,店铺都关门了,几个著名市场没人了,买菜白天都买不到,得晚上买,饭店就更甭提了。我家有个小生意也歇业了。听说电话也不能随便接,饭店关了,招牌上有电话,有人电话订位你答应了,也算营业。总之全城休息,玩不起,不玩了
【郎咸平】发改委每年协调电企和煤企搞了限价煤,也叫合同煤,希望降低电价。但是电价却不降反升。我们发现透过合同煤每年补贴电厂2430亿元。干
脆建议
政府取消合同煤,不要补贴电厂,所有电厂全部用市场煤,2430亿元就用来补贴全国老百姓电费,你们知道居民电价可以降到多少钱一度电吗?‘全民几乎免费
用电’
【动物凶猛】最近沈阳有东北虎、黑熊、野猪、刺猬和狼出没,请市民注意安全,关好店铺。图片来自@喷嚏网铂程
丫湖南永州这几年可真是出名了,各种新闻层出不穷,比中世纪的欧洲还要黑暗!本来警察护着窑子的现象遍布全中国!问问哪个开窑子的没有警察护着?全
国一局 护窑棋。可这次生生把苦主的母亲劳教了?实在太过了吧?连面具都扔掉了?当真是彻底不要脸了?难为你们省长脸皮厚说什么“法制湖南”,坑爹呀!
7.21北京特大洪水之后,市府提出北京汛期零伤亡,同时配套出台了北京农村三十年以前土石结构危险住房一律政府补贴翻建,每人一万八千元,同时享
受每户
北京农村老房翻建补贴款四万元。怀柔区汤河口镇今天迎来了区府工作人员,两个油头粉面的小生,连老百姓的屋都不进,就粗暴地给我村定了十户名额,作秀
李承鹏:她11岁的女儿被强奸,被迫卖淫,她不服判决,可还相信党和法院,跪在庙堂之下趴在官车轮前。竟把她劳教,以扰乱社会秩序的名义。扰乱社会
秩序的 正是你们,你们的社会秩序是邪恶秩序。你们有女儿有母亲吧,回家问她们,劳教一个为女儿喊冤的母亲,是不是太没人性。湖南,放人,我盯着你
呵呵,“相关单位”的懦夫孙子生生把我网线掐了,搞了两天才能上得来!可惜呀,没把我弄倒,爷还是上来了!有种把我弄进去,怕的不是爷们!上来了,就继续,一如往日!
此次沈阳决战,皇军谋划数月,周密部署,调动公安、工商、城管等十余部门。为求达到罚款数十亿目标,关东军司令部更是派出大量特务,四处搜集情报,
为全歼 沈阳商铺打下坚实基础。万万没有想到,战役刚刚打响,沈阳刁民立即坚壁清野拒不出战,让我大日本皇军空有绝世武功无处施展。可恶!八格牙路!
【叙政府军人性流露 临战倒戈加入起义】8月4日晚阿勒颇的Al Baab区,叙政府军中校Ahmed Yusuf Jadder带领他手的士兵 倒戈并加入自由军的 “Abu Bakr Siddiq”旅。#张将军:阿萨德必胜!#5毛[来]不哭哦
德国人挺逗的,他们一共就在青岛待了17年,结果没修别墅,没盖大楼,没弄布满喷泉鲜花和七彩灯光的广场,倒是先把下水道修了。这工作没人看得见。。可在100年之后,全中国人都看见了!
王玉龄谈她的丈夫张灵甫:他没有一仗不是受了伤抬下去的。受了伤,流着血,他还是一直坚持指挥,直到部下强行把他抬下去。他这个人,既不讲名,也不
要钱, 就是要尽他的能力把仗打得最好,不要命地打,所以他能够带兵,74军所有人都很服他。打日本人,他从来没有打过败仗。@封新城
【 警钟 】 美国大法官克拉克有一句名言:摧毁一个政府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不遵守自己制定的法律,特别是它自己制定的宪法。
【好纠结】问:为什么中国很少朋友?答:因为中国强大了,他们嫉妒我们。。问:南沙被别国占领,为什么我们不打他们?答:我们还比较落后,全国人民
要给力 捐款。。问:为什么办公楼如此豪华?答:因为我们富裕了。。问:为什么我们不能把百姓看病的负担减轻?答:我们还是发展中国家…
恐怖!弱弱滴求证!首善之躯一天两次遭强拆,业主包龙军,被一群暴徒打成重伤,野靖环腰被踹伤,不能行走,郑威被打的口吐白沫昏死过去,贾建英被人
用棍子 从后面袭击,何德普也被打伤,受伤人数已经超10人。现住院,据现场的工人说:上午打死一人十万,下午打死一人五十万。BY@铁幕真相归来
【直播叙利亚】卫报:在大马士革,自由军突然活跃,战斗爆发在大马士革数个街区,刚刚宣布控制大马士革全部街区的阿萨德部队疲于奔命。
焦刘洋得了一枚金牌就升至正团级,看到网友这样打趣——菲尔普斯要是中国人,估计能当海军司令员了
上海工人罢工 数百防暴警围殴打人
2012年8月5日讯】从今年6月下旬起,上海斯米克建筑陶瓷股份有限公司先后裁员,由于补偿方案不合理,大量工人聚集在厂门口抗议。8月2日中午,上海
当局派出三百多名警察和特警镇压抗议民众,有多名员工被打伤,有人腿被打断,多人被抓。
8月3日,国家发改委社会发展研究所所长杨宜勇称,2010年中华民族已完成62%的复兴任务。——这些所谓专家学者,一天不被雷劈,似乎就浑身不爽。62%?你以为下A片呢?可别卡在99%走不动。。。
国家养一个顶级运动员一年的支出,足可以养活山村一万个穷孩子。
【俄罗斯将禁止所有官员拥有海外资产账户】俄罗斯《观点报》8月1日报道:俄罗斯国会联合提出法案:禁止官员在国外拥有资产账户,基本上限制了所有
官员不 可以在任内和任期后三年在国外拥有任何资产账户。——想弱弱地问一句:我国是接轨呢?还是看国情?还是看海外存款余额?
【省委组织部:应该相信党组织】东南大学毕业生唐海情称,自己在贵州选调招考中成绩第一却被拒绝录用,原因是“得了梅毒”,而在另外3所医院检测均
为阴 性。她把检测结果上网,当天下午便接到省委组织部电话,领导对其批评教育:是党员应该相信党组织。——《南方都市报》2012-08-04
广西来宾市公安局派出所长陆涛,夜总会消费因小姐坐台小费问题,与会所李经理发生肢体冲突。陆所长拔出携带手枪朝李射击,子弹击穿李的右腰后继续穿
透音响 师的左腹。日前,以故意伤害罪被判5年7个月。陆所长违反禁令叫小姐坐台、竟然非法开枪、故意杀人,致伤两人,如此轻判,根据哪条王法?
【秋前算账】接到消息说江苏某日出市今夜开始大规模抓人,带头进市政府的,在办公室搜出酒的,拿避孕套的都进入名单。今天该市突然发布一个辟谣声
明,说在 市政府搜出避孕套是造谣,原来是为今晚抓人设伏笔,够奸险,够无耻,够恐怖! 秋天快到了,要算账正是时候,不用等到秋天过尽。
#今日朝鲜#【联合国宣布向朝鲜提供粮食紧急援助】据联合国粮食署,联合国在考察灾区后决定立即提供336吨紧急粮食援助,实施办法是:连续二周、
向朝鲜 灾民提供每人每天400克的玉米。另据半岛,朝鲜水灾已导致119人死亡,朝鲜全国2/3的人缺粮,3万6千户缺安全饮用水,数万家庭无家可归。
阿萨德部队压力重重 – 纽约时报中文网 国际纵览http://url.cn/8uwJ36
阿萨德的强大兵器已部分落入了反对派手中,用来对付他自己的军队。周三,在激战正酣的城市阿勒颇,反阿萨德士兵用缴获的武器炮击了一处军用机场。周二,反
对派使用夺取来的政府军坦克与阿萨德的部队进行了一起小规模冲突
中国政法大学校长徐显明认为和谐权在其它人权之上,这就相当于论证“不折腾”。其实当下的中国校长,都不是什么值得尊重的人,但还很少像他这样出来作贱的,北大周其凤就是徐显明的同僚。周其凤敢肆意张狂地说,他和蔡元培一样兼容并包,这和徐显明谈和谐权一样无耻。
【万恶的资本主义】美国政府居然如此剥削辛苦的运动员,金牌获得者要交9千美元的所得税(因为美国政府计算出金牌运动员综合所得2.5万美元);银
牌要交
5千美元(综合所得1.5万美元);铜牌要交3千5百美元(综合所得1万美元)。在一次感到资本主义的残酷,不仅不重奖、封爵为国争光者,居然还收重税!
转.
唐慧被@永州市公安局 劳教一年半,己送株洲白马垅女子劳教所。她的11岁女儿被强迫卖淫上百次,鸡头是零陵公安分局政委堂妹,后获立功免死,但立功又被两级法院认定公安伪造立功。唐上告省厅追责公安,昨被零陵公安抓回,今以扰乱社会秩序直接送劳教。
【新华人寿前董事长服刑5月提前释放
继续涉足保险业】关国亮在任的八年间,涉嫌挪用资金总计130亿元,形成了29亿元的资金缺口。但检察机关最终只指控其挪用三笔资金,合计仅2.61亿
元,法院最终认定的仅有2亿元一笔。微评:当官当到关国亮这份上。就“路路通”了。
【要想升官发财,就给我往死里打】又是四川,地方泸州古蔺县。凡是不同意拆迁的,就刑事拘留,现在发出拘留通知高达100多人次。反贪局竟然也负责拆迁,标题的雷语就是反贪局副局长所说。
[做官之道]贵阳原市长助理樊中黔被判死缓,专案组讲:一搜,光清点钞票,就用一天时间,搜出人民币600余万,欧元13万,美元10.3万,港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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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18万购物卡。再搜,半屋子陈年茅台,一扎用旧报纸包好的20万,45根金条。三搜,三处房产内有5个保险柜,现金1297万,价值300万房产13
套.
下场雨就车淹人亡,这还是在伟大祖国的首都的二环主路上。这面子丢的,得制作多少新闻联播、夺取多少奥运金牌才能挽回啊。
【日本王子制纸曾因篡改环境监测数据遭处罚】2002年到2004年,王子制纸旗下一间工厂对化学耗氧量、磷含量、氮含量等全部项目的大约6300
处分析 数据进行了篡改。2004年到2007年间,王子制纸集团下的9家工厂排放的煤烟中,氮氧化物的含量超标,相关数据也曾经被篡改
#金牌#孙杨成功背后,巨大财力支撑不可缺少。丹尼斯教练工资100万人民币,孙杨本人、教练员、随行的工作人员、陪同训练运动员等,每个人在海外花销一个月就是30万人民币。他的整个训练团队两年多海外训练的总费用接近上千万元人民币。
【北洋军警“残酷镇压”五四运动:跪地哀求学生不要游行】1919大总统徐世昌要求对上街的学生“依法逮办,以遏乱萌”,但学生依然上街游行抵制日
货。学 生领袖匡互生回忆,军警不仅不再抓捕学生,而是极力苦劝学生不要外出演讲,“甚至有跪地哀求者”。 http://url.cn/2BvzNn
近日,博主张绍忠发文“中国共产党决不会垮台”,被新浪删掉了,他要求新浪能给他个删除的说法。此消息一出,引起网友一片哄笑,纷纷跟贴调侃,为张绍忠鸣不平,有网友兴奋地说:“我们等张将军这句话很久了”。。。
夏天戴口罩02 : 亚洲电台:四川巴中市南江县办公大楼发生特大爆炸!多人死伤!
.5南昌灌婴路一物流公司突发大火,现场警察打采访记者。求证 // 看看,看看.总署新闻业务处农处长,快快快,快发重要指示!
世界最大人为灾害—板桥水库垮坝05年5月28日,《Discovery》专题节目《世界历史上人为技术错误造成的灾害TOP10》。排名
TOP.1,世
界历史上最惨绝人寰的人为灾难,居然发生在中国!75年8月初,河南板桥水库因暴雨发生垮坝,现场打捞起尸体10万多具,后期又致14万人死亡。
28日接警方噩耗,允火化前告别,兄妹速往太平间,冰柜中拉出父亲,发现尚有体温,兄妹大惊,警方失色,亲属被强行带离(永别),遂控告,警方尸
检,三根
肋骨折(见尸检报告)。亮点一、活人为何入冰柜;二、尸检46天;三、法医签名;四、赔偿26万,不签字不给骨灰。望吴法天同学莫掩饰报告第四项
在北京城,老百姓往往把警察分为好几类,并且编成了顺口溜,称他们是“五类坏分子”。这五类坏分子是这样排名的:“一坏交警队,站在路中乱收费;二
坏刑警 队,还没破案先喝醉;三坏防暴队,本身就是黑社会;四坏城管队,地痞流氓加土匪;最坏治安队,赶走嫖客自己睡。”(转)
【B案所涉器官血钱】一个人的大小器官,大约是心脏70万元、肝脏30万元、肺30万元、肾15
万元,双肾30万元,加上眼睛、血、遗体等,整个肉身总计约200万元人民币。仅曝光的沈阳苏家屯就关押6000
多人,大约50个亿,辽宁其它地区如果合计占另一半的话,整个辽宁省的器官血钱约为100个亿。那么全国呢?/转
【旧中国不旧,新中国不新】这些拍摄于1944年的彩色照片颠覆了我们以前脑海中“万恶”旧中国的景象,当时两位支援中国抗日的美国飞虎队士兵用他
们的照
相机给我们留下了当时昆明庸常的社会生活场景,那时的天那么蓝,那时的水那么清,那时的街道那么干净,那时的人们笑那么真实。这就是当时真实的中国!
【 城管围殴两母女 高喊“老子就是土匪”】 成都陕西街,五六个城管围殴一对摆摊卖烧烤的母女。女儿太瘦小一耳光打得鼻血直流,老妈去护女结果几个城管拳打脚踢,还高喊“老子就是土匪”!
【历史记忆】蒋经国:父亲回国的时候,便秘密向总理报告:第一、苏俄的共产主义,实行起来,一定要为害人类;第二、今日的“朋友”苏俄,正是我们未来的最大的“敌人”。当时为着避免和俄国分裂,所以这个报告,没有公布。父亲的慧眼,老早就发觉了俄帝的阴谋。
五万元人民币奖金【公益基金奖励五万捉拿人贩】07年一名人贩在深圳用玩具汽车拐走多名孩子,人贩至今仍逍遥法外,被拐孩子也没有下落。当地刑侦专
家根据 监控录像画出人贩模拟画像,希望大家能够牢记这张脸,积极提供线索,有功者,@微博打拐 公益基金将予以五万元人民币奖励!
网友2012年8月2日上午发帖: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新城区西护城巷和星火巷交汇口,一名约4-5岁男孩儿被两位大人携带乞讨,这孩子一直睡在地上,旁边放的音响声音很大,孩子一直没醒。孩子的左臂小臂已截肢,看上去很可怜。晚6点有网友评论说孩子在乌海。
2006年迫害盲人的首席酷吏临沂市公安局长刘杰,一路高升至山东省会济南的公安局局长、济南市政法委书记。在中组部和公安部栽培下,上月又调任山西省公安厅厅长。一党得道,鹰犬升天。http://url.cn/5o2h8a
【香港新闻自由度急跌】“无国界记者”组织公布的2011-2012年全球“新闻自由指数”:芬兰再度名列榜首;台湾位居第45位,上升了3位;香
港则名
列第54位,跌了20位;中国大陆在179个国家和地区中名列174位,世界排名倒数第六。排在中国之后依次是伊朗、叙利亚、土库曼斯坦、朝鲜和厄立特里
亚。
中国目前的博士人数已经超越了美国跃居世界第一,但62年来没有获得过一项诺贝尔科学奖。近百年来英国仅一个剑桥大学的毕业生们,就获得了一百六十
多项诺
贝尔科学奖;美国近五十年来,总共获得了八十六项诺贝尔科学奖;博士人数多有什么用?哪怕十六亿人都是博士,没有发明创造,这些博士也等于零。(转)
【“烈士”城管,原来是黑社会】日前,深圳南山警方在破获的一起涉黑团伙案件中,此前被烧烤摊主刺死并被追认为城管“烈士”的龚波竟然作为骨干成员赫然在列。至此谜底终于被揭开,不少成员是“披着城管协管外衣”对辖区商贩大肆勒索收取保护费的“黑社会”。
【 红十字会2011年财务收入暴跌82%,面临淘汰 】
自郭美美事件开始,到天价餐发票、万元帐篷等,面对如此慈善组织如此慈善现状,公众毫不犹豫的选择用脚投了一票—捐款暴跌81.88%!2010年,红十
字会的财务收入是32.57亿元;而2011年,这一数字只有5.9亿元,同比暴跌81.88%!
加强yanlun
kongzhi,级别空前。在广东卫视与郎咸平、王牧笛合作的财经郎眼节目,关于伦敦奥运的已经被毙掉;有关股市的也基本被毙掉,“斯巴达”以前不准说股
市不好的地方;有关人民币贬值的,还没有经过shencha。此前的关于下水道的,也被毙掉,是不允许反思,不允许对天朝下水道指手画脚
【 马英九在国民党中常委内部的讲话
】:当一个政党,失去绝大多数知识精英的支持,就不再具有先进性;当一个政党,失去绝大多数弱势群体的信任,就不再具有正义性;当一个政党,大多数失去信
仰却热衷于金钱,就不再具有公仆性;当一个政党,多数时候把宪法坐在屁股底下,就不再具有合法性!
世卫报告:中国现性工作者人数为721万人,年性交易金额为2万亿,性交易平均价格为700元一次(女星40-80万,模特5-15万,高级酒店
1-10 万,舞厅发廊300-600元,路边100元,小租屋30元)单个性工作者年平均交易800次,单个女工作者平均年收入是40万
1950年1月,毛访问苏联期间,莫斯科皇宫戏院新排了一场芭蕾舞剧《红罂粟花》,彩排时请中方大使馆人员观看,内容是:一苏联水手在中国下船嫖
妓,一夜
情后给妓女灌输了马列思想,接着中国的工人来嫖妓,该妓女又将马列思想传给了中国工人,再接着中国共产党成立,最后中国革命成功,建立了一个新政府。
乌坎重大新闻:乌坎三委今天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决定下星期召集村民代表及广大村民共同动手,将贪官卖出的乌坎公路两边土地(共计329.52亩)围墙推倒!敬请广大网友.媒体关注并转发!
【永州:尚有天理乎?】永州11岁女童乐乐,被劫持强奸、轮奸后,卖入公安局政委亲戚开妓院,被逼卖淫百余次。案发后公安不解救、不立案,通风报
信、串
供、造假立功,劳教乐乐母亲唐慧,誓保“鸡头”不死。——强奸轮奸了你家女儿,你也要保“鸡头”不死?拈花:草你马的法治湖南!周强你个狗官瞎眼了?
联合国大会投票通过有关叙利亚问题的决议。决议谴责叙政府违反安理会决议和侵犯人权,133个国家对决议投赞成票,中俄朝等12国投票反对。投反对票12 个国家是:白俄罗斯、玻利维亚、中国、古巴、朝鲜、伊朗、缅甸、尼加拉瓜、俄罗斯、叙利亚、委内瑞拉、津巴布韦。
天杀的铁道部,z79由北京开往大连的列车因洪水在大石桥滞留,上千名乘客被强行下车,没有粮食,没有旅馆。前后荒凉,高速路被冲断,死活铁道部都不管,我姐一家三口在那啊。擦,我杀人的心都有了啊。
2011年10月1日我父在河南汝州侯饭线常楼路口被三轮摩托车强行超车撞倒致我父高位截瘫在医院抢救99天共花医药费20万后死亡(全部自理)公
安局政
委祁明安带队强行将我父火化,事故科袒护肇事方私自放走肇事车辆,至今仍未划分事故责任,肇事方现在家安然无恙http://url.cn/2gJDIN
http://url.cn/1vcgTL
辽宁海城东四镇哈达村,村民集体被困小学教学楼内,堤坝破裂,水深两米多。道路封死。求救援,求转发!!狗官都死哪去了?
《每日邮报》报道,15名奥运官员在伦敦一家中国餐馆花44660英镑(近45万人民币)吃了一顿午餐,仅服务费就开销4962.26英镑。网上热
传一张 15名奥运会官员的午餐小票照片。据照片显示,奥运官员们一瓶轩尼诗1853白兰地花费1.9万英镑。拈花:狗官啊狗官,你们这是在吃人肉喝人血
【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时代过去了!】@永州市公安局 于2012年8月4日贴出长微博,公开回应劳教#唐慧#缘由,坚称劳教唐慧合法,并坚称没有伪造证据帮助鸡头立功免死,后匆忙删除。感谢多位网友收藏并提 供,恳请湖南政法人士看见,一个公安局如何颠倒黑白瞒上欺民的?
轰动一时的“湖南永州11岁幼女被逼卖淫案”终审判决之后,受害幼女母亲唐慧的代理律师甘元春爆料,称永州市公安局零陵分局以扰乱社会秩序为由,对唐慧做出劳教一年半的决定。拈花:湖南永州官场是个垃圾,总是出现匪夷所思狗官胡作非为的新闻!永州警察是垃圾警察!
维和部队:【轮奸12岁少女的干部只给党内处分 不断挑战底线】
昨晚8时30分,略阳县委召开常委会决定对郭镇党委书记、镇长、纪委书记等领导干部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略阳县人劳社保局对涉嫌犯罪的郭镇干部赵某、蒋
某作出停职决定。 无耻的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赤裸裸的挑战老百姓的底线.
【民众对政府满意度中国居世界第一】外交部副部长张志军:根据西方机构一项民调,在民众对政府满意度上,中国政府以超过70%得票率高居第一。中国
政府之 所以受民众拥护理由很简单,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中国政治、经济、社会等方面迅速发展,成就超过历史上任何阶段。评:你和你的组织一样不要脸!
【冠军搓澡工邹春兰】全国举重冠军,打破过世界纪录。87年进吉林省队时刚满16岁。她透露从她进入体工队起就开始服用禁药,比赛前半个月再打‘掩
盖 剂’,直到93年退役,长达6年之久。日前她自曝结婚近10年至今无法怀孕,是因为当运动员时长期吃禁药的后果,因她体内的男性激素比普通男性还高。
据报道地方政府开始盯上了农民工可怜兮兮的口袋。合肥公告称:10月1日起将向建筑安装业农民工收个税。草泥马中国现有600多万尘肺病农民工很多
人无法 获得救治,而尘肺病死亡率高达22%。他们患尘肺病时,尼玛你在哪里?他们的孩子失学时,你又在哪里?噢,想补财政时你来了!尼玛要脸不要脸
[发怒] [咒骂]
蔡璞-四:【毛泽东手中丢了多少国土?】那时我们的国土像一只巨大的卧牛,现在却变成了一只很瘦的公鸡。那些广阔的疆域在我们伟大的新中国建立后哪
去了? 难道是人间蒸发了吗?通过本人查阅,原来是我们的领导大度,有意送人了,这些土地加起来据说有430多万平方公里。不信请看……连接
向农民收“个税”?tmd这是拿农民当猪宰呀!难道政府经济紧张吗?每年援外几千亿,三公消费两万亿,每个财政年度末有几万亿要突击花掉!这种情况
下,还
要惦记着苦哈哈的农民的消瘦的钱包?尼玛欺负人没有欺负到这个程度的吧?良心被狗吃光的狗官们!农民朋友们,你们的血性呢?拿出来给他们看看啊!!
中国农民是最苦逼的群体,当年被人忽悠到推独轮车支前,却不知道被当成挡弹牌。土地到手没捂热就被公有了,三年人祸死的几千万全是农民。“改革开
放”后到 城市干的全是最辛苦最脏的活,还饱受歧视。现在居然要被首“个税”?我很同情农民朋友,可你们是否该反省一下为什么你们永远是最受欺负的人群?
国家民航总局长李家祥称,收取机场建设费:1,国际惯例;2,英美加等国收费标准比中国高。记者调查发现,印度建设费已取消,美国人均收费23元,
不及中
国一半,加拿大最低收费每人31元。英国价格与中国相近但全国仅4机场收费。收入只及人家10%,收费是人家的5倍;收入不接轨,收费倒是接得迫不及待!
【 是无人认领,还是家里没人了!】 京港澳高速一处就有170余辆被水泡的车无人认领!
【朝鲜的科学发展观】朝鲜自主发明的粮食增产新科技,在田间地头播放“主体思想”,刺激庄稼,从而使庄稼加速生长。据说,袁隆平看后,惊呆了!
鐵道部的十名被查處的貪腐官員!
【南京千人堵路爆冲突
公安副局长被水瓶击中】7月31日上午8点左右,因拆迁安置问题,江苏南京市新伊汽配城一千多商户堵路抗议,要求和政府对话,解决安置问题,造成当地交通
瘫痪数小时,当局派出几百防暴JC驱散人群,双方发生肢体冲突,混乱中一名公安局副局长被水瓶击中。
缺钱了,为啥不向你们富爹、权爹、外国爷爷搞一点?不敢是吧。那为啥不把你们造粪、配种机的马力开小一点,少点公款吃喝、少搞点二奶干女?农民工是
世间最 苦逼的劳动群体,吃地沟油陈大米烂肉烂菜、盖黑心棉、穿病菌服、坐闷罐车、睡火车站,没有休闲娱乐,你们还好意思继续压榨他们的血汗,无耻人渣!
【中国+国土】中国官方的陆地总面积为960万平方公里,海洋领土300万平方公里;但是《世界各国纪实年鉴》经过精确计算的被中国实际控制的陆地总面积为:9326410平方公里,水域面积270550平方公里。
死者女儿江L又来哭诉:我们27日会见父亲时他还好好,第二天突然接到警方噩耗,我们兄妹几人马上赶往太平间,二、三十名警察包围现场,当父亲从冰
柜中缓 缓拉出时,我们扑在父亲身上,痛哭失声,忽然,发现父亲还有体温,我们大叫起来,警察迅即将我们拖开,强行火化。就这样,父亲带着体温走了。
刚在墙外看了一篇唐山大地震死亡人数的报道,和官方的24万有严重的出入,记者调查:“另据当年参加地震报导的记者透露说:“1976年的年底发放第二年的布票时,原本120万人的唐山只发出了65万人份的布票。布票可是按人头发放的,到底死亡了多少人?”
【蒋介石18】民国年(西元1946年),我们曾经收复了黄岩岛!
紧急消息:今天深圳宝安数位讨薪罢工湖北建筑工人被资方派出打手重伤,生命垂危!互转,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我就不信,没有讲理的地方。
【民进党放弃台独
提出新的一国一制】最近民进党创党元老“张俊宏”提出海峡两岸民主与统一新建议,并提出时间表。他主张两岸应实行“一国一制”,就是在民主、法治的前提下
统一。大陆若真想统一,就实施总统直选……2300万台湾人和4万名民进党员都不害怕,13亿大陆人和7900万党员更不应反对才是
警卫员上级不是服务的首长,而是中央办公厅。任务有二:一保卫首长,二监视首长。首长如想叛逃,首先就要考虑如何摆脱那几个警卫员(内勤也是警卫
员)。警 卫员监视首长这是红军时期就建立起的内控制度。只要中央一个命令,警卫马上可把首长扣押。近年首长可挑选秘书,但警卫员不能。by@评论杨涛
『天朝送給世界的〝禮物〞】一、喀麥隆雅恩德多功能體育館1.6億元RMB;二、蒙古烏蘭巴托體育館1.1億元RMB;三、哥斯大黎加國家體育場5
億元
RMB;四、坦桑尼亞國家體育場4億元RMB;五、馬達加斯加國際會議中心2億RMB;六、特立尼達和多巴哥國家表演藝術中心1億美元;七、塞內加爾達喀
爾國家大劇院1億美元
你不知道的历史轶事
【二战苏军在德国规模浩大的强奸妇女罪行】1945至1946年,苏联红军强奸了近两百万德国妇女,图中的女孩因为反抗而被杀害。惟一对人类历史上的这场
(苏军在征服纳粹德国后的大规模性放纵行为)规模空前的强奸浪潮有刻骨铭心记忆的,就是那一批被蹂躏过的德国妇女。
党不承认的历史:1939年9月湘北新墙河比家山,国军第52军195师史恩华营长率全营500余人与日军激战4天全部殉国。当地人曾回忆:“日本
兵叫人
收尸,附近村子去了上千人,都想看一眼这些打了四天的中国兵。到了山上,大家全都跪在地下,满山遍野,碎尸横陈,没有一具可以完整收尸的,百姓们无不放声
大哭。
【视频:人民“选”出的代表为何要求警察敢于向人民开枪】看这位代表的身份明白了缘由,他独家经营公安罚没物资,警察罚没物是他的财源啊,当然希望越多越好,最好是可以开枪抢。这个发不义之财的杂种是如何被人民“选”中的?求知情人爆料这畜生
安徽省,合肥市,庐江县副县长兼政F委书记卢荣友6月份被双规,据传闻涉案金额达1.2亿元,30多套房产40多个情妇!他去年上任,今年就挂了!一个小小的副县就如此,查出来的真相是这样,还有没查出来的呢?我忍不住问一句贪那么多钱花的了吗? 可怕啊!
江平教授今天下午在法律出版社六层王工律师八十三寿辰庆祝会上说,近日接受香港明报记者釆访,我承认中国律师在抱团,连本不该抱团的公检法都抱团了,执业环境如此险恶,我们律师为什么不能抱团呢!
【零陵丑闻惊人更新】唐慧今日被@永州市公安局
劳教一年半,己送株洲白马垅女子劳教所。她的11岁女儿被强迫卖淫上百次,鸡头是零陵公安分局政委堂妹,后获立功免死,但立功又被两级法院认定公安伪造立
功。唐上告省厅追责公安,昨被零陵公安抓回,今以扰乱社会秩序直接送劳教。
台湾才是大陆政权最大的危胁,因为同样是中国领土,同样住着中国人,不同的却是经济发展程度、社会文明程度、民众福利待遇、财政透明程度、以及军队
附属分 别、三权独立分别、民权、人权分别等等的不同,让大陆人民越来越发觉,原来中国人不仅具备实行民主的条件,还有相当成熟的经验。
【美女驾豪车连撞多车,警方拒绝公布酒测结果】7月26日晚,一名白衣美女驾驶一辆白色保时捷跑车,错把油门当刹车,连撞4辆正在等红灯的车,然后
逃离, 围观群众纷纷揭发“绝对喝多了”。不料,交警赶到,带其检测血液酒精含量后,坚决拒绝公布结果。——@海南省交警总队 ,这是怎么回事?
【啥叫主人】美国海军陆战队员达科塔.迈尔,战斗中指挥官命他原地待命,而他擅自在6个小时内,5度杀入敌人伏击圈,救回36名被困战友。战后,他
成为建 筑工人,奥巴马亲自打电话让他来白宫授勋,他说他在干活等会再打,奥只好等到中午再次邀请,这小子提出的要求是和总统喝一杯。
8月2日,阿萨德党卫军集团倒戈加入自由军的”Billah”旅。把枪头调转杀向党卫军!
【基本国家政策:计划生育】 已经举行了订婚仪式、已经怀孕10月的浏阳姑娘刘丹,因没有达到结婚年龄,被十几个人抓走、被浏阳市计生委服务站强制注射了引产针。刘丹七窍流血,母子双双殒命。http://url.cn/0R8uKo
“三亚发现一名河南籍乞讨儿童,就是这个小男孩,小男孩不能说话,记者怀疑孩子是被人控制。小孩子用手比划着告诉我们,他是被一女两男带出来乞讨
的,每天 要乞讨到80块钱才算完成任务,嘴巴也是他们弄的不能说话。孩子说自己来自河南安阳,家里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家多转转吧!
让他的家人可以找到他
【国外媒体查到叶诗文作弊的证据】据网友曝:叶诗文的教练终于承认,曾给她服用一种叫做一氧化二氢的液体,来为她的补充能量。国外少数媒体闻讯弹冠相庆![吃惊]感觉二次震惊的同学请举个手!友情提示:百度“一氧化二氢”
【辽宁某厅长500万买副省长职务被骗】辽宁赵姓厅长为了给国家做更大贡献,想以500万买一个副省长。他送了100万订金给号称认识某高层领导的
邹某, 邹不久向他出示了“中组部119号令,任命为副省长”。赵厅长欣然交了剩下的400万元,事后发现被骗。目前骗子被抓,但厅长未被追究。
http://url.cn/8lj90g
7月31日,朱承志老师被邵阳警方非法羁押53天,湖南省委书记周强昨天强调湖南是法治湖南,请以实际行动证明这个称号,严惩违法的邵阳公安局长李晓葵,熊猫队长赵鲁湘,并立即无条件释放朱承志. #释放朱承志#
读中小学教科书的孩子都知道,蒋公不抗日,望风而逃,但我们村庄不念书的老人都知道,蒋公抗日,因为他们亲眼看到国军与日军浴血作战,亲眼看到国军
用炮火 摧毁独秀山上日军雕堡。无数人都见证过历史,还就有那么一类,胆敢伪造历史,他们要欺骗的是一代又一代孩子,塑造自己伟大救世主形象。
我批评了苏州工商局几句,不料该局兴师动众,确定我是造谣,要我道歉,否则采取维权手段。该局把自己摆错了位置,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百姓批评你有
什么 错?现在苏州有人检举你们不作为,如果你们真的无暇可击,可发动苏州人来做判断。更何况我说的事虽然发生在9年,人证物证俱在。谁该道歉?
20年后,中国人假如都灭光了,世界人口一样只多不少,计划生育有用吗?【网友为了表达一种态度,不惜花费几小时甚或几十几百小时制作此图片,看后不得不转发!】
5月1日下午三时许;安徽桐城吕亭中学政务处主任张中新给学生辅导之机,将年仅12周岁的小女孩倪某某留至最后。在小女孩痛哭中将其奸污!事后女孩趁张上厕所逃回家中!张唯恐丑行暴露7次打电话威胁恐吓隐瞒真相-
即便我微博引爆国家级贫困县四川省阆中市江南街道办拆迁办主任佘德刚“领1100元工资,开40万豪车”;即便四川省一位主要领导做出重要批示“严
查”, 并责令南充市纪委督办、阆中市纪委调查;即便江南办事处的老百姓实名举报了佘德刚的索贿问题……但佘德刚依然开着这辆特号豪车、当着拆迁办主任。
云南新平县妇女唐乐琼持有准生证在她怀孕8个多月时被当地计生官员强行引产,上诉至玉溪市中院获胜事情没得到解决,逐级上访达7年无果,更有网友趁
火打劫 发帖索要五百至四千不等http://url.cn/4qkXEW
真是百姓维权难难以上青天,新平计生局在孕妇有准生证的情况下强行引产,尼玛,你们这不是在草菅人命么?
纽约大学中国留学生陈先生周三抵达华盛顿国会山进行了闭门会谈。众议院议长贝纳主持了这次跨两党会谈,包括少数党领袖佩洛西在内的多位两党议员出席会谈。 佩洛西感谢奥巴马政府和克林顿国务卿帮助陈同学来美:“我们这里很多人都摈弃党派之别,为中国人*权抗争了几十年。”
【 人民的名义被盗用!!】 中央党校教授王贵秀说:全国人大代表中70%是各级党政官员:剩下的30%,大半为大型企业或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如此“人民代表大会”,应事实求是地改为“全国官商代表大会”,无必要再加“人民”二字了!
政府存在的目的是“为人民服务”,因此,当它不称职的时候,撤换它重组它是不必商量的根本权利。2.政府就是会腐败,而且一定会隐瞒真相,因此,公
民必须 把自己的监督权发挥到极致。3.促进社会进步,公民不能消极地被领导,他必须主动、积极,他必须强悍,他要从跪着的位置站起来。
省部级以上的高干病房,一旦进入生命维持系统,一天的费用是20万,一年就是7000多万。 国家的医疗资源大部分被金字塔顶端用掉了,所以全民医保遥遥无期!
【紧急!浙江武义计生办控制孕妇】“我朋友怀孕24周被抓去武义计生站 ,马上被强制流产,谁可以去帮帮她!13588123909”
电话了解:徐丽、徐东夫妇被关武义计生办十几个小时,妻二胎七个月,回家探亲,突遭计生办25人控制带走,现要30万,不然引产。该计生办主任何佩青电话
13967964626
我敢说世界上没有另外一个国家的国民会相信:一个住高档别墅、开特权车、吃特供产品、坐豪华办公楼、吃喝达万亿、比赛包二奶、出门前呼后拥、讲空
话、子女 送国外、财产不透明、不受监督问责、权力不受约束、整天高高在上的权贵集团会为人民服务!可这样的弥天大谎就是他妈有人信!转
【抗战时美国记者在重庆:白修德想看东京被炸毁】本名西奥多·怀特,因热爱中国,改名白修德。他1939年到重庆。他同情中国抗战,在亲身经历“五
三”、
“五四”大轰炸后,他在家信中写道:“但愿我在临死之前能看到东京被炸毁。我想知道,我在重庆见到的那些脑浆迸裂的婴孩能够以某种方式讨回这笔血债”
【贪官分类】 按照从下而上的顺序,现今的贪官该这样分类: 一、狗官——阿谀奉承、欺压百姓、勾结流氓地痞 二、昏官——贪污受贿、轮奸嫖宿、打压正义维权 三、奸官——欺上瞒下、鼓吹谎报、残害忠良正义 四、庸官——道貌岸然、满口仁义、关键时候不作为
广东省陆丰潭西镇的林饼新向陆丰公安局、检察院举报陆城城市信用社主任林良冰贪污行贿诈骗非法侵吞国有资金2亿元,林良冰为极力掩盖自身诈骗贪污国
有资产
的犯罪事实于是丧心病狂地勾结贿赂当地公检法机关共同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冤假错案——致使林饼新被冤屈羁押154天,亦对其企业造成经济损失逾千万元。
毛泽东在1958年8月24日说:“要人治,不要法治,人民日报一个社论全国执行,何必要什么法律。我们主要靠决议、开会,一年搞几次,不能靠民
法、刑法
商法等这些东西维护社会秩序,我们每次的会议都是法,开一个会议就是法”━━2005版董必武《法学思想研究文集》第四集426页,人民法院出版社
【 中国律师百年中遇到的四次危机 】
百年中国律师发展的历程,至少有四次重大危机:1949年因制度改变而导致的民国律师全军覆灭;1958年因反右运动而导致的新中国律师一夜消
失;1983年因严打及从重从快而导致的刚刚恢复的中国律师整体窒息;2010年以来在社会转型中,某些政治团体将律师视为异己!
中国教育不改变,人种都会退化。“中国的孩子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从幼儿园开始,传授的就是完全扼杀人的创造性和想象力的极端功利主义。教育没就只
是奔着 升学去,而且现在的学校两极分化特别明显,如果进不了所谓的重点,其他的那些学校就变成了放羊的学校。http://url.cn/67pH9g
古代西方什么都禁,就是不禁人的本能。中国什么都不禁,独独禁本能。西方人敢于展示自己,既敢于展示自己的思想又敢于展示自己的裸体。中国就知道穿
衣服。 给思想穿衣服。穿衣服总比脱衣服容易。西方鞭挞自己的黑暗,所以得到了光明。它的思想在驰骋。我们歌颂自己的光明,结果带来千年的黑暗。
继清华博士检举山东国土厅厅长“不上课”也能读博后,清华大学回应说,这些官员属于“论文博士”。而正当大家讨论是否涉嫌贪污国家资源时,一个更火
爆的消 息从微博上发出来,清华大学的“论文博士”连学费都不收,但必须要求对方是正局级以上官员。免费给官员发文凭,简直是中国教育界赤裸裸的丑闻!
在中国转型关键时刻,我希望美国以及秉持宪政、法制、民主、自由的所有民主国家和人民能够帮助中华民族顺利地转型至公民社会。转型是必然的,不管谁愿意还是不愿意,大家的帮助可能会使其更顺利。”
【民进党放弃台独
主张一国一制】最近民进党创党元老张俊宏提出海峡两岸民主与统一新建议,并提出时间表。他主张两岸应实行“一国一制”,就是在民主、法治前提下统一。大陆
若真想统一,就实施总统直选……2300万台湾人和4万名民进员都不害怕,13亿大陆人和7900万党员更不应反对。
@于建嵘:在徐州与几位县乡干部座谈,均表示当前信访制度成了一些信访干部获利的工具。有人上访,接待的给上访者当地领导发一条短信,就要二百元,年收入近十万。我多次揭露,而国家信访局却到处控告我,称我恶毒攻击信访制度,只是我有太多证据,他们才没能灭了我。
中国即使是赢得了1000枚金牌也不值!中国为了国家利益可以牺牲个人。集权制度似乎在体育上得到充分发挥。虽然中国可以培养出叶诗文,但是不要忘
了还有 无数个未能经受严格训练而被淘汰的运动员,他们的身心都被中国的体育制度给粉碎了。我们不要忘了,他们的人生同等重要!
7月27日晚,江苏淮安淮海北路黄河桥,一名准大学生男孩为了暑假期间赚点钱,帮父亲卖香蕉时,遭遇城管暴力执法。它们打翻了男孩地摊,将男孩围殴
致重 伤,被送院急救。现场群众义愤填膺,近千人将城管围住,砸碎了城管车的挡风玻璃。公安局出动过百警力驱逐民众。消息称少年因伤不治死亡
【网曝山西副厅贪800亿】近10年来,39名老干部呐喊揭出山西国土副厅官员王有明侵吞800亿国有资产,被双规的惊天大案!官方虽未证实但坊间
疯传。 800亿!按这人活80岁算,每天要花270多万才能把这800亿花完,还不包括利息。硕鼠硕鼠,无食我黍!800亿,钱都可以绕地球一周了!
央行又下令降息了,不到两个月降了两次息,多么可怜的中国百姓们,心血保命钱存在银行里,就白白被公开抢夺一样的贬值缩水,四处游荡到处给钱,一张
嘴给非 洲就是几十亿,给欧洲多少亿,这钱怎么就给那些洋鬼子白眼狼。而克扣咱们这些苦民百姓呢???咱招谁、惹若谁了、、、、、、、
【仁怀警方威胁致残被害人,请@贵州省公安厅
崔亚东厅长收货】2010年6月5日,贵州仁怀城投公司蒋懿将路人雷宗付殴打,致其切除一肾(重伤,符合三级伤残);警方仅对蒋处行政拘留。次年9月5
日,蒋懿殴打的哥宋显富后,将宋压入车底拖死,致的士全城罢工。为掩枉法之事,今日警方逼雷宗付撤案,求扩散!
百年近代史上,每逢改革到一定程度,总有以“国粹”抵制“西化”的思潮出现,以“爱国”为名,反对社会进步,行祸国之实。而这种言论总是有一定的迷惑力,因为它能打动国人一种敏感的情结——即“五千年辉煌”与“百年屈辱”,把一切不满转向洋人。——资中筠
雲南昆明呈貢區村民翻修因暴雨受損的危房,昨日遭城管執法人員制止,並扣查運輸建築材料的貨車。雙方爆發爭執,逾300名村民將城管執法車團團圍
住,砸毀
執法車,並把車胎放氣。車上2名城管人員被困,隨後被增援的警員救出。村民稱申請重新修建房屋,但一直無回應,無奈下才找工人翻修危房,但遭城管阻撓
四川巴中市南江县办公楼爆炸现场。
什么叫赤贫?瞧瞧这些可怜的孩子!中国一年的援外资金够全中国这样的孩子过上有尊严的生活!!!援交部说不理解国人为什么对国人反对援外,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他们!!!这些才是自家的孩子!!!
【反贪】据说朱元璋时常回忆起以前受贪官欺压残害。于是规定官员贪污受贿,数额超过60两银子:第一不约谈你。第二不双规你。第三不拷打你。第四不
判蹲
监。只直接把贪官拉到刑场,血淋淋活生生剥下贪官那张人皮。而在他实施刑罚中,最有名的莫过于凌迟,最高纪录是割3000多刀,把肉都割完了人还没死!转
四川巴中一办公楼发生爆炸 伤亡人数暂不明。
8月2日14时40分左右,四川省巴中市南江县光雾山大道朝阳段某公司负一楼发生爆炸,造成1至3楼受损严重,4至8楼不同程度受损,受损面积3000平
米左右,伤亡人数不清。目前,当地政府正组织公安、消防等相关部门在现场搜救。
【擅自封微博,新浪被判违约】2011年4月,余女士在新浪微博的账户先后两次被封,遂将新浪告上法庭。12月2日,海淀法院判决,新浪两度封锁微博用户行为不妥,应向余女士赔偿因违约造成的经济损失2520元。
广州市花都区原区委书记潘潇:第一任妻子是一名很有分量“校花”。第二、第三任妻子均出自“美在花城”选美小姐,貌美如花。现任妻子是“美在花城”
选美小
姐优胜者,比潘潇小24岁,亦有说比潘潇小28岁。潘潇担心妻子离他而去,听任妻子把他当“摇钱树”,百依百顺,住珠江新城豪宅、出游非头等舱不坐。
【祭英烈】张志新被割断喉管赴刑场;陆兰秀被撬端下颌骨执刑;王佩英被绳子勒喉咙未到刑场已死;李九莲临刑喉咙舌头和口唇被竹签钉在一起;史云峰刑
前嘴被
缝合面部打上麻药游街;丁祖晓宣判时刚喊”真理”两字,头就被按进生石灰,刺刀撬嘴塞进棉纱,她猛地站起来,沾满石灰的脸上眼睛流出两行鲜血……@莱雪微
博
河南信用社倒闭,老大爷抱脚要钱,把钱还给我吧
曝光了【中国奥运全靠兴奋剂!】7月28日,一位名叫陈章浩的中国医生在接受《悉尼先驱早报》采访时透露他曾经在中国的50多名顶级运动员身上尝试过使用包括霍尔蒙、血液兴奋剂和类固醇在内的各种兴奋剂!透露刘翔和姚明两人都在各自职业生涯关键时刻都曾找过他!
【刘亚洲上将惊人预言】 刘在接受港媒采访谈到:
“十年内,一场由威权政治向民主政治的转型,不可避免地发生,中国将出现伟大变局。政治体制改革是历史赋予的使命,不可能有退路。制度如不能让公民自由呼
吸,最大程度地释放公民创造力,不能把最能代表人民的人放在领导岗位上,就必然灭亡。”
(官方喉舌炮轰李永波)新华社天津8月2日电(记者 翟永冠)羽毛球女双运动员比赛中“独孤求败”,在观众的质疑中迎来了世界羽联取消比赛资格的处罚,国人为之扼腕叹息。但板子不应该打在运动员身上,羽球队总教练李永波在奥运会上所采用的“恶意战略”是重要原因。
真正享受一国两制好处的不是香港人,而是大陆贪官。他们把至亲财产送到民主国家,因为知道那里不会黑打,不会枉法,人身安全,财产放心;但“坏处”
是贪污 不易,抢钱更难。于是,又充份利用另一制的“好处”,肆无忌惮地捞钱抢钱,鱼肉百姓,并随时准备远走高飞。两种制度的好处和便宜全让他们给占了!
#找亮点# 【深圳女子街头遛神兽】遛狗遛鸟神马的都是浮云,你见过有人遛此兽的吗?昨日14时20分,有微博称,一女子正牵着一头神兽遛街,引来众人围观。有网友说:“以后遛狗都不好意思出小区了,只有‘草泥马’才够面子啊!”
记者昨日从最高人民法院的新闻发布会上了解到:今年上半年生产销售假药、劣药案的收案数比2011年全年的收案数高出69.88%,结案数高出 41.86%;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不符合卫生标准的食品、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案的收结案数也接近2011年全年的水平。
【局级官员为升迁
支付600万元买官被骗】一男子花钱帮两个朋友“买官”升迁,没想到却遇到了骗子,600万“办事费”就这样打了水漂。今天,嫌疑人邹焰焰在北京二中院受
审,被指控诈骗罪。而邹焰焰讲,托他办事升迁的两个人一个是正厅级、一个是副局级的高官。北京晚报没有透露想买官的人是谁?求
还是蒋彦永讲述:他曾竭力抢救一个年轻运动员,但医院没足够血浆,伤者最终死在手术台上。他还救过一位部队少校,少校也中了枪,但觉得自己算幸运,
因为旁 边一位老人和一个小孩都被打死了。他一个同学,军事科学院高干唐佩弦说,当初国民党对学生只是用水龙头冲,现在怎么能够动用机枪坦克?唐被撤职。
黑龙江穆棱一20岁男孩偷了一辆摩托车后幡然醒悟,在其母带领下去公安局自首,却遭毒打,在审讯期间,男孩因忍受不住肉体的折磨,从公安局7楼跳
下,当场 死亡,其母和其亲友到公安局讨说法。请帮助这位可怜的母亲!人家已经主动自首了,公安人员刑讯逼供本身就是犯法,要受到法律的审判的。
一犹太小姑娘死前对盖世太保说:“叔叔,请您把我埋浅一点,好让妈妈能找到我!”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章之一。1970年的中国,年仅18岁的女中
学生黎 九莲以“现行反革命”的罪名被处以死刑,行刑的路上,两名穿白大褂的人匆匆爬上了囚车,不施麻药直接划开她的右腰,活生生取出来一个肾……..
昨日,湖北鄂州市民政局原局长廖来生受贿贪污案在该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起诉书称,廖利用职务便利,收受人民币22.2万元,美金4000元。廖来
生当庭 对此前在自白材料中供述的受贿和贪污事实全部翻供,称自己所写的自白材料,是刑讯逼供的产物,还称受到检方的诱供,曾经五天五夜没有睡觉。
#抗日名将#1、张自忠2、李宗仁3、杜聿明4、孙立人5、薛岳6、卫立煌7、傅作义8、戴安澜9、张灵甫10、王耀武。为中华民族生存和尊严战斗过的人们。为中华民族生存与尊严战斗过的国民永生! [玫瑰]
他叫弗拉基米尔,有犹太、德意志及瑞典等血统。大一时,其兄弟因刺杀未遂沙皇被绞死,自己参加学生运动被开除学籍而流放监视,23岁参加运动,25
岁被捕
监禁,27岁又被流放,日俄战争时他为了日本间谍的巨款而叛国。最后,他的理想、事业取得空前成功,54岁死于梅毒。因1895年被捕而隐姓埋名,改为列
宁
让我们来看看朝鲜。朝鲜破天荒地向联合国发出求援请求后,邀请联合国机构考察灾情。今天,一个联合国小组考察了一个久经干旱后又洪水施虐的县,看到
这里没 水没电,大量人无家可归,人们无助地坐在屋顶上看着洪水淹没稻田。联合国已经呼吁提供第一批198万美元的紧急粮食援助。
经铁道部有关部门证实,铁道部运输局车辆部副主任刘瑞扬及其妻铁路文联副秘书长陈谊菡因涉嫌严重违纪,已被铁道部纪委立案调查。刘瑞扬原在铁道部车
辆部门 工作,2007年被提拔为北京铁路局副局长兼北京铁路客运专线动车检修基地筹备组组长,2011年10月被平调铁道部任现职。
【贪官有多少个女人,自己也说不清!】办案人员在广西玉林市原副市长李乘龙的密码箱中,搜出总计1500多万元的凭单和借据,还搜出十个专门装女人
照片的 信封。李乘龙到底搞过多少女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其实类似于李成龙的贪官有多少,不但我们屁民们说不清,恐怕纪检、司法部门恐怕也没统计全!
历史上的今天______【中共中央禁止高干子女经商】1989年7月27日召开会议,决定做几件群众关心的事情,包括清理整顿公司,制止高干子女经商,取消对中央首长的食品特供,中央首长一律使用国产车等、、、评:23年过去了、、、、、
【温家宝】:现在一个县12、13万人口,吃财政饭的多达5700人,如果不精简,不减少人员,农民的负担不能得到彻底解决!拈花:这么少?
有人说今天的中国道德滑坡,那跟政治是有关系的。因为我们的政治是个“假话政治”,它老是讲假话,你道德怎么好得起来?温家宝叫大家说真话。那好,
上头先 说真话给大家作个表率,但是,对于中国的很多事情至少上头是不敢公开说真话的。你却叫人说真话,谁敢说真话?像我们这些傻瓜蛋才说真话
中国官方宣称GDP已经超越日本,位居世界第二,其实这只是官方编造的一个虚幻而无耻的笑话。中国2011年公布的GDP为47万亿人民币,但如果
中国用
和美、欧、日相同的统计标准和统计方法进行统计,中国的GDP最多不会超过20万亿人民币。日本官方专家认为中国实际的GDP只有日本的三分之一。
#坑蒙拐骗偷#【到底想坑害几代人】这是安徽省面向小学生印发的建党90周年历史读本。关于抗战是这样编写的:第一章
七七事变爆发,中共号召抗日,成为领导抗日的中流砥柱;第二章 八女投江;第三章
英雄王二小;然后,抗战胜利了,国民党阴谋发动内战了。@济善园之三慎斋
#北京多处地面塌陷# 崇文门地陷,望京地陷,西单地陷,亚运村地陷,回龙观地陷,三元桥地陷 出门绕行。拈花:哪个白痴笨蛋管理的国家?下个雨就到处露馅了?全是豆腐渣呀!那这个国家就是个豆腐渣国家!
什么是纳粹党?全称为:德意志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具体表现为:党掌握并控制全部国家权力的创设和运行;党控制全部选举过程;党不允许任何独立于其它党的 政治力量的存在;党保持对军队和其它武装力量的“绝对领导”;党垄断意识形态解释权。说白了吧:就是独占一切!
据说,朱元璋规定,官员贪污受贿,数额超过了60两银子:第一、不约谈你。第二、不双规你。第三、不拷打你。第四、不判蹲监。第五、更不砍你的脑壳。只是 直接把贪官拉到刑场,血淋淋活生生剥下贪官那张人皮,剥皮反贪,太恐怖。朱家能坐276年江山,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据第一线索8月1日接到报料称:甘肃会宁县教育局长张福多年连续强奸女学生曝光,此贴网易等论坛发现,有些论坛删贴,但无人出面澄清。报料称强奸女生后还逼其吃避孕药。
【数字震惊了你吗】刘志军案现已逮捕15名局级以上官员,涉案金额2000亿。
相当于年收入5万共计400万人一年的收入;可建134万所希望小学;够800万个贫困大学生生活一年;可让3570万人交一年的失业保险;可供养
8500万中小学生免费读书一年。 看看那些连中午饭都吃不上的贫困孩子,我们的愤怒无以复加!
60年来我们接受了空前成功的愚民教育,就是不要让你知道过去,直到你对过去漠不关心。现在绝大部分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人,没有历史感,没有现实
感,对共 和国不了解,更不了解民国。为什么?就是害怕历史提醒现实,因为今天的现实害怕历史,以致历史也害怕今天,就是你不能了解生你的爹妈。
目前推行民主政治,主要关键在于结束一党治国。……因为此问题一日不解决,则国事势必包揽于一党之手;才智之士,无从引进;良好建议,不能实行。因而所谓民主,无论搬出何种花样,只是空有其名而已。 —《解放日报》1941年10月28日
【公平】在英国,有个叫卡梅伦的首相,他的行为令人惊诧不已。他为看跳水挤地铁,并规定所有官员禁用专车看奥运;他进白金汉宫时卫兵查证件,随行告
知这是 首相,没用,还是得乖乖掏证……(轉)——評:他的行為讓中國人明白,原來不是所有國家的官員都享有特權,原來還有一種制度更公平!
【旧中国真一穷二白?】
课本说,在旧中国,连火柴、水泥、铁钉都生产不了。可事实上,1879年就有了佛山巧明火柴厂,1906年有了唐山启新洋灰股份有限公司。江南造船厂
1919年就已经造出万吨轮,1919年8月福建船政局造出了中国第一架双翼水上飞机“甲型一号”/海岸巡逻机、鱼雷轰炸机等17架飞机。
【汽车年检有黑洞应取消】
著名财税专家马靖昊:中国,全世界仅此一家年检汽车,所谓流程不过就是被刁难一番后收钱,其中黑洞巨大,年检部门甚至当场勒令修车.试问,新车有合格证,
为何要年检?年检过审后出了事故审车部门也不给负责,车船税,购置税,高价油,过桥费,交强险等等,座座大山压死人,说白了,抢钱而已。
广东和深圳的某些部门实在无耻。今日《时事开讲》刚进入”认真研究中国转型的深层规律“,居然被其他节目覆盖。转型的逻辑都不让研究,还要什么?想想之前我引用的广州的士的话吧。
一位美国商人打算在中国投资办厂,中国当地政府欣喜若狂,急忙为他征用土地。在征地期间,这位美国商人亲眼目睹了强拆民房、强征百姓土地,他惊恐万分,立刻撤出合同,表示不想在中国办厂了,当地官员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想有一天因此而受到审判!
【 成龙:这是中国5千年最好的几年!】 自小没有读过书的影星成龙,日前接受梁文道访问时说:“中国,给我的感觉,就是我们五千年来最好的这几年”。有老师说,成龙的例子说明,不读书,不受教育的可怕性!
【天灾让人祸原形毕露:北京首开限价房暴雨中现原形
承重墙疑用空心砖】顶楼漏水、墙面渗水、小区路面塌陷…首开限价房同馨家园,让768户限价房业主失望透顶。维修防水的人员说,整栋楼楼体的防水层和保温
层做反了,所以大面积渗水。该楼盘“空心砖”的厚度只有两厘米,厨房吊柜、抽油烟机根本无法安装
看到那个帖子 <<我就想问移动,为什么超出的流量要收费,剩余的流量不累计 ?难到剩下的流量我没掏钱么?>> 被顶了2万多次 我只想说一句 我们应该联合起来 狂打10086投诉这个问题 或许真的就能累计了 累计50%也好
94年8月,石家庄郊外,38岁女工康菊花遭奸杀。一月后21岁电焊工聂树斌被捕,95年4月被执行死刑。04年,因一通缉犯王书金落网,审案时供
述自己 奸杀康菊花。儿冤死,聂父2度自杀致偏瘫。聂母爬墓长哭,四处奔走,求政府重审冤案。最高法院07年曾要求河北重审聂案,至今无果……(文汇报)
烟王褚时健85岁种橙子成亿万富翁。功夫评:一个提钱出狱的贪官,种几年橙就成了亿万富豪,这个“奇迹”恐怕只在咱天朝才有。年产几千万斤,那要多大的投资?这些钱从哪来的?一个成功的洗钱故事,居然当做创业典型,真他妈不要脸!
私信:旋儿:紧急呼吁!山西省太原市非法劳教维权访民18人,理由为非法上访扰乱社会秩序罪,每个区劳教有定额最少3名,现已送入劳教所的有,王粉
燕,劳 教1年。张冬梅,失去联系多日,劳教名单里还有将玉春,郝俊伟,李茂林,靳金莲,古秋波,张和顺等,现向世界紧急呼吁还我人权,停止迫害
司马南
超级反美斗士,连妻子儿女都在美国当人质仍不屈服!可敬!2、蒋大为加入加拿大国籍后还跑到中国唱“最好的歌曲献给党”3、大公无私的父亲李肇星的名言:
你是一个中国公民,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光荣的。单却无情的让女儿加入了美国籍。哪有这父亲!4、殷秀梅唱着“党啊亲爱的妈妈”移民美国了。转
【维稳的重点】中国很多政府官员一说起维稳,矛头直对群众,好像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是群众。其实,中国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是官员,特别是那些漠视民意的官员。官正,则民顺;官不正,则民不顺。治民不治官,维稳就是扬汤止沸;不把官员治好,国无宁日。
#寒心#——刘菲,技巧赛世界冠军,2000年退役。“我现在真是后悔走上体育这条路。鲜花、掌声、鲜艳的红旗已经离我远去。站在世界冠军领奖台上
的时 候,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当我退役的那天,就是我艰难生活的开始。我没有房子住,没有工作干,没有基本的生活费,甚至连户口都不知道该放到哪?”
国务院披露:截止2010年9月,共产党党员已突破8900万人。据《商业周刊》披露:2011年,中国的公款吃喝为8990亿,公车消费为
9865亿,
公款旅游为8963亿,举办各类活动及宣传中国软文化为9963亿。另,从2000年至2011年,中国无偿援助非洲、南美洲及周边国家金额为8960
亿!政府,我拿什么爱你?
图中穿黑衣者为海淀区计生委副主任之子
28日下午,在朝阳区十里河桥南侧的停车场,两名20岁左右的青年驾一辆玛莎拉蒂跑车,与停车管理员发生争执后,其中一人持砍刀将管理员头部及手臂砍伤。
随后,砍人者被现场多人制服。目前,伤者仍在住院治疗。朝阳警方证实确有此事,称已依法处理
【给我军某领导普及宪法】《宪法》第29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武装力量属于人民,任务是巩固国防,抵抗侵略,保卫祖国,保卫人民的和平劳动,参加国
家建设 事业,努力为人民服务。您今天说党在军队中的领导地位是明确载入国家宪法的,我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怎么找不到呢?
1、王子造纸厂早已在南通市经济开发区生产(2007年拿到营业执照)。2、该厂早就将污水排放入长江,一直以来都在污染青草沙水源地。3、该厂配
套的环
保项目就是此次被否决的“南通排海工程”,该环保项目原计划将污水排入大海。4、该厂只建完第一期项目,还有第二、三期。http://url.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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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树老枝 震惊斯大林滔天血债血债 清洗30万远东中国人 ——斯大林欠下中国人民的血债
『史上最貴的春藥』奧運金牌奥,7億元人民幣/每粒!狗日的,糟蹋萬平米7億的血汗錢,只是爲了讓那些陽痿不舉的二逼們在電視前勃起一分鐘!草泥馬的奧運金牌!
【美国宪法规定: 美国人民有推翻政府的自由】 美国宪法规定:人民持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得侵犯。因为如果百姓不能自由持枪,百姓的自由就会被剥夺。宪法规定,当政府用枪对准人民的时候,人民可以用枪来推翻政府。
现在的贪官个个怕死。官越大越怕死。公安部副部长李纪周被逮捕时气焰万丈,说:“如我有问题,政治局一半人该杀头!”到真准备枪毙他的时候,他跪地求饶:“给我一条生路吧。”胡长清死到临头了还说,我能写字,你们留下我,我给你们写字。转
一乡镇干部说:现都说我们县乡干部得过且过,事实上越大的官越扯蛋。他们除了开会、发文件、搞钱、享受,还干了些什么?!对基层搞那么多一票否决,就是从 不否决自己。我们去抓上访的,去行贿销号,是他们逼的。他们如此欺骗百姓,欺凌小吏,可一时得名得利,最终会失江山。
【日本哥们真幽默】日本朋友菅沼先生是中国通,普通话讲的好。前天他来苏州,喝酒时说,中国真是日本的老师,日本要永远当中国的学生!我问为何,他
接着 说:“你们警察犯了法就说是临时工干的,军车犯了法就说牌照是假的…所以我要建议日本政府,说侵华日军根本不是皇军,是日本游击队…”
新京报:【幼女不是妓女 ,“嫖宿幼女罪”只是立法之耻】
【任剑涛:权势集团挟持国家!】瑞信中国投资研讨会上,人大教授任剑涛说,30年来,中国经济将没有预警性崩溃,是因为政府扭曲一切经济信息!而权
势集团 挟持国家和国企是公开的秘密,200个家族控制200个行业,政策调试变成利益集团妥协的结果。期望体制有怎样的改革是不可能的!
直击叙利亚
据半岛电视台刚刚发回的报道:阿萨德部队纷纷倒戈,目前倒戈加入自由军的政府军有10万人之多!阿萨德的末日来临,总统卫队十几辆坦克已经倒戈,加入了
“叙利亚自由军”,首都大马士革已基本失去控制,阿萨德政权在扩大崩溃,阿萨德已逃离至南部港口城市拉塔基亚,妻子已逃离至俄罗斯
克林顿说:每次我被抗议示威人群投掷的臭鸡蛋、烂苹果、烂菜叶等物品击中时,我想:我的上帝,幸好击中我的是臭鸡蛋、烂苹果、烂菜叶等物品,若是子
弹、手 雷或炸弹,此时的我要么躺在医院手术台上,要么躺在火葬场里。如果一个国家领导人不给老百姓向他投掷臭鸡蛋,那么老百姓只能向他投掷手雷和炸弹!
重慶市巫山縣前縣委常委、政x委書記饒文蔚,因堅持獨立思考、仗義執言,在海外網站發表文章呼籲建立民選制度、司法獨立,至2008年7月,饒文蔚
被重慶
市國安局拘捕,同年11月在重慶第一中級法院接受秘密審訊,被判囚12年。而協助饒文蔚發表文章的陳曉鳳,也同樣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囚2年
【翟富贵之子被杀十六年冤案(后附证据说明)当事人@翟富贵1
呼吁关注】我儿子十六年前被凶手夏明华无故杀害,四川省乐山市检察院等相关部门互相勾结长期包庇杀人犯。而在十年后竟说凶手是正当防卫,但又拿不出一点点
证具出來证明。你推我我推你一直推脱到至今,十六年血案受害人,呼吁大家的帮助。
用你的时候,说什么为国争光,不用你的时候,你连孙子都算不上。全都是骗人争上当,到头来,无非是卸磨杀驴,无非是人走茶凉,无非是落毛凤凰,无非是落得人生光景更凄凉。
官场铁律
举报领导死路一条:举报村长乡长的,被痛打;举报厂长的,被关进精神病医院;举报公安局长的,亡命天涯;举报市领导的,所有举报的罪名都回到自己头上;举
报省部级领导的,参照张敬礼。最彻底的解决方法是,像安徽阜阳市颍泉区豪华办公楼「白宫」的举报人李国福一样,在监狱医院里离奇死亡。
#直播叙利亚#gzctsh:今日法新社图片:阿勒颇东25公里处,取胜的叙利亚自由军。
人民日报社社长张研农曾说:听过年轻人调侃,看半天微博,要看七天新闻联播才能治愈。其实这话讲的没啥道理。有些人看了一辈子新闻联播,土地房子还
不是被 强占强拆?常上微博的就不会再去看新闻联播,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舆论平台。未来的发展应该是新闻联播逐渐向微博靠拢,因为真相往往是在微博里!
麻痹的,儿子幼儿园今天被强捐10元,红十字会你牛逼啊,腰板越来越硬了啊!
【狂怒五旬公务员猥亵12岁女童被拘15天警方称后果不严重】12岁女童小娟暑假打工期间遭到镇政府农业办50多岁的职工廖某材猥亵。小娟母亲带小
娟去检 查发现下阴红肿还破裂出血!孩子受了惊吓,做梦都在哭。警方称因廖某材行为未造成严重后果,只属于治安问题,处以15天的拘留【
他妈的还是强奸12岁幼女】
落魄书生周筱赟:昨天周筱赟揭露江苏阜宁县政府公然下文件安排判刑领导期满后重新进机关入编制吃空饷,今天多家媒体报道,阜宁县政府承认该文件真实
性,但
回应称该文件完全符合政策、完全合法。这真的合法吗?法律只维护公务员吗?政策是违法的挡箭牌?为什么无数人挤破头要考公务员?领导受贿判刑,提前退休由
国家养老
近日碰到一个老板,他向我反映,2009年,湘南某市反贪局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条件下,将他拘留,吊了整整七天七晚,要求他交待向某领导“行贿”的问
题。案 件调查的结果还了其清白。出看守所后,近一年时间里,他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出钱请人杀掉那个最残忍的检察官。喜欢刑讯逼供者戒之。
吴华英
11年来为胞弟冤案南北奔波,车票如山,这些票据如果给公检法枉法者烧冥纸,够烧几年了!我为这位伟大的姐姐吴华英感动!弟弟蹲冤狱,她奔走呼告,整整十
一年如一日,放弃了婚姻,放弃了青春。这一切都是谁害的?好好一个完整的家庭!好好一个女子!好好一个青年!都被你们毁了!造孽啊!
叫板罪高法院:“罪高法院”你们是最枉法.最黑暗的机构 [发怒] !你们敢说:(2011)民监字第334号,不予立案再审通知书,不是枉法裁判吗?你们以后不要再叫“最高人民法院”!让人恶心! [吐] [吐] !还是叫:”罪高淫民法……
【命】三农妇冒死拦火车,救了500人,铁路局奖每人5000元,被无偿捐赠给当地中学。反劫机,机组人员自救,奖励达数百万,这是正能量的差别!
巧家县 爆炸案,被炸死的冉姓农妇母子给3万元,不签拆迁协议不给钱。同案中遇难的国土局公务员给60万并安排家属接班,或者直接给160万补偿费
"昨天去(东师谷)村里看望了陈光诚的家人。他们希望大家不要忘记陈克贵。陈克贵的父亲说,克贵的审判可能在八月十日开始,不过日期还不确定。家人仍然不许见他。"
「帮转」云南陆良有8位普通的农村老人,三十余年来只做了两件事:种树、守山。他们这16只手在荒山上种出了13.6万亩树林,最后又无偿捐献给了国家,而他们每人每天只领7毛钱的工资。现在他们的心愿,只是希望能解决一下低保。
【再爆”嫖幼”】辽宁营口大石桥市发生有组织恶性强暴、强奸幼女事件,受害幼女达8人。50多岁的男人把14岁女孩往床上拽,小女孩跪下说”求求
你,放了 我吧。””求我也没有用,我已经花钱了。”5名犯罪嫌疑人均为老板和干部,以”嫖宿幼女罪”被捕。在校初中生又被定性为卖淫女!
香港媒体报导说,大陆解放军军方今年在南海上空侦测越南的军事行动的时候,发现越南军方的空军拥有了新式的苏30战机,而且性能大为提升之后大为震
惊。西 方相信越南这100架的最新的所谓苏30的战机成为了越南空军的精锐的精华,而且这只是越南获得俄罗斯战机的第一批,而且是用中国的贷款购买的
山东@平度公安
新任局长汤龙文,平度137万百姓喊你回来破案:7月22日,平度市崔召镇崔召村村民杨乃宝及其妻光天化日之下遭歹徒蒙面、持砍刀重伤,手、脚尽断。
300米外的派出所出警耗时竟达30分钟。新任局长汤龙文稳坐北京学习,拒不回平破案,被指"不作为"如此治安,百姓何来幸福?
上午在长沙岳麓区法院旁听中国首例公民送锦旗批评政府截访被拘留一案,法警数十,如临大敌,只让少数公民旁听,外地围观网友多无法进入,庭内手机信号屏蔽,两律师辩护极其精釆,审判长多次无礼打断,被告岳麓公安局法制科副科长刘钟居然当庭嚣张威胁原告,如黑社会。
【谁才是耻辱?】7·21一场雨死那么多人,你不说是耻辱;钓鱼岛被日本抢占,你不说是耻辱;社保基金亏空那么多,你不说是耻辱;强拆到外可见,你不说是耻辱;怀孕7个月孕妇被强制打胎,你不说是耻辱。举重运动员三次试举失败,你就说是耻辱?!
河南省为汶川地震募捐的毛巾出现在陕西咸阳的超市
“7月22日,平度市一对夫妻光天化日之下遭歹徒持砍刀重伤,手、脚尽断。派出所就在300米外,出警却耗时30分钟。并拿钱将媒体封口。我已将收到的3万元交新闻总署。”
如果这个国家需要我用失去自由为代价,目的是能让这个国家走出专制、毒菜、腐败、无德无才无人性者执政,那么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一切为了正常的、美好的中国!如果我将失去自由,从而唤醒更多的中国人,那么就让我失去自由好了!
北京一发言人:网络严打已到了非打不可的地步。从即日起,将对互联网加大力度管理,对年满18周岁以上的人在网上造谣或攻击政府的人将严厉惩处,对
在没有 证据的情况下评击政府及煽动网民仇视正府的,我们将以严惩,造成严重后果的,将负刑事责任。拈花:来吧,别人我不知道,但是我早做好心理准备了!
募捐活动却以失败告终,国民的冷漠让政府很失望,北京一发言人说:国民的冷酷之心伤了灾民,本应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支持救灾也是每个国民应尽的责
任,灾 难来临时,光靠正府是无法承担所需的经费及物资,我们还是发展中国家,正府在财力物力方面还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拈花:你就那么相信你那张狗嘴?
气愤愤怒:1、红花会在北京大灾之时居然还不忘敛财,连死难者的钱都要打劫,而事后相关部门仍然是呵护有加:批评,退钱了事差劲2、湖南一高校护理
专业考 试,主考官居然要求众女孩裸考,事后免职检讨道歉了事;广西一乡镇干部强制猥亵未成年少女治安拘留了事,他们居然没有构成强制猥亵罪?
30日,知名网友周筱赟在腾讯微博报料称,江苏省盐城市阜宁县政府竟下发文件,要求各机关事业单位对61名被判缓刑者重新安排工作入编吃空饷。认真调查这61人的资料后发现,被判刑前,这些人多为担任领导职务的公务员,全因受贿罪入刑。
【红十字会捐款箱抽成30%管理费】 新华社给力曝光!且看红十字会的暗箱操作!苦逼了的屁民,你还敢奉献爱心吗? 评:你收到数不清的“捐你妹”怨谁? P民赚钱容易吗!是谁在践踏民意!这是赤裸的掠夺啊!
神奇而相似的数字 。。。真正的真相是不能见光的 为名单上没有出现的不幸遇难者哀悼
【 为啥同命不同价
】北京市红十字会将向在“7-21”特大自然灾害中遇难群众发放每人1万元慰问金,每位因公殉职人员发放2万元慰问金,每位烈士发放3万元慰问金。红会表
示这一标准是根据红十字会自身财力制定的,并已报市政府批准。我不是挑事儿的,只是不明白为啥同命不同补偿?
孟德斯鸠 :言语并不构成罪体,它们仅仅栖息在思想里,有时候沉默不言比一切语言表示的意义还更多。所以无论什么地方如果制定了言语是罪体这么一条法律,那么,不但不再有自000由民主可言,甚至连自由民主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这种说法太有道理了!——利剑: 把中华民国的地图和中国地图放在一起看看再说谁是卖国贼吧!!!】大秦岭古道 中南悫 网客 廊桥遗梦 草根乙 刘荣义 大地飞鹰之再战江湖 李洪海 偶遇 大江魂 醉心石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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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口味言论:《朝日新闻》报道称,造纸厂早于去年一月投产时,已将污水排入长江。 网友称〝现在好了!上海、太仓、海门、启东一个都少不了!〞直指污染或已遍及长三角地区。(正版笑哥二世)
【美国民主很廉价】中国2010年各级官员公款吃喝、出国、公车开支的费用是19000亿元。美国大选一次平均开支不到30亿美元。即使按30亿美
元
算,19000亿元人民币折合成3000亿美元,大约可选100次。美国大选4年一次,中国一年各级官员的“三公”经费可供美国400年大选费用。可见民
主是多么廉价的制度。
【史上最著名排队事件】瑞典首相出访他国,飞机即将起飞时,突然接到医院通知,一年前预约的手术终于可以做了,由于害怕错过手术而再排一年队,他当即决定取消出国访问,下机做手术!一国首脑,做个手术都要排队一年?谁信?如果你手握大权,还会老老实实地排队吗?
【 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冷漠?】
因为:财政供养着五千万人,平均20个人要养一个人。中国每年吃掉三千亿,而有着2500万年收入不足800元群众。中国每年在公车上三千亿,各地却在禁
摩,禁电。官员每年出国花掉一千亿,而一亿农民工回家却只能买高价票,站十几个小时才能回家!
【打在新闻的脸上】齐鲁电视台女记者王曦在德州临邑为村采访时,遭到了村干部谭传合掌掴和村干部的围堵,一群人抢夺记者的摄像机并阻止拍摄。乡里的书记视而不见。这一幕我们并不陌生,这一掌嘲讽了整个中国的新闻。(转)
【 不要因为人民愤怒了而取消,丑恶就是丑恶,人民不会忘记!】 北京红会承认7.21暴雨中强行运尸索要620元:已予退还!铁道部花1850万拍宣传片内幕:700万成回扣 张艺谋收250万!
小拾壹狼:几万民众将前来镇压的上千WJ击退2
接触一位台湾的里长,聊天中他数落了马英九很多不是,我说你尽在这里放屁,回台湾再这样说不怕镇上把你这里长给撤了。他一脸发青:撤个屁,我撤他差
不 多……。那你这里长没有一点上面的意思吗?他似懂非懂:乡里乡亲一再推举参选,不当对不起他们,如果为上面当,打死我才不当……微评:这就叫民主!
我们不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而是社会主义晚期。
1968年10月13日,在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开幕式上,当毛泽东提到潘汉年、扬帆的顶头上司——新四军政委饶漱石——的名字时,知悉内情的周恩来不失时 机,立即插话旁敲侧击敲打毛润之说:“饶漱石勾结日本的问题也没有揭发。”周恩来这言简意赅的一句话,话中有话……
反右前夕毛号召知识分子学习海瑞敢于批评党和政府,并承诺「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后来却对直言的知识分子大开杀戒。毛说是「引蛇出洞」。毛祸害中
国最深 的,就是逼成言而无信的国民性。孔子说治民可以无兵,可以无食但不可无信。毛的言行则犯了传统美德的大忌。「无信于民」的官风至今尤烈
耗资巨大场面宏伟的北京奥运开幕式是无法超越的。英国官员说:北京免费发放的矿泉水就足以令英国政府破产,这显然不是一个民主国家的政府可以办到
的。那几
十万人的集体舞蹈,精美的食物,壮观的烟花。每一样的开销都是这个星球除中国以外的国家无法办到的,可笑的是中国人均收入排世界100多位后。转
中石油CEO: 毛泽东像入驻法广场 参与者建造者相继离奇暴毙
中国人都知道西方的古希腊、古罗马是落后的奴隶制社会,但是你们不知道古希腊、古罗马还是最先进的法治社会;它们的法律都明确了规定奴隶不用纳税;
但是反 过来看看你们自己要缴纳的税率是现在全世界最高的,而所享受到的福利却是全世界最底的,西方文明史上有过这样落后的奴隶制国家吗?
请作为父辈的我们,做好为自己的子女、自己后代的未来随时赴死的准备。因抗争必有死人,因反抗必遭来屠戮。我们不必打着民主自由的旗号,为全人类的名义, 因这太过伟大跟空洞。只有切身的担负起作为长者、作为至亲的责任,为子女将来的福祉而战,才是名至实归,并无虚幻。
包括香港在内很多国家和地区,消费者购买商品时都会得到一张税票,清晰的告诉你购买此产品时你缴纳了多少钱的税。这不仅有利于培养公民的民主责任意
识和纳 税意识,也使得政府税收更加透明。而在少数集权国家中,当局并不承认普通消费者是纳税人,也以此理由让民众对政府感恩,对公共事物闭嘴。
江苏盐城阜宁县政府竟下文件,安排判刑领导刑满后重新进机关入编制!人数多达61人!据周筱赟获部分名单,多为担任领导职务的公务员,全因受贿罪判
刑。入 编后或不上班吃空饷,或提前退休(判刑期算连续工龄),退休后享受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生活医疗待遇。据公务员法公务员判刑一律应开除。
【106岁语言学家周有光纵论世界民主化浪潮】“要从世界看中国,不要从中国看世界。世界历史发展只有一条路,是人类共同探索出来的。苏联走第二条
路,垮 了;有第三条路?卡扎菲走第三条路?”说着哈哈大笑。周老先生清晰睿智,谈到中国,沉默良久,说:“阿拉伯世界醒了,中国也不会例外。”
最新消息:叙利亚总统卫队约2500名士兵携装备投奔自由军,几十辆坦克也倒戈投奔自由军,俄罗斯再次拒绝收留巴沙尔,周边阿拉伯国家也明确表示不会收留巴沙尔。也门总统式的机会是没了,只有卡扎非式的下场,甚至更惨!转
【准大学生落水,一队警察接警赶到不救人,也不让百姓救人】平湖中学沈丽佳溺水:遇难学生的姐姐问警察为什么不救人。警察答:不是每一个警察都会游泳的!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不让百姓救人。最后,百姓绕开警察警戒线,救起沈丽佳,但已经溺亡。
政府让民众恐惧,就是专制;民众让政府敬畏,就是民主。民众取悦官员,就是专制;官员取悦民众,就是民主。民众被政府管制,就是专制;政府被民众制
衡,就 是民主。民众不能选择政府,就是专制;政府接受民众选择,就是民主。官员命运不由民众决定,就是专制;民众决定官员命运,就是民主。
我身边的小陈,陈小伟,21岁,那夜他和师傅们在水里泡了五个多小时,用救生圈和绳子拉出了多少名北京的叔叔阿姨们,脚也严重扭伤了。我问他拉起多少人,他说记不清了,没数。至今他还没敢告诉父母。拈花:那些见死不救的北京警察,被狗吃掉的良心有没有作痛的感觉?
启东的事,令我想起湖北省仙桃巿的乡亲,柳李村一农户渔塘,因潜江巿往下游排污,投资几十万全毁,告官维权不理,楚天都巿报报了也讨不到公道。官员被扒衣我会奇怪吗?
南方都市报
【湖北低保花名册外流揭骗局】湖北房县国家级贫困县,一低保花名册外流。根据内部名单实地走访1609人发现“一人多地冒领”、“死人冒领”、“高报低
发”、“只报不发”等问题。湖北房县民政局称不存在贪污腐败,主要是临时工把低保信息错录、漏录、重复录入。
看到要求运动员在拿到世界冠军的时候,要感谢国家的言论!纯粹瞎扯蛋!感谢国家作甚?钱是国家的吗?钱是纳税人给的。我们不纳税,国家就是穷光蛋,
要破产 的。任何一个扯淡机构包括党、政府、政协、人大都是靠我们来养的,运动员更不例外!所以拿了冠军,应该感谢国民!或者是纳税人!
辽宁东港惊现城管打骑板车的老大爷!周围群众看不下去一起群殴城管
叙利亚活动家:这是7月28日在阿勒颇郊区村庄,阿萨德手下暴徒大tu杀的受害者。我不相信我所看到的… …
【五味草】 中央电视台著名主持人鲁健的新浪微博签名:“努力织围脖,下班讲真话。”
一个国家最高媒体的主持人、金话筒奖得主,竟然只能“下班讲真话”,并成为语录。我们可以明白现在的媒体人上班都在干什么?说谎话,似乎已成为媒体人的职
业习惯了!拈花:原来他们还是知道孰真孰假的!
明朝的皇帝虽一些是荒淫无道,但没有一个是软骨头!大明朝共276年,从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崇祯天子殉国,正统
被俘却
决不求饶,隆武战死沙场,绍武被俘绝食自杀。明末内忧外患中,依然兵分两路顽强对付满清和闯王,对关外的国土自始至终没有放弃”全辽可复”的愿望。
有人说,只要美国人愿意开放边境,美国瞬间可以成为全球人口最多的国家。只要全世界愿意对中国人开放边境,中国将瞬间丧失人口最多国家的地位……你同意么?
【主席大权还在你手里】林彪出事后,给毛巨大的打击。
一次,平躺在床上的毛泽东主席脸色发青,彷佛没有了呼吸,紧急治疗后无碍。周恩来激动地扑到主席床边,泪水夺眶、语音哽咽地冲口而出:“主席,主席,大权
还在你的手里!”这句话,站在周恩来身边的张树迎听得清清楚楚,感慨:还是总理了解主席。
近来,重庆大规模解冻、返还黑打期间扣押财产,包括银行账户、房产车辆、金银珠宝、文物字画……等。刚接“岳村案”一被扣车主来电:刚领回返还车
辆,发现 被扣期间多次违章罚单,遂控告,专案组害怕,找她协商想要回罚单,帮她消除违章代办年检,问怎么办?我意:先消违章、年检再说,罚单不给
毛泽东领导的五六十年代,不但有粮票、肉票等配额票,还有——粪票!粪票一般约4厘米宽、8厘米长,背后居然还有使用说明。粪票是发给农业社和后来
的人民 公社生产队的,那时化肥供应很少 ,基本靠配额粪票来施肥。而每家自产的大粪是不能随便私有的,要由国家统一管理分配——
有图有真相,请惊见下图!
80年莫斯科奥运会。苏联政府向世界炫耀社会主义成果。一边是苏联百姓排队拿着各种票据抢购稀少的日用品。一边是克里姆林宫倾举国之力,创记录地砸
巨资建 设伪高潮奥运面子工程。88年汉城奥运会,苏联再次打败美国成为金牌头名。这也是最后一次靠劳民伤财的举国体制构造自淫幻象。91年苏联解体。转
刚看到有消息报,昨晚什邡市委书记李成金已被免职,由德阳市副市长左正兼任什邡市委书记。微评【他是恶棍,也是替罪羊!维稳是国策,谁授权他能调动武警打杀群众?那些幕后责任者都成了包青天!。。。让我们为巴拉圭总统因“强拆”致人死亡被弹劾下台难过吧!】
中国3艘军舰29日通过苏伊士运河驶往叙利亚,参加叙利亚组织的的联合军事演习。中国如此高调坚挺阿萨德政权,意外。拈花:何止tmd弱智,根本就tmd白痴!这是早看到自己有那一天了,做好准备呢!我们做好准备了吗?
启东宣布停止通海污水管道工程,我就在琢磨这潜台词是不是意味着要搞更阴损的通江排污了?网友@星空-法则 指出:王子纸业已公告南通市政府已准其往长江排了!这真是中国民主维权的超级嘲讽啊!维来维去,维出一个更坏的结果,长江口的上海有“福”享了!
很多中国网友包括媒体人担心我,而表示了慰问。昨天我去了医院,虽然有多处外伤,但是对脑子和骨头没影响,现在好一点了。不过遗憾的是我照相机和存
储卡, 外国记者证都还没回来,没什么消息。现在外交部和南通市政府调查中,希望我拍的500-600照片不会被删掉还给我。。。
【北京红十字会承认转运亡者收620元
称已退还】亲人在“7·21”特大自然灾害中遇难,急救车要求亲属交620元转运费,经网友爆料引关注。北京红十会29日发表声明,承认999急救车收了
620元转运费。全世界只有中国红十会是把慈善当生意做的。红十字会是一个公益慈善组织,在中国却成了某些人谋私利的工具。
【不是政府人士,永远不要去做政府的吹鼓手】不是政府人士,永远不要去做政府的吹鼓手,因为吹鼓手在政府眼里永远只值一个夜壶铜钿,尿急了拿出来用一下, 用完了将夜壶放到最角落地方;你吹得越起劲,不仅公众看不起你,政府更看不起你,所以吹鼓手都没有好下场!——杜月笙
韩联社称,韩国人权活动家金永焕因帮助逃北者,在CNH被捕期间受到了严重的刑讯逼供。被戴上手铐,整整一个月坐在椅子上睡觉。其中的6天不准睡觉,另据法新社,金还曾遭受电击。韩人权组织希望联合国介入调查,但金本人比较低调,不想破坏中韩关系。
我是一个MBA,曾经任职财富五百大公司的物流经理,历任香港上市公司/美国上市公司/新加坡上市公司的部门经理。做好面对任何事情的准备。为了替我老母亲复仇,为了我心爱的儿子能有成长的自由和尊严,为了我自己的尊严和自由,我愿意面对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果我坐牢了,或者死了,我的良心就可以平静了。所以我买了六十万的人寿保险,足以让我儿子成长和自立了
2014年4月21日星期一
往事并不如烟(3)(章怡和)2012-08-03 04:37:01
君子之交——张伯驹夫妇与我父母交往之叠影
作者:章诒和
作者:章诒和
自打反右运动一起头儿,父亲(即章伯钧)就开始琢磨着反右的结局和
自己的下场,甚至在毛泽东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的时候,他就在家里把自己
处理了一回——让警卫秘书王锁柱把家中所有的工作人员召集到东客厅,请
他们围着平时吃饭的圆型大餐桌,一一坐下。
父亲客气又郑重地对他们说:“你们大概已经从报纸上知道了,我现在
犯了政治错误。所以,请你们不要再叫我章部长了,可称我先生,也可直呼
我的姓名。”
坐于一侧的王秘书赶紧声明:“在我们没有接到正式通知以前,大家都
必须继续称呼您为章部长。”
此后,父亲不止一次地对家人说:“我们准备过老百姓的日子吧,回桐
城老家更好。”
1958年1月底,父母双双获得“又划又戴、降职降薪”的处理。好像上
边对父亲特别宽大,在撤掉交通部部长、全国政协副主席、农工中央主席、
民盟中央第一副主席、光明日报社长等九个职务之后,特意保留了“全国政
协常委”的职务。在由行政三级降至七级后,又特别保留了四合院、小轿车
、司机、警卫、厨师、勤杂、秘书。国人社会地位的尊卑,往往集中展示于
权力所给予物质待遇之厚薄上。父亲既受政治贬损,又得生活厚待。如此发
落,大大出乎承受者的预想。
斗转星移,岁月悠悠。慢慢地,父母开始咀嚼出那帽子的沉重和帽子底
下沉重的人生。首先便是与中国历史同样渊远流长的世态炎凉。亲近的、亲
切的、亲密的,一个接一个地疏远、疏隔、疏离了。而且,越是亲近亲切亲
密的,就越发地疏远疏隔疏离。诸如,二十年代一起参加北伐战争的老友,
三十年代共同发起“国民党临时革命行动委员会”的第三党人,四十年代参
与筹措成立“中国民主政团同盟”的民盟元老。好像他们当初当年当时结识
章伯钧,便是一种错误。唯有(19)57年的政治风雨,才拨正了他们所在党
派以及本人生命之舟的航向。看着他们批判自己的那副痛心的样子,父亲也
跟着替他们心痛。
一日,戴帽的母亲到农工党北京市委会去参加政治学习。在回家的路上
,大老远便瞅见个老熟人。这也难怪,五十整的年纪,眼神正好。老熟人是
民盟中央的副秘书长,叫辛志超。他不仅和父亲、母亲熟,而且和我姐、和
我也熟。我家的门坎儿,他是跨进跨出的。每每在与父亲谈正事之前,都要
给我姐妹俩讲上一段故事。故事多半说的是燕都旧话,再与那满嘴的京腔京
韵相搭配,我俩听得津津有味。民盟中央的人,从沈钧儒开始往下数,来家
里开会、谈事、作客、聊天的,不下几十个。要论个生熟咸淡,眼下这位离
母亲不远的人,得算在十名以内。所以,我很能想像母亲认出他时的那股冲
动、那般欣喜及那份热情。
母亲挥动着手,向他飞奔过去。辛副秘书长停住脚步,四下里张望。当他
那双近视加老花的眼睛透过厚重的镜片,终于辨清来者为何人的时候,即毫
不犹豫地转身180度,快速消失在人流中。
母亲傻站在街沿。她对老熟人或许有很多的话要说,或许只想问声好。
她有如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到家中眼泪便扑簌簌地滚落出来。在
父亲的询问下,母亲讲述了街头刹那间的经历。
站立一旁的我,简值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辛伯伯,怎么会不理我们的
妈妈呢?”我为如此熟识的人能做出如此绝情的事而愤怒。心底还有一种母
亲受辱自己也跟着受辱的感觉。
母亲为自己的不识时务、不通人情而悲哀,不禁叹道:“解放前看的《
红楼梦》和解放后读的马克思,都算白费了。连熟识的人才专做绝情事的起
码常识,都没能学到手。”
父亲则劝母亲心放宽些、看得开些,语重心长地说:“大到一个政党的
背信弃义,小至辛志超的躲避奔逃,自古就是中国官场的传统。”不过,父
亲也从中预见到自己的未来,必是孤独自处的末路。除非钦定的章罗联盟和
反右运动被钦定者推翻,而这个“推翻”又是根本不可能的。
忧心忡忡的我问道:“爸,人当了右派,怎么别人就不理睬了?日子也
难过了?”
我的问话,使父亲激愤起来,滔滔不绝:“只有在中国当右派,才是这
个样子。小愚(我的乳名),你哪里晓得——在西方,右派也是很体面的。
议会里,还有他们的席位呢!与左派仅仅是表明政见之不同罢了。议论国家
大事的时候,左派、右派、中间派各自发表看法,陈述主张,申明立场。因
为各派所持立场、主张、看法不同,它们之间势必要有激烈的辩论、争执以
及相互攻击。这一切,都是很正常的政治现像,并受法律保障。西方国家的
官方政策,往往也都要经过这些辩论、争执和攻击的考验或矫正。现在,老
毛把右派定性为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还划了个资产阶级成分。那么
,左派与右派便不属于思想差异,而视为革命与反动的政治对立了。在我们
这个国度,谁一旦成了统治者的政治对头或被看做思想异端,日子就很难过
了。国家、权力、舆论、党派、社会、朋友、甚至家庭,都会纠合成为一股
力量,不断地打击、迫害、除灭这个对头和异端。在这个问题上,我原以为
新社会要比国民党做得好一点。现在看起来,和过去没有太大的不同。”我
自幼就爱听父亲说话。因为他说的,和报纸上登的、收音机放的、课堂里讲
的,都不一样。他不从属于别人,他只属于自己。
或许因为情绪激动,父亲说话的声调越来越高。母亲不让父亲继续往下
讲,打断他的话头:“当着孩子的面,不要说这些,而且一句一个共产党,
一句一个老毛。从前你可以这样说话,现在你是右派,再不可以这样讲了。
你在家里讲,万一传到外面,人家真要说章伯钧反动到家了。虽然我们看不
惯黄炎培,儿子划成右派,自己跟共产党反倒更加亲近。但是你也没有必要
和过去一样傻,把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
我知道母亲“训”父亲,是因为母亲疼父亲。特别是在眼下,知他疼他
的人没剩下几个。整版整版的批判文章,整天整天的批判大会,父亲就像吞
大鱼大肉一样,全部咽下。而母亲这番雨丝风片般的“训”,对父亲来说,
充其量只能算做一碟清炒苦瓜。父亲听完“训”,一不反驳,二不申辩,三
不坚持。自己一个人回到书房。我也紧跟着进去。当父亲坐在写字台前的皮
转椅上,他的脸色分明阴沉了许多。俗话说:树怕剥皮,人怕伤心。我在想
,社会上已经失去“面子”的父亲,是不是觉得在家庭里开始失去“里子”
了。父亲失去的再多,哪怕父亲在外面的存在等于零,那他也是我的爸。我
一声不吭,站立在父亲的身后。父亲也一声不吭,双手交叉于胸。他的外表
是平静的,然而心里必定很难受。六十多个年头的人生,在心窝子里一次次
跌宕翻腾。
父亲面对政治压力和应付社会环境的唯一选择,是独处,也只能独处。
假如他是个埋头做学问的,面壁数十载,独处一辈子,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偏偏父亲从中国私塾读到柏林大学,也没能塌心做学问,而是起劲儿地搞政
治。搞政治可不能清静,得参与,得活动,得闹腾。开会,讲演,结社,游
行,拟指示,呼口号,写文章,直至发动战争(可惜父亲的本质是书生,他
搞的政治始终未能上升到拿枪杆子的高级阶段)。父亲以此为生活,以此为
追求,以此为乐趣。如今这种生活、追求和乐趣,给撅折掐断,戛然而止了
。这番光景,好似一个有名气的演员,戏唱得正带劲儿的时侯,被轰下了台
。令其振作、陶醉和亢奋的锣鼓,丝竹,灯光,油彩,底班,龙套,跟包,
观众,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一大早起床,父亲不必忙着漱洗用餐,
既没有机关让他去上班,也没有单位请他去讲话。上午到下午,父亲不必忙
着东奔西跑,既没有事情等候他处理,也没有会议需要他参加。从早到晚,
父亲不必忙着前庭后院的穿梭,既没有人按动大门的电铃,客厅里也没有响
动的电话,书房里更没有摆放好的文件、报告、公函、书信,亟待拆阅。父
亲全天最重要的事,就是从洪秘书手里接过当天的报纸——《人民日报》、
《光明日报》、《北京日报》、《中国青年报》……厚厚一叠,他的眼睛像
架扫描仪,用不了多大功夫,就都“扫”完了。唯有每日分三版的16开大
小的《参考消息》,读得仔细,看的时间也最长。
父亲说:“只有‘参考’上,还有一点消息。”有时侯《参考消息》送
进门,正巧父亲要去方便。他能拿着它,在卫生间里呆上几十分钟。要不是
母亲催我也叫唤的话,不知他坐在马桶上还得看多久。老实讲,能得到这一
点消息,也来之不易。因为父亲在必须接受右派帽子时,向中共中央统战部
提出的唯一请求,就是希望今后自己能够继续看到一份《参考消息》。
把看“参考”的事做毕,父亲也就终日无事可做了。在以往杂乱忙碌辛
苦劳累疲惫困乏的时侯,他多么向往安宁清静恬淡闲适的日子。现在,他向
往的日子来了,却没能给自己带来安宁清静恬淡闲适。(19)57年以前,那
时事情再多工作再忙,父亲每隔一、两个月要抽出一天的工夫,把全家带到
郊外去散心。香山、颐和园、十三陵是常去之地。现在,每天都可以搞郊游
,父亲却呆在家里,不爱动弹。说来也是,父亲乃职业政治活动家,现在打
发他去过既无政治、又无活动的生活,他浑身上下能得劲儿吗?父亲常一个
人独坐书房。黄昏时分,书房内一片幽暗,他也不开灯,凄败之色在脸上尽
情地铺展,犹如把自己自觉地放逐在大漠之上,而四顾茫然……
年轻的我很难体会出父亲内心的复杂感受,但我发现自己的日子过得也
不痛快了。填好的入团申请书,被告知作废。政治课老师拿我的思想小结或
学习心得作为批判材料,在全班散发抖落。班干部和积极分子都不怎么搭理
我;干部子女身份的同学把我从圈内踢到圈外;出身不好的同学又不敢把我
从圈外划入圈内。一个先是团支部书记后当上学生会主席的同学,时刻用批
判的目光打量我,并抓紧一切可以抓紧的机会,随时向我发动攻击。站在学
生官儿的位子上,她的每次行动又总能纠集到同伙。一旦我陷入挨批的处境
,就觉得自己也当上了爸。这时我心里也着实纳闷儿:本是眉清目秀的少女
,只要怀上一颗革命的心,怎就穷凶极恶起来?下午自习课后的自由活动,
是我最难挨的时光。看着同学三三两两的闲聊天,拉帮结伙的搞活动,就好
像一支行进中的浩荡队伍单把我抛撇在外头。我孤零零地伫立于操场东头的
老杨树下,看着渐褪的夕阳,即使什么都不想,只要鼻子一酸,那眼泪就流
成了行。为了排遣空虚,我能借个蓝球,一口气玩它几个小时。
我的同学、已是北京青少年业余体校篮球队员的洪钤,瞧我投篮的兴致
如此之高,便对我说:“你那么爱好体育,找个机会我推荐你去业余体校学
打蓝球吧?”
我回家把这事儿跟父亲说了。父亲这下可找到一个分析事理的机会。他
口若悬河地讲起来,认为洪钤的通脱,更多地是接受了其父洪深的影响。然
后,告诉我戏剧家洪深出身官宦门第,且毕业于哈佛。再后,又向我讲述了
其父洪述祖因宋教仁一案,而如何改变了儿子的人生道路。最后,父亲建议
我去看看曾朴的《孽海花》,说那里面影射了许多中国近代史上的名人,很
有意思。由此,我发现讲些自己的事,居然能引起父亲的话头。他,真的寂
寞。
时间一长,我打球的热情开始消衰,决定不再去体校。下午放学回家,
把功课做完,就和父亲一样地无事可做。东翻翻,西看看,从北客厅遛到南
书房,又从东客厅逛到西卧室;再不,打开收音机,从孙敬修娓娓道来的童
话故事,一直听到斗嘴架势的歌曲《社会主义就是好》。
无事可做的父亲看不惯无事可做的女儿。他问:“你的心上是不是长了
草?能不能安安静静地做成一件事?”
人可真是个复杂的东西,像父亲仅在(19)57年一个夏季,就能给官方
提那么多条的批评意见;而我跟他生活了几十年,除了以疑问句方式批评我
“心上长草”之外,至今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父亲是否还教训过我什么。
为了能安安静静地做成一件事,我向父亲郑重提出要学书画。理由是:
“如果我不学的话,将来你死了,你买的那么多的字画由谁来欣赏呢?”听
后,父亲大惊大笑亦大喜。精神之振奋,情绪之昂扬,活像当天我要给他做
大寿。
父亲立即张罗起来。首先让母亲把她的西书房腾给我,然后给我送来文
房四宝、镇尺印泥、碑帖、画谱。他自己充当搬运工,不叫洪秘书插手。什
么康熙时期造的墨,给乾隆爷进贡的纸,紫檀的笔架,端溪的砚台,还有祝
允明、文徵明、吴昌硕、金农、郑板桥、吴大澂、康有为等人,以及我当时
就认不得、现在也记不起的许多名家写的立轴、手卷、册页。父亲每搬来一
样宝贝,都要数落给我听,抖落给我看。
见他两手灰尘一脸汗,我心疼得叫:“爸,别搬了。”他却乐此不疲,
止都止不住。
母亲被父女俩昂扬的热情所感染,也陪着我们高兴。可一旦发现父亲有
时亮出的宝贝是她压根儿没见过的,便有些愤愤然,对父亲说:“你这个老
头子!居然藏了这么多好墨好纸。我给你抄了多少稿子,替你写了多少书信
,你都不把好纸好墨给我,现在小女儿只说了一声要学书画,八字还没见一
撇,你就把好东西都摆出来了。”
母亲说这话,最初只是嗔怪,后来她还真的呕了点子气。父亲赶紧陪笑
。
继而,是关于请谁来当我的老师问题。
父亲说:“教你写字的人不用请,你妈就是最好的老师。”
母亲的书法特棒,这是党派圈内众人皆知的事。抗战时期“民盟”给中
共中央的一些信函文件,就是母亲用正楷誊写的。她正经八百一手颜体楷书
,连周恩来都知道。五十年代初国家决定在天安门前修建人民英雄纪念碑,
母亲接到被聘为纪念碑建筑委员会的委员通知。她大惑不解:自己不是建筑
家,又非美术家,怎地成了委员?后来遇见周恩来,周说是他提名的,说:
李健生懂书法,对碑文的设计可以出些力。
母亲从如何握笔提腕运气开始教我练字,让我从篆隶练起。挑了一本邓
石如的《石鼓文》册页,叫我天天临摹、反复书写。说什么时候练熟了,写
得像个样子,才能歇手。我爱练字,更爱父亲给我布置的书房和他给我的每
一支笔、每一张纸、每一块墨。每天做学校老师布置的作业之前,先练字。
母亲不怎么看我写,写完后她用朱笔批阅。整个字都写得好,在这个字上勾
个大圈圈;字的某个局部写得不错,就在这个局部画上小圈圈。一张大字经
母亲的批阅,变得像人工绘制的地图。
父亲则是个持久的看客,我只要展纸提笔,他便在我身后走走停停、停
停看看。管我写得好歹,父亲是一概欣赏。他在不停地夸奖我的同时,还不
断地自责,说从小没有把字练好,现在眼瞅着女儿超过了自己。其实他的自
责,仍旧是对我的欣赏与疼爱。在我写字、母批字、父看字的工夫,我们忘
记了各自的不幸和共同的寂寞,一起感受着快乐。尤其对于父亲来说,无论
是给我布置画室,还是看我练字,都是他枯寂生活中的甘泉丰草,润泽着他
的心田。
谁来教我画画儿呢?父亲决定给我找最好的国画老师:“你看,陈半丁
怎么样?”
我说:“当然好啦,只怕太高,我够不着。”
父亲笑了,说我傻。因为投师皆投于高门之下。
父亲把洪秘书叫来,让他与陈半丁联系,问问:这个星期天陈半老是否
住在西四?上午可有空暇?章某人想带着他的女儿登门拜访。不一会儿,就
有了回话儿,说半丁老人非常欢迎章先生和女公子。
听到这“非常欢迎”四个字,父亲实在舒心。
我问:“咱们去之前,干嘛要打听清楚陈半老住不住在西四?”
父亲答:“他有两个家。”
我后来才弄懂父亲说的“两个家”,是个啥意思。
陈宅,是一所很普通的四合院。陈半丁,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老头,面
部所有的线条都流畅圆润,眼睛炯炯有神。“面如银盆,目如朗星”,是评
书里形容男性的惯用词语。我觉得把这个惯用词语套在他身上,“银盆”略
有些过分,而“朗星”却很是得当的。
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摆着用玻璃杯沏好的两杯热茶,这显然是给我们的
。望着杯子里尖细的茶叶载沉载浮和澄清的茶水染绿染浓,我怎么也没有想
到杯水之间,能呈现如此的清幽和美丽。它的诱惑,简值有如饿汉面对着一
道美食。实在忍不住,自己先就喝开了,一口、两口、三口,直至喝干,然
后兴奋得对父亲叫嚷道:“爸,我喝的这是什么茶呀!会这么香?”
陈半丁说:“这茶叫洞庭碧螺春,是我特意给你们预备好的。”
父亲见我如此牛饮,便道:“陈半老,请莫见笑哇!我不懂茶,更不知
品茶为何事,一家人每日下午喝一道红茶罢了。”
父亲细细啜饮,对茶味的醇和与茶香的绵长,赞不绝口:“这里的茶,
让我想起‘佳茗似佳人’的诗句和因吃茶把家产吃空的故事了。”
从这话里,我能感受到父亲因获得碧螺春规格的礼遇而产生的快慰。父
亲曾说过:如到别家作客,从外国人给你预备的杯盘刀叉和从中国人为你冲
泡的茶水里,大半能判别出这家主人对你欢迎和尊重的程度。
父亲问陈半老最近在做些什么,陈答:“我在大跃进。”
父亲困惑不解:“画家怎么大跃进?”
“画家的大跃进,就是把画越画越大。”陈半老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
自己的画桌说:“这张桌子够大了吧?不行,不够大,要画更大张的,我就
挪到地上画。后来,这样画也不行了,要求画更大更大张的,我就搬到院子
里画。”
讲到此,他把我们父女带至客厅门口,让我们目测这所四合院的庭院横
有多宽,竖有多长。父亲听得直摇头。
陈半老说:“因为大跃进的缘故,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院子的尺寸。
跃进到最后,院子有多大,我的画就有多大了。”
爸又困惑不解了:“这样大的画,该如何画呢?”
陈答:“脱了鞋,站在纸上、蹲在纸上或趴在纸上画。西南角画它一棵
松,东北角涂它一架藤,松枝旁边添石头,藤蔓底下开菊花……。至于这幅
画的全貌,我也难知。因为画完以后,我家无法张挂。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
地方可以悬挂这样的画。”
一阵闲谈后,父亲将女儿想学画的事说了。
陈半老一口答应收我为徒。父亲向陈半老请教,画坛收徒有何规矩及礼
仪。陈半老说:“你家是下午喝红茶的洋派,那些规矩就免了。”
我问陈半老,今后是怎样个教法?答曰:“画好一张或数张,拿来我看
。”
在归途,兴致不减的父亲还带我到西单商场的旧书店逛了一圈。回家见
到母亲,我还没来得及说个子丑寅卯,他老人家便抢先一步“报导”。我很
知道父亲足足高兴了一天的原因是什么——陈半丁没把他当右派。
父亲自己也看出来,要陈半老一枝一叶、一山一石地教我这个一窍不通
的学生,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决定重新物色个更加适合于我的老师。这时,
父亲想到女画家潘素。
我问:“谁是潘素?”
“张伯驹①夫人。”
“谁是张伯驹?”
父亲说:“此人大有名气。他的父亲张镇芳,曾当过直隶总督和河南都
督。他本人入过军界,搞过金融,最后成名在诗词文物。你看的旧小说里,
形容才子不是常用‘诗词歌赋,无所不晓,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吗?张伯
驹正是这样的人。他与张学良、溥侗、袁克文一起,被人称为‘民国四公子
’②。家中的收藏,多为罕见之物,那是他用大洋、金条、首饰乃至房产换
来的。别看爸爸有字画五千多件,即使都卖掉,也未必抵得上他的一件呢。
”
“真的吗?”我不是不相信父亲,而在是我的脑袋里,想像不出有什么
东西能这样地值钱。
“你从小背过‘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吧?”
“这是李白的诗。”
“张伯驹就藏有李白的真迹,叫《上阳台帖》。他把这个帖送给了毛泽
东。”
“你的罗伯伯(指罗隆基)不是常爱唠叨‘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
薄幸名’么?这诗句是谁写的?”
“杜牧。”
“对,张伯驹就收有杜牧的字。”
“你知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吧?”
“它是范仲淹《岳阳楼记》里的,我们中学的课本里有。”
“张伯驹藏有范仲淹的手卷。”……
父亲一路说下去,我听着,听着,仿佛觉得他不是在陈述某个事实,而
是在编造一个神话。这个神话王国,该是什么样子的?想必张伯驹是风流倜
傥,器宇轩昂;想必他家是墨香四溢,金玉满堂。
可父亲又说:“我们去他家,这些东西都看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张伯驹把这些最好的藏品,捐给了国家。我们只能见到文化部长
沈雁冰发给他的一张奖状。”
父亲认为:张伯驹此举虽行于一时,其事却足以传后。
我继续追问:“爸爸,那张伯驹曾经担任过什么职务?或做过什么工作
呢?”
父亲笑了,说:“他曾是盐业银行的董事。其实公子哥儿,就是他的工
作。”这个回答让我吃惊不小。
父亲随即解释:“别以为说个公子哥儿,就等于游手好闲啦。小愚,你
要知道中国文化很有一部分,是由统治阶层里没有出息的子弟们创造的。张
伯驹就在玩古董字画中,玩出了大名堂,有了大贡献。”
经过洪秘书的联系,与张氏夫妇会面的时间定在周日上午。如果说,头
回去拜望陈半丁是怀着尊敬和不安的话;那么,我这次去拜望则是揣着兴奋
与好奇。
我家住在地安门,张宅位于什刹海。两地相距不远,我们还是驱车而往
。老“别克”小轿车驮着父亲和我,慢慢驶出慈慧殿,经地安门,向西拐入
前海西街。路过一座王府式的堂皇建筑:高高的灰墙紧锁园内的美景,大门
正面精致壮观的影壁,足以显示出主人的尊贵地位与煊赫身份。“车如流水
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司机告诉我们:“郭老(沫若)搬到这里来住了。
”
父亲听后,默不作声。我知道,这个从1926年留德归来便相识,一起
参加北伐战争、南昌起义,一道流亡日本,搭档数十载,合作默契的朋友,
如今已形同陌路了。
车绕过银锭桥,便是后海。岸边的垂柳在风中摇曳,荡漾的湖水在阳光
下闪亮。这儿像是一个不收门票的公园,据说是“燕京八景”之外的一景,
叫“银锭观山”。老“别克”在一扇朱漆斑驳的小门旁边停下。
警卫员按按电铃,没有响动;拍拍门环,无人应承;再伸手一推,那门
便开了。我心想:家藏丰厚的张伯驹,不设门房罢了,怎地连大门也不关?
跟着父亲走进去,发现这座宅院不大,也不规整,既非中规中距的四合
院,也不是错落有致的小洋房。小院地势挺高,座北朝南。进门是个小天井
,东头有个门房。向右手拐去,便是一排四间起脊北房,西边是一间偏厦。
南头,一张石桌两个石墩依墙而立。东墙,挖了个月亮门,门里另立一栋小
阁楼,高高在上,并以石阶将阁楼与北面的正房连接起来。院子里,有几棵
桃树,还有一棵大芭蕉。看来,这座宅院的格局完全是主人依需要和情趣而
设定的。
一位四十来岁年纪,身着藏青色华达呢制服的女士从北房快步走出。她
体态丰盈,面孔白晰,双眸乌黑,腮边的笑靥,生出许多妩媚。惟有开阔而
优雅的额头上,刻着光阴碾过的印痕。
“章部长,欢迎您光临寒舍。”虽然说的是北京话,却带着吴音。温声
细语,吹气如兰,而这恰与她的端丽玲珑的容貌相配。我断定,她不可能是
别人,她是潘素。
潘素用充溢着笑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还没等爸介绍,便说:“这
就是女公子吧?”接着,把我们引入了北房正厅。
她见厅内无人,即转向西侧的里屋,喊道:“伯驹,章部长来了。”
与正厅相连的西侧里屋,是画室。张伯驹穿着古铜色中式夹袄,站在阔
大而周正的画桌前面,上身微微前倾,双手背在腰后,眼睛半开半阖地打量
着铺展于桌面的一幅水墨淋淋尚未完成的画作。听见夫人的喊话,他不紧不
慢地离开画室,跨进正厅,把目光投向了我们父女,并用手势招呼我们坐下
。
与陈半丁的热情相比,张伯驹待客就要冷淡些。常常是父亲发问,他作
答,且措辞简短。倒是满脸笑容的潘素,在一旁插了许多话。夫人的巧于酬
酢,越发地显出张伯驹的闲散平淡。父亲是第一次登门造访,西服领带,高
车驷马,极其郑重。而张伯驹似乎就没把父亲当做贵客、远客或稀客。好像
我们这一老一少,是三天两头来这里串门聊天的。
父亲很快与张氏夫妇切入正题,说:“我这个读高中的女儿,想学点国
画。不知潘先生可愿收这个学生?”
潘素走到丈夫跟前耳语几句,尔后一团和气地说:“既是章部长的女公
子愿意向我学,我自然也就愿意教啦!”
潘素一句一个章部长,仿佛不知中国有反右,不知父亲是钦定天下第一
右。
父亲问潘素:“小女该如何拜师?”
没等她回答,张伯驹把手一摆,说:“不用。”
“小愚,快,快给老师鞠躬吧!”
父亲令下,我立即双脚并拢,双手垂直,向初次见面就有好感的潘素,
深鞠一躬。遂问:“潘先生,我什么时候到您这里来学画呢?”
听了我的问话,潘素且不作答,走到丈夫的身边,两人又在低声交谈。
父亲大概以为他们有什么不便之处,就主动开口:“贵府如有不便,我可以
用车接潘先生到我家去教。”
和刚才的情形一样,没容夫人说话,张伯驹把手一摇,说:“不用,不
用。”
潘素大概怕我们误会这“不用”二字的意思,连忙带着歉意和解释的口
吻说:“有个中央音乐学院弹古琴的学生,也在跟我学画。他叫李泠秋(又
叫李祥庭,后改李祥霆),是查阜西先生介绍来的。我在与伯驹商量,是将
你们两人合起来教,还是分开来学。伯驹的意思是分开好。”
事情谈妥:我隔周来一次,时间定于礼拜天的上午。那位音乐学院的学
生也是隔周一次,时间也定于礼拜天的上午。潘素特别强调:如果我是本周
日来学习,那么就让弹琴的孩子,下周日来。
心愿了却,心情便放松了,蓦地想起那些名贵得令人头晕目眩的收藏和
崇高得叫人张口结舌的捐献。我坐在太师椅上,环顾四壁,很想找到父亲说
的“奖状”。墙壁张有潘素新绘的青绿山水,悬有张伯驹的鸟羽体诗词,还
有日历牌,就是没有嘉奖令。也许,它被置于卧室,毕竟是耗尽一生财力、
半辈心血之物,弥足珍贵。
一会儿,父亲起身准备告辞。我向张氏夫妇执弟子礼。然而,我礼毕抬
头之际,眼睛向上一瞥,却发现“奖状”高高而悄悄地悬靠在贴近房梁的地
方。“奖状”不甚考究,还蒙着尘土。这不禁使我联想起另一位颇负盛名的
文人柳亚子来。父母曾带着我去他家吃晚饭。从黄昏到夜深,我不记得大人
们喝了多少坛绍兴老酒,说了多少古今闲话。我只记得:他家大客厅里有四
幅用金丝绒装帧的、与毛泽东等人唱和的诗词手迹。这两个文人做派很不同
:一个把极显眼的东西,搁在极不显眼的地方,浪漫地对待;一个将极重要的
物件,作了极重要的强调,现实地处理。
此后,我每半月便去张伯驹家学画,从临摹开始。在一点一滴的临摹中
,潘素向我讲述国画的基本法则与技巧。在教学的时候,张伯驹不进画室。
他做自己的事;没事,就闲坐在客厅。他家不像我家有那么多报刊杂志,似
乎只订有一份《北京日报》。而且,张伯驹看报,再大的新闻、再长的文章
也是一晃而过。
我把第一幅完整临摹老师的山水习作,呈上。潘素仔细看后,连呼:“
伯驹,你来看,这孩子画得蛮可以。”
张先生闻声进来,瞧了瞧,点点头。他没有妻子的那份激动、那种肯定
。
我每画完一张,潘素看后,都要拿给张伯驹过目。潘素总说我有慧根,好
教。张先生总是点头而已,既不夸奖,也不批评。
他的模糊态度,叫我忐忑不安。忍了好久,我终于开口了:“张伯伯,
我的习作您也看过不少。能说说吗?”
张伯驹对我说:“你的每张习作都有进步,足见你的用功、用心和接受
能力。一个人即使聘请再好的老师,若无这些条件,是学不了画的。但是艺
术和其他门类不同,它在很大程度上又是不能传授的。她(指潘素)当老师
,仅仅是向你讲解一些绘画的规则、技法罢了。拿作诗填词来说,也是一样
。老师只能讲些格律音韵,或者告诉你,什么样的诗才是好诗。至于能否画
出一张好画、写出一首好诗,那就是学生自己的事,要看他的修养、悟性和
创造力。”
我与张氏夫妇混熟了。潘素不让我称她为先生,于是,我一口一个地喊
着:潘姨,潘姨。说来,中国的称呼也怪。人的称谓变了,人的关系跟着也
就变了。我和潘素是融洽的,而我和潘姨是亲热的。除了授课,我们还说闲
话;后来,除了说闲话,我们还说私房话。潘姨说我不仅懂画,而且懂事,
她喜欢懂事的女孩儿。
在张伯驹面前,我保持着敬重,但不再拘谨。我渐渐发现,在授课之后
张先生时不时地要和我闲聊一阵子,谈棋、谈诗、谈字、谈戏,其中尤喜谈
戏。孟小冬的名字、余叔岩的故事,我都是从他嘴里知道的。他是河南口音
,标准中州韵,话又说得极专业,很多地方我听不大懂。可我从不打断他的
话头,也不发问,更不会对他说:我听不懂。我自己常纳闷儿,一位饱学之
士,怎么能和一个毛丫头聊天呢?琢磨来,琢磨去,我想:一方面是因为在
“三面红旗”“大跃进”“政治挂帅”、“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时
代烈焰之中,还有我这样一个女学生跑到冷落的宅院,去听被时人冷落的老
话、旧话、无用之话。这情景多多少少也能牵动出他的热情。另一方面是出
身,修养,禀赋,学识,品行,爱好,趣味等诸多因素在他身上融合而成的
文化自豪,使其自觉不自觉地要充任一个文化的传播者。而后者的成分可能
更多些。
渐渐地,我看出这对夫妇相处,是完全以张伯驹为轴心的。一位与之相
熟识的老中医告诉我,潘素对张伯驹是百分之一百二的好,什么都依从他,
特别是在收藏方面。解放后张先生看上了一幅古画,出手人要价不菲。而此
时的张伯驹,已不是彼时的张公子。他不供职于任何一个政府部门。而所担
任的北京棋艺社理事,北京中国书法研究社副社长,北京中国画研究会理事
,北京古琴会理事,北京京剧基本艺术研究社副主任理事,中国民主同盟总
部文教委员等等,皆为虚职,并无实惠。潘素作为家庭主妇,支撑日常生活
的诸多开支,应付昔日名门的琐细关系,并将家里家外维持在一条不低的水
平线上,就够她操心费劲的。每月不仅把所有的工资花光,而且尚须从“家
底儿”中掏点出来,以为贴补。今非昔比,丈夫相中的古画虽好,但想到现
实的经济状况和未来漫长的生活之需,潘素有些犹豫。张伯驹见妻子没答应
,先说了两句,接着索性躺倒在地。任潘素怎么拉,怎么哄,也不起来。最
后,潘素不得不允诺:拿出一件首饰换钱买画。有了这句,张伯驹才翻身爬
起,用手拍拍沾在身上的泥土,自己回屋睡觉去了。
一个晴朗的周日,我向潘素学习“浅绛”。画得正起劲,张伯驹把妻子
叫出去,耳语几句。没过多久,张伯驹又进来,又看看我俩。不大功夫,张
伯驹再进来,再看看我俩。如此往复数次。
我问:“潘姨,张伯伯有事吗?”
“就是有事,他才这个样子。”
“那您和张伯伯去办事吧。今天我就学到这里,告辞了。”
潘素笑道:“什么事呀,是你张伯伯叫我们吃饭去。”
正说着,张伯驹又进来。潘素边看表,边对他说:“刚十点多,还早。
”
“走。”张先生声音不大,可语气坚定,一点没商量。潘素忙着收拾画
具,尽管嘴里还在嘟囔。
张宅没有电话,我无法把要在外面就餐的事告诉父母了。心想,反正时
间还早,等我饭毕归来,可能家里的菜还没做得呢。顺便说一句,(19)57
年前,父母公务繁忙,饭桌上即使见不到我们,也极少问及。自戴帽后,骨
血之间,亲情大增。别说是吃饭,就是佐以饼干或面包的午茶,父亲无论如
何也要等我放学回来。“小愚儿,快来喝热茶,我和老妈妈都在等你呢!”
第一次听父亲这么说,让我好感动,也好感谢“反右”。
我们师徒三人,从细窄细窄的烟袋斜街穿出,沿鼓楼大街向南走去。我
以为不过是在这条北城最热闹的街上找个饭馆,就近而餐罢了。可看张伯驹
双手背在身后目不斜视,大步疾行的样子,似乎眼中早已有了就餐目标。我
们走过地安门南大街,又走过景山东街。张伯驹远冲在前,像只领头羊,潘
素和我则紧紧尾随于后。天气转暖,太阳高悬,幸好我穿得不多。
体态丰腴的潘素,掏出白手帕擦去额角的汗珠,对我说:“只要上街,
你张伯伯就是这样走路,一个人像在打冲锋,不管别人。”
“我爸走路和张伯伯一个样儿。有一年春节全家逛厂甸的书肆,我爸带
着警卫员把我和妈妈甩出半里地远,害得我们母女啥也没看,只顾拉直脖子
,活似两只呆头鹅。四只眼不停地搜索前方,生怕两下走岔了。回到家里,
我妈大大发了一顿脾气,说今后不再与他同行。我爸二话不说,满脸陪笑。
我妈回到寝室,他跟到寝室;我妈躲进书房,他跟到书房;直到消气为止。
”潘素听了我这一番话,略感自慰。原来天下男人的许多毛病,是一个模子
“磕”出来的。
我们三个人,继续南行。我忍不住问:“潘姨,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去欧美同学会(曾改为政协的文化俱乐部),你张伯伯喜欢吃西餐。
”
从后海到南河沿,我掐指一算,至少五站路的里程。旁边就有通往目的
地的公共汽车,咱们干嘛不坐车?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说,乖乖地跟
在张伯驹的身后,走着,走着。
阿弥陀佛,终于走到了。我们刚踏进门,欧美同学会西餐厅的男侍便迎
了上来。看来,他们都认得张氏夫妇。在吩咐几句之后,凉菜、汤菜、热菜
、面包、黄油、果酱依次端上。
这里,也是父亲常带我来的地方。每次在点菜前,父亲要问我和姐姐:
“想吃点什么?”
我便举着叉子,高叫:“冰淇淋!”
可眼前的张伯驹,没有问我想吃什么。在小心翼翼中,我吃完属于自己
的那份西餐,并恭敬地向他俩道谢。
三人刚走出欧美同学会的大门,张伯驹立即对我说:“小愚,你赶公共
汽车回家吧。”
我问潘素:“那您和张伯伯呢?”
“张伯伯要走回去。”
我坐上了公共汽车。隔着玻璃窗看见他们夫妇在便道上,一前一后地向
北走着。张伯驹的鬓发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色泽。坐在汽车
里,我感到了累,小腿酸,脚板胀。仍在徒步而行的人,不觉得累吗?——
看来,喜好与兴致对张伯驹真是个极其顽强的东西。
回家即对父亲描述了这顿拉练式的西餐。父亲听后,大为不安。说:“
事情被颠倒了。学生居然吃起老师来了,该请客的是我们。”
父亲决定让厨师备上一席佳肴,回请张氏夫妇。我家的这位大厨师姓梁
,东兴楼出身,是高岗出事后调到我家的。他平生所好,就是京戏。听说来
客是名票张伯驹,便发誓要拿出真本事。再者,我家好久没请客,作为掌灶
的他,早就手痒难耐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父亲叫司机用车把张氏夫妇接到家中。张伯驹穿的,
还是那件中式旧夹袄。一袭剪裁得体的黑丝绒套装,将潘素的白晰娇好,映
衬得分外动人。离吃晚饭的时间尚早,大人们开始闲谈。由于我是名正言顺
的学生,自可一侧旁听。况且听大人的谈话,自幼就是我的癖好。
在一番寒喧和闲谈之后,父亲拿出张大千的画,请他过目。
张伯驹比较欣赏其中的十二幅黄山山水图,说:“东西不错。虽然属于
大千的早期作品,但构思、布局别具匠心。笔法也很空灵。”张伯驹又转身
对我说:“小愚,你在家要跟着父亲多看。因为绘画作品的真价,不是从认
识、而是从直观得到的。”
藏品受到肯定,父亲的脸堆满了笑,别提多高兴了。他告诉张伯驹:“
我主要是藏书,其次才是藏画。买书画的目的,也很偶然。是因为(19)49
年从香港初到北京,就在马路上看到一车车的线装书送往造纸厂,心疼得不
得了。于是乎,赶快把情况告诉了郑振铎,请他制止这种行为。西谛回答说
:‘文物局要办的事太多。这样的事,一时顾不过来。伯钧,你发动党外的
朋友,大家都来收藏一些吧。’这样,我除了日常开支,所有的钱就都用来
买书、买画。健生也很支持。”
“书画还算幸运,另有一些文物想要保存下来,恐怕就困难了。”
“你是指城墙,大屋顶和牌楼吧?”父亲问,张伯驹点点头。
父亲慨然道:“对中共的某些领导人而言,他们没有昨天,所以也不需
要昨天。这样一来,从昨天延续到今天的许多伟大之物,如城墙、牌楼,自
然也就不屑一顾了。”
谈到当代画家,父亲用请教的口气问张伯驹:“你觉得刘海粟的画,水
平如何?”
“他和谢稚柳,都不错。”
父亲说:“我也觉得他的画很好。刘海粟③和朱光潜④,一个是画家,
一个是学者,两个都是我们安徽人。解放前,他们就已经很有成就了。可是
解放后,因为政治历史问题,两个人都抬不起头。连人都不好做了,还怎么
做画,做学问?(19)56年冬我和彭真一道出国的时候,跟他谈了谈杨啸天
(即杨虎)⑤的问题。我联络任公(即李济深)和其他几个党外人士愿意做
担保,希望能把他放出来。那次是全国人大代表团,走访的国家特别多。日
程排得满满的,几乎没有私下交谈的时间。彭真和我商定等回国后,再找专
门的时间,约上罗瑞卿一起讨论这件事情。我打算在谈杨虎问题的时候,也
反映一下刘海粟和朱光潜的处境。有政历问题的高级知识分子,到底应该如
何对待?怎样使用?中共有关方面负责人和党外人士能否坐下来,共同研究
研究。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关系到人的后半辈子,关系到中国的艺术和
学术发展。”
“后来呢?”张伯驹关切地问。
“(19)57年春,我们这个人大代表团才回国。回来就是整风,接着便
反右。我失去了说话的资格,替谁都讲不了情。我现在和今后的情况,可能
比刘海粟、朱光潜还要槽糕。”
而后,他们话题又不可绕避地转到了“反右”。
父亲说:“共产党可以不需要我们这些搞政治的人,但需要科学家、艺
术家。(19)56年因为文化部和中国美协有轻视国画的倾向,我联络努生(
罗隆基),再拉上李任潮(即李济深),向周恩来反映了这个问题。后来又
与叶恭绰、汪慎生、王雪涛、徐燕荪等人,一道发起成立北京画院,为的是
把国画创作和研究独立出来。结果凡是与此事有关的画家,除齐白石外其余
一概划为右派。叶誉虎(叶恭绰)是我把他拉到北京画院当院长的,不想也
给这位老先生戴上了帽子。你和京剧院的叶盛兰,叶盛长兄弟、李万春等人
,也因为参加农工(即中国农工民主党)或参加农工组织的鸣放座谈会,也
都划了右派。总之,这些事使我的罪疚心情,永难消却。但我很不理解的
是——为什么你捐献了那么多有价值的文物,居然在政治上没有起到作用?
”
张伯驹摆摆手,打断了父亲的话头:“章先生,你不必向我讲这些话。
你是个懂政治的人,都成了右派。那么,我这个不懂政治的人划成右派,也
就不足为怪。再说,右派帽子对你可能是要紧的,因为你以政治为业;这顶
帽子对我并不怎么要紧,我是个散淡之人,生活是琴棋书画。共产党用我,
我是这样。共产党不用我,我也是这样。”
那时,到我家做客的,已多为同类。无论是博学雄辩的罗隆基,还是北
伐名将黄琪翔,只要提及自己的“划右”,不是愤愤不平就是泪流满面。没
有一个像张伯驹这样泰然、淡然和超然的。社会主义政治课教给我们对待挫
折的一句豪迈的话语是:“跌倒了,算什么?爬起来!再前进。”可跌倒了
的张伯驹,怎么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没跌倒,所以,张伯驹不必“爬起来”,
而我父亲,罗隆基,黄琪翔,就要“爬起来”,他们自己也很想“爬起来”
。
父亲听罢翘起大拇指,赞道:“张先生,真公子也!”
提及公子二字,父亲想到另一个公子──袁克定。父亲问:“袁克定后
来的情况怎么样?想必张先生是清楚的。”
父亲的提问,使不太爱讲话的张先生有了话头儿。他开始侃侃而谈:“
克定大半生随父,为袁世凯出谋划策,自己也身受荣华富贵。到了抗战时期
,克定的家境就每况日下,手头拮据。那时他还想通过关系,请求蒋介石返
还他被没收的袁氏在河南的家产。老蒋没答应,克定只好以典当为生。华北
沦陷,有一次曹汝霖劝克定把彰德洹上村花园卖给日本人。袁家的亲戚听说
这个消息,也都议论纷纷。赞同的、怂恿的颇多,其目的无非是每个人借机
能分得些“条子”(金条)罢了。克定坚决不同意,说这是先人发祥地,为
子孙者不可出售。当时占领华北的日本陆军长官土肥原贤二,由于从前与老
袁认识,所以在网罗到吴佩孚、靳云鹏之后,还想拢络袁氏之后,尤其是长
子克定。如果克定能在华北伪政权任职,恐怕对北洋旧部还能施加些影响。
克定曾几次向我谈到这事。他掂量再三,说出任则从此有了财源,但也从此
当了汉奸,得不偿失,决计不干。所以,一直住在颐和园内。”
张伯驹讲到这里,不无感慨地说:“人知梅兰芳蓄须明志,其实北京沦
陷八载,克定身处困顿之境,拒任伪职,也是有气节的。可惜知之者甚少。
后来,我看他家产耗尽,生活难以为继,便将他从颐和园接到我的承泽园寓
所。他住在楼上,满屋子的书,以德文书最多。他这个人,儒雅正派,每日
读书译述。我们家里的诗词书画,弦歌聚会,他是不下楼的。后来,我把承
泽园卖了,把家搬到了城里。(19)58年克定八十大寿,他是在我家过的,
也是在我家中去世的。⑥”
“他的生活由谁负担?有经济来源吗?”父亲问。
“克定每月有五、六十元的收入,也算是工资吧。这还是行严(即章士
钊)以中央文史馆馆长身份,在文史馆给克定弄个名义,按月发下的生活费
。他每次拿到钱,都要交给潘素。我不让潘素收他的钱。我既把他接到家里
住下,在钱上就不能计较了。”
张伯驹说话的口气,平静如水,清淡如云。可我扳起手指一算,袁克定
在张宅整整寄居了十年,且又是个七、八十岁的垂暮之人。这样一件天天费
神化钱、时时劳心出力的事要是轮到我,说什么也得在人面前念叨念叨。
往事并不如烟(2)(章怡和)2012-08-02 03:26:39
6月10日,父亲在民盟中央的座谈会上表态说:“对我的批评,我暂不辩论。我的发言可能是百分之百错误,也可能是不利于社会主义,可能是对抗党的领
导,损害党的领导权的大错误,也可能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我决不辩护,不说言不由衷的话。总之,要用一番动心忍性的功夫,向大家学习。”
6月11日一大早,父亲为商谈庆祝《光明日报》建社八周年的事情,驱车来到储安平的家。这是座落于阜成门内大街的一个小四合院。去之前,母亲的侄女 婿、供职于“光明”副刊的作家巴波告诉父亲:储安平的家,不大好找。听人家说它的对面,是个“正兴石油商店”。找到石油店,便可寻到他的住所。
在不大的客厅里,他们开始了短暂的谈话。储安平情绪低落,对父亲说:“我已辞职,社庆的事就不要同我谈了。”
如此拒绝,便只有沉默。
在沉默中,父亲觉察到事态的严重性已超过了自己原来的估计,不禁为储安平的前途担忧起来。父亲终于开口,道:“老储,你的负担重不重?”
“不重。”
“不重就好。”父亲继续说下去:“人要碰到那么三种情况,就困难了。”
“哪三种?”
“一是身体不好,二是名利心重,三是有生活压迫。遇到这三种情况,恐怕就非出来做事不可。”
储安平听罢,说:“我不在这三种情况之列。生活负担不重,孩子大了,经历半辈子,名利心也淡泊多了。”
有了这样的答复,父亲稍感放心。但转而又想:储安平隐退之后,又能做些什么好呢?沉吟片刻后,又道:“老储,今后可以超脱一些,你年龄不大,又有学问和眼量,可以多研究些中国的思想问题。依我看,今天能够看到五十年以后的事的人还没有。”话说到此,父亲心中自是一阵辛酸。
储安平觉得父亲是在替自己寻找后路,且态度至诚。便也问道:“伯老,我如果搞研究的话,那么研究的题目是什么?”
父亲说:“现在中国共产党有几个困难问题不能解决。一是农民问题;二是学生、包括知识分子问题;三是经济建设中的错误;还有一个就是中共自身的问 题。比如,原来是科员,入了党,要做科长;原来是科长,入了党,要做处长;处长要做局长,局长等着做部长。一万多党员,都要成了国家公职人员。中共的政党 机构庞大,而且全部国家化。这个政党制度问题,靠教育党员是不能解决的。当然,世界上许多国家都实行政党政治,但国家内部党与政,党员与官员之间,在我们 这个社会主义国家却是这么一种关系,的确少见。老储,像这样的一些问题,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可以研究。”
储安平点头却无语。尽管父亲说的这番话,他是同意的,但心中清楚——自己辞职后能否从事研究工作,已不是眼前这个社长所能决定的了。
对父亲的到来,身陷危难的储安平是很感激的。他感到今后不会和章伯钧发生任何工作上的关系,但他们的友谊有可能持续下去。
父亲回家,一再叹息道:“可惜呀,储安平。有些素质是要与生俱来,无法培养的。”
6月11日,民盟的《光明日报》支部即在吴晗的主持下,率先召开了批判储安平的会议。会上,吴晗厉声说:“过去国民党确实是‘党天下’,储安平现在 说共产党是‘党天下’,不但是歪曲事实,且用意恶毒。”并指出储安平之所以有勇气,是由于后面有人支持。他要求所有的《光明日报》的盟员和储安平划清思想 界限。
6月13日,父亲在《光明日报》发表了《我在政治上犯了严重错误》一文。他承认自己在中共中央统战部召开的座谈会上的发言,是思想上犯了严重错误。
6月14日晚,民盟举行中央小组会议。会上,史良作长篇发言。史良作为民盟负责人之一,公开声明:储安平的整篇发言论点是彻底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 的。她说:“储安平是民盟盟员,是《光明日报》总编辑,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他曾经庄严地举手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并参加了国家领导人的选举。 他现在公开反对他自己参与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决定,并且把责任推给全国人民所拥护爱戴的毛主席和周总理,诬蔑毛主席和周总理有‘党天下’的清一色思想。 这不是要挑拨煽动全国人民对领导我们的党和毛主席周总理引起恶感,还是什么呢?这不是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还是什么呢?”
史良继而指出:对身为《光明日报》总编的储安平的“党天下”发言,父亲作为《光明日报》社长,应当负有政治责任。她还把6月8日晚上父亲作客她家讲的“胡风、储安平将来要成为历史人物”的一番话,全部揭发,一句不拉。
举座怵然而惊,父亲也傻眼了。
6月15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北京日报》《中国青年报》均在头版头条的位置,刊载了史良发言的全文。母亲惊骇不已,万不想父亲身处凶险之 境,还在对外人掏心挖肺。父亲也后悔莫及,万不想告密者竟是私交甚笃的史良。而史良的这篇谈话是拿储安平开刀,为的是打开针对章罗的民盟反右运动的局面。 她的强硬讲话在无形之中,从一个法学家立场把储安平的言论定为:有罪。刹那间,恶风扑面,惊雷炸顶。整个形势在这样一群书生眼前,变得狰狞恐怖。
性情温和的史良在亮出铁手腕的一刻,储安平就掉进了恐怖的中心。我放学归来,从母亲那里已经知道了这个坏消息。来不及做功课,便先去书房看父亲。他一人独坐,表情茫然又凄然。
我走到父亲的身后,摸摸他的头发,俯耳问道:“爸爸,你说胡风,储安平真的会成为历史人物吗?”
父亲从头上握着我的手,说:“会的。现实是卢郁文得势,储安平倒霉。但现实的东西往往不可靠。爸爸很替储安平难过,爸爸对不住他。因为他不调到《光明日报》,就决不会惹上这场祸事。”
6月15、16日,《光明日报》连续两天,举行了社务会议。在章伯钧、储安平二人要不要在《光明日报》检讨的问题上,发生争论。章乃器站出来为储安 平辩护,说:“我觉得,储安平的言论,从政治来看不能说离开了社会主义。他的动机还是为了国家的好。”他又批评父亲,认为在储安平向其请教办报路线问题的 时候,说话相当随便,以至于助长了储安平的错误思想发展。章乃器最后说:“有许多人以往看来庸庸碌碌,这次大鸣大放,发表的意见从理论到业务,头头是道。 天才都发展出来了,我非常高兴。”
随即,《光明日报》刊登了《章乃器最近几天的谬论和错误态度》的大块文章。揭露他在社务会议上的反动言论。这时,储安平、章伯钧成为一个政治警示信号:谁替他们说话,谁就是他们的同类。
此后,父亲和储安平各自挨斗。
储安平在九三中央斗得很苦的事情,是父亲早就预料到的。因为在某些人的眼里,储安平被民盟看中调到“光明”任总编,几乎就等于是对九三的背叛。而当 时他在九三所受歧视,现在也就成了某些人自诩左派的资本。在统战部的指挥下,九三学社联合《光明日报》在11月24日、25日、28日举行了千人批斗大 会,系统揭批储安平。先后发言者三十余人,其中包括九三领导人的许德珩、孙承佩,“光明”的负责人常芝青,还有九三学社里的知名科学家,如茅以升、严济 慈、裴文中、薛公绰等也纷纷表态、亮相。会议场面浩大,气势汹汹。可以说九三的这个会,是八个民主党派搞批斗的顶级之作。
储安平做了题为《我的检讨》的检讨,承认了“党天下”是对党的恶毒攻击,承认了自己在“光明”的所作所为是一系列的反党活动。检讨共分三个部分。第 一部分检讨“党天下”言论;第二部分检讨在“光明”的工作;第三部分梳理思想根源。他的检讨,条理清晰,轮廓分明;不像父亲那样大包大揽,全部吃进咽下。 他的检讨,不推卸责任,不拉扯别人;不像罗隆基那样东拉西扯,拖出一大堆。他的认错,尽管达到中共要求的高度,但态度适中,分寸得当,不像黄琪翔那样自责 不已,痛哭流涕。
11月12日,父亲和储安平同时被民盟中央免去《光明日报》社长和总编辑的职务。父亲扳起手指一算:储安平在“光明”总计工作68天。
1958年1月,储安平被戴上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帽子。人也从《光明日报》弄回九三中央。
那时,我正痴迷于李少春和他的京剧《野猪林》、昆曲《夜奔》。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
恨天涯一身流落;
专心投水浒,
回首望天朝。
急走 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良夜迢迢,
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
实指望,封侯万里班超;
到如今,做了叛国黄巾,背主黄巢——”
声音清越,动作飘逸,一座空荡荡舞台充满了凄楚悲凉。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这个扮相俊朗,人生命运直起直落,起落之间没有圆滑,没有缓冲与下坡,极峭极美的林冲,就是我们的储安平了。
父亲和储安平一别,就是三年。这三年,中国在三面红旗的指引下,进入了大饥荒。一日,也是右派夫妻的《新民报》老板陈铭德、邓季惺夫妇来家闲坐。大家自然而然地谈起吃喝来。父亲说,自己如今每月配有一斤猪肉,二斤鸡蛋;母亲说,她每月配有一斤白糖,二斤黄豆。
一口四川话的邓季惺告诉父母:“你们两个晓不晓得?按现在的说法,配肉蛋者被称作肉蛋干部,配糖豆者叫糖豆干部。”并指着父亲说:“你是右派当中唯一的肉蛋类。李大姐(即母亲)、我和铭德都在‘糖豆’之列。”
她的话,让父亲听得哈哈大笑。
聊了一阵,父亲大概觉得陈邓二人对新闻界有所了解,便问邓季惺:“你可知道储安平的近况?”
邓季惺说:“我们没有他的一点消息。”她的眼睛一亮,说:“许德珩不就住在你家的旁边,不出百米。你如问他,定知详情。若自己不便出面,来个迂回,让李大姐去问劳君展(许德珩夫人),不也可以了吗?”
父亲摇摇头。在我的记忆中,章、许两家似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但我至今也不知内中有什么原因。邓季惺答应父亲,再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储安平的近况。等了数日,没有回音。
一天清早,父亲又提起储安平,对母亲说:“既然打听不到老储的近况,健生,你去看看他吧!”
母亲立刻去地安门食品店偷偷买了些高级糖果、饼干。因怕洪秘书看见后密告,便藏在父亲的书柜内,和明版书放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去了。储安平的家已从阜内大街搬到了棉花胡同。
父亲一直在客厅呆坐,连书都看不进,等着母亲带回消息。母亲回来,父亲见她一脸的平静,他的心才稍稍放下。
母亲去卫生间洗脸洗手,父亲眼巴巴地跟在后面,问:“你看到人了吗?情况怎么样?”
母亲去卧室更衣,父亲还是紧巴巴地尾随于后,忙不迭问:“他怎么样了?家里的人还好吧?”父亲像个孩子一样,母亲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安稳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母亲才说端详:“储安平开门,发现是我的时候,居然高兴得不知所措。拿出家里最好的绿茶,请我喝。一再问伯老好不好?身体怎 么样?我说,伯钧在所有朋友里面最惦记的是你,也最对不住你。他早就想来看你,只怕再连累你,所以先让我来探望。储安平听了这话,很感动。他说,谢谢伯老 的关心,自戴上帽子以来,与民盟的人、和‘光明’的人,再无联系。他也不想看那些人的嘴脸。”
“他现在的生活情况呢?”
“我问老储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说,还好。虽然工资降了很多,但现在的日子过得简单,没有太大的开销,自己也节俭惯了。谈起日常生活,老储说:‘李大姐,我带你看一样东西。’说完领着我出了北屋,来到院子的东边。原来这里盖了个小羊圈,养了些羊。有两只是母的。”
说到这里,父亲听不下去了。他起身,望着窗外,不禁叹道:“共产党不给他一点事情做!”
“共产党给你事情做了吗?”母亲反问了一句,
父亲的情绪猛地激烈起来。他用拳头狠狠拍击沙发的扶手,喊着:“我是老头子了,可安平还不到50岁!”
客厅蓦然无声,谁也不说一句。
没过几天,储安平自己来了,算是回访吧。他登门的时间很早,是提着一个橄榄绿、腰子型的铝质高筒饭盒进来的。
“老储,你好吗?”父亲大喜,握着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且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我很好。伯老,你呢?”
他们寒暄过后,储安平一面请母亲赶快拿个牛奶锅来,一面对父亲说:“这是我拂晓时分挤的羊奶,特别新鲜,特意请伯老和李大姐尝尝。”
父亲见储安平气色不错,双眼仍有光泽闪动。
“你现在每天做些什么?”父亲问。
“两件事,读书,喂羊。”
父亲笑着说:“好。这样可以‘ 养吾浩然之气’呀。”
“伯老,你现在不也有条件养浩然之气吗?”
“不,养浩然之气,一是需要有富裕的时间,这个,我有。二是需要悠闲的心境,这个,我大概是不会有了。”
“为什么?”储安平问。
“我的心境是无法平复的。反右之于我,决非是一点人生失意、进退无路的遗憾,而是从此有二十万个右派(那时父亲以为右派有二十余万)的身家性命,压在了我的心上。”
储安平劝慰道:“伯老,你千万不能这样想哇。谁都明白,事情的责任在中共。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母亲端上热腾腾的羊奶。这奶色极好,随着腾腾热气飘溢而出的芳香,令人想起嫩草青芽、山岚白露和晨光熹微。为了助兴,母亲还烤了两片义利白脱面包。
父亲连喝了两口,说:“很好喝!不仅新鲜,气味也是好的。我喝羊奶,还是生平第一遭,谢谢你。”
父亲的赞美,令储安平非常欣慰。母亲也说好喝。
在我看来,储安平的这个举动一如他在三十年前,从西湖装了一袋桃花,寄给徐志摩。实在是太有诗意了。
“你们这样爱喝,以后,我还会送来。”储安平像个牧羊少年,兴奋不已。
父亲忙摆手,道:“千万不要再送了。你能来这里,就好,比送什么都好。”
储安平问:“伯老,你家的客人少了,还能习惯吧。”
“客人不但少了,而且都是清一色。”说着,父亲用右手做了个戴帽动作。
储安平会意地点点头。
父亲突然笑了,说:“老储,你猜,现在和我往来最密切的人是谁?”
储安平闪动着那对灵活而有侠气的眼珠,说:“你的社交范围广,我不好猜。”
“是努生,你想得到吗?”
储安平大笑,摇着头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父亲说:“过去,说章罗联盟是活天冤枉,现在是实事求是了。用叶笃义的话来说:‘自章伯钧因储安平的发言稿,向罗隆基道歉⑾后,如今两人是水乳交融般的亲密。’不过,我们谈起具体问题,还是联盟不起来。”
“努生的脾气,不知改了些没有?”
“还是那个样子。他现在一个人,日子比我寂寞多了。你可以去看看他,他若见到你,想必也会高兴。”
储安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突然问:“有个叫李如苍的,伯老认识吗?”
“认识,认识,还很熟呢。老第三党成员,日本留学生,浙江人,做过旧警察局长。解放后因为同康泽⑿的关系,成了历史反革命。有了这个身份,在农工(即农工民主党)把个候补中委也搞掉了。他处境窘迫,我却无法相助,但一直和他保持往来。”
储安平叹道:“解放后,你能和他这样的人保持交往,已算难得。如苍每次提及,都很感念。”
父亲问:“你怎么会认识他?”
储安平说:“全国政协在北京西南郊的一个叫模式口的地方,搞了个劳动基地。第一批下放锻炼的,大多是右派和历史上不大干净的人。九三中央第一个点了 我,还有楼邦彦,农工党里面就有李如苍。我和如苍两人,分配的劳动任务是放羊。工作累是累,要弄饲料,要扫羊圈,夜里有时要起来查看查看。但是,每天我与 他为伴,与羊为伍,在山坡上或坐或躺,晒太阳,望浮云,谈轶事。虽不是灯下敲棋,窗前展卷的文人生活,但可宠辱皆忘。那些山羊很可爱,尤其是母子间的慈 爱,像图画一般。羊羔一旦跑远了,母羊就要急急地呼唤。那些毛茸茸的小羊羔,四脚几乎一齐举起来,朝母亲飞奔过去的样子,是很动人的。相处时间长了,对它 们很有些感情。
“如苍懂得不少,四书五经不必说,什么中国医史,金匮,黄帝内经,巴甫洛夫高级神经活动,临朝不理政的日本天皇,曹禺戏剧,周贻白戏剧史等等,他都 有所涉猎。我看他这个旧警察局长,比我们现在的公安部长、局长的文化修养都要高。和他相处有话可谈,也融洽。我们都是江浙人,回忆起江南风习,童年趣事, 说得津津有味。如苍的生活能力强于我,处处照料我。他每次回城,都要从家中带些自制的沪江小菜,像罗卜干炒毛豆。我问:‘你这些东西从哪里搞来?’他总是 说:‘你就放心吃吧。’我们住的地方潮湿,他还教我练气功,说这叫以内御外。可惜,我始终未能学会。久而久之,我们成了朋友。从模式口回到机关后,我也只 与他往来。如苍住什刹海,银锭桥侧,是个好景致。我从棉花胡同出来到他家小坐,等于散步,锻炼身体了。”
父亲告诉他,自己情况也有和他相似之处。过去最为接近的人,大多疏隔了。
“伯老,记得57年夏天,你在我家里的谈话吗?”
“记得。”
“那时,你劝我超脱一些,可以从事研究工作。现在我已经做了一半,另一半便难了。自己也没有这个心力。”
父亲点点头,说:“是的,我们都被隔离于社会,想深入研究中国的社会现象、思想现象已经没有了基本条件。这个情况,是我当时没有想到的。”
“你现在除了参加一些会议以外,还做些什么呢?”
“唉”父亲长叹,道:“反右以后,偶遇周恩来。他建议我写点回忆录或搞点黑格尔哲学的翻译。后来,我读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上刊载张文白(张治中的 字)的一篇东西。在他笔下,叙述长沙大火一事,我数了数,不足二百字。把这样的回忆文章留给后代,还不如不写。关于翻译黑格尔,我过去是一直是有这个志向 的。所以每逢出国,必购其书。贺麟来我这里看到这些德文书,都羡慕得很哪!我现在虽有时间,却怎么也翻译不下去了。”
“是不是缺乏相关资料?”
“不,老储,还是我刚才说的心境问题。这个反右,叫我丧失了做研究工作必备的心境。我现在只能读读老杜。杜诗的版本我已收集四十多种。看来,‘少读李白,老吟杜甫’很有道理。”
接着父亲又说:“我这里搜集了许多版本不错的英国诗集,有莎士比亚、拜伦、雪莱等大家之作。普希金的英文版诗歌也是全的,四卷本,插图也好。你今天拿些去吧,也不必还我。诗可读,也可译。”
储安平摇头,说:“英国诗歌的高贵优美之处,在于常伴有一种沉重的悲哀和深谙世道的智力。比如,谁也没有见到汉姆莱特父亲的亡灵,但谁都相信这个丹麦王子的悲哀。从前读来,是受其熏染,现在读来,情何以堪?”
他们还谈到九三、民盟及农工三个党派领导人的变动情况,彼此一经介绍,大致相差无几。靠反右起家的人,都高升了。
储安平说:“孙承佩当上了秘书长,成为九三的实权人物。学习会上常点我的名,批判‘党天下。’”
父亲听罢,笑了。说:“这和我们民盟的胡愈之,一个样子了。他两个都是中共党员。所不同的是,胡愈之原来的地位就高些,故能一步登天,当上副主席。 孙承佩只好先当一阵子秘书长。他只要听中共的话,当副主席是迟早的事情。”接着,父亲又向他打听九三划为右派的薛愚、袁翰青、楼邦彦的近况。“君看今日树 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民盟、农工、九三,别看还是民主党派的那块牌子,但内里的变化实在太大、太大。
想到这些,父亲不胜喟叹:“政治运动,干部下放,思想交心,大跃进,公共食堂,这哪里是共产党说的百炼成钢,我看是百炼成灰。人成了灰,民主党派也会成灰。不信,我们等着看,早晚有这样一天。”
储安平不无忧虑地问:“伯老,我们今后又会如何?”
父亲眯缝着眼,望着窗外的槐叶柳枝葡萄架,说:“拖,混。在无聊的日常生活中,拖下去,混日子,也许是你我这样的人未来的出路。”停顿片刻后,又以 低沉的语气,道:“老毛欣赏秦始皇,而秦始皇是个有恩于士卒、而无礼于文人士大夫的独裁者。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人,对时局发展当有一个充足的估计。”但他怎 么估计、也没有估计到会有一个文化大革命。
储安平告辞,母亲把洗干净的饭盒递到他的手里。
他掂量了一下,说:“李大姐,你放进什么了?”
“康有为的女儿前些天刚送来两斤奶油小点心,是康家用侨汇票买的。我如果告诉她说,点心是和储安平分而食之。老人家不知该有多么高兴呢。”母亲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和诚意。
父亲在旁边插了一句:“她叫康同璧,一个女贵族。”
储安平这才接过了饭盒,说了句“伯老,留步。”遂走出大门。
父亲兀自站在冷风里,好象储安平从他的心肠上,系了一根绳索。走一步,牵一下,牵得他心痛。
晚上,父亲对母亲和我说:“我这辈子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能,帮助储安平只能是送他几个奶油小点心!”
话刚落音,母亲的眼圈便红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放学回家后,在自己的书房读小说。不一会儿,我家的保姆关嫂递来一小杯奶。
我问:“怎么今天下午不喝红茶啦?”
关嫂说:“这是你妈特地给你留的。”
“是牛奶吗?”
“不,好像是羊奶。”
我把小说甩在书桌,大喊:“妈妈!”
妈妈被我的叫喊吓住了,忙跑过来。既惊且喜的我,端着奶杯问:“是不是储安平送的?”
“是的。看你上次那副遗憾的样子,这次我特意给你留了小半杯。”
“今天没有多少课,我要是在家就好了。”
母亲说:“你在家。爸爸也不会让你去参加他们的谈话的。”
“为什么?”
“因为储安平这次来,谈的是关于自己的家庭婚姻。”
母亲不说则罢,经她点题,我便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母亲告诉我说:“储安平原来的妻子,是他在光华的同学,人很好,复姓端木。婚后生活幸福,也有了孩子。后来这个夫人病故,储安平就自己撑持这个家, 供养孩子读书上学。他的事业心强,社会活动多,虽独身多年,也渐渐习惯了。前几年,经一班朋友的一再相劝、相催,他和一位女士结婚了。不想,反右以后,储 安平的处境大变,他的夫人也大变。如果觉得丈夫是右派,给自己丢了脸,今后不好做人,那么离婚好了。让人万没有想到的是,她住着储安平的房子,却跟另一个 男人明来暗往。时间一久,即被察觉。储安平说:‘伯老,即使闭户三日,你也是猜不到这个人是谁?’停了好一阵子,他说了三个字——宋希濂⒀。’爸爸惊诧得 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问:‘是那个国民党的宋希濂?(1959年)老毛特赦的那个甲级战犯?’。储安平点头称是。爸爸站起身,拍着他的肩膀,哀叹: ‘所犯何罪,受此屈苦!都归咎于我。’”
母亲说到这里,我已完全能想象他们谈话的气氛和情景。
我深知,父亲素来不大看得起国民党的降将。(19)59年国庆十周年大庆特赦的消息发布,就引来他的满腹牢骚。说毛泽东对现实采取的实用主义态度, 搞得战犯比文人香,屠夫比书生好。而此刻,一个知识分子所不能接受的人格侮辱和一个男人所不能容忍的生活侵犯,同时降临储安平的身上。政治上被剥夺的人, 外部世界充满的危险、敌意和孤立,本已十分痛苦。但为什么继政治遗弃之后,再须经历一次生活的遗弃?在社会丧失之后,还要再来一次家庭丧失?
父亲说:“在中国一个人政治上失势后,须有非凡的勇气才能活下去。而储安平不仅仅是失势。”
母亲又讲,储安平见父亲那样地难受,反倒安慰起他来,说:自己不要紧,事情也已到了尾声。
分手时,储安平说:“有如苍在,我们还能互通消息。”
他们短暂的会面结束了。可一连数日,父亲是无论如何平静不下来,又值细雨漫天,寒风砭骨,心绪至为恶劣。我去书房看他,常见书摊放在那里,人却目定唇翕,面作青色。
大概过了一两个月,一日下午,家里来了一个衣著朴素,相貌堂堂的男子。从他说的一句“章伯老”三个字音里,即可断定是江浙人。
母亲对我说:“他就是李如苍。”
李如苍告诉父母:“储安平正在办理离婚。女方提出三千元赡养费要求。法院的同志讲,储先生不是资本家,哪有许多的积蓄。最让人难堪的是,这女人还住在储宅。宋希濂的进进出出,就在老储的眼皮底下。”
后来,李如苍又来我家,告诉我的父母说,那女人已随宋希濂搬走,并有话传来,说自己如今在社会交往和生活享受方面,比跟个大右派强多了。
储安平——这个报人、作家,依旧每日放羊、喂羊,每月到九三领一份工资,参加学习,接受批判且自我批判。他有头脑,但社会不要他思考;他有精力,但国家不要他出力;他有才能,但政权不要他施展。
父亲激愤无比:“对我们的处分,哪里是戴上一顶帽子?我们的生命力正在受到侵犯。”
1966年的夏季,生命力受到侵犯的右派,面临的是毁灭。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毛泽东的策划发动下,似烈火在整个国土上熊熊燃烧。《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的一篇篇社论,有如一把把干柴,把火越烧越旺。
父亲每天读报,反复琢磨字里行间的寓意。他说:“老毛是个最善于、也最乐于运用暗示的人。我们往往从暗示中才能摸到他的一点用心。”又说:“斯大林 病亡后赫鲁晓夫上台的事实,让他忧心忡忡,疑心重重,生怕谁抢了他的金交椅。这个运动,说是文化革命,我看还是围绕着那把金交椅转罢了。”
接着,报纸广播批判“三家村”,批判翦伯赞的“历史主义”,批判周谷城的“时代精神汇合论”,批判杨献珍的“合二为一”,铺天盖地。父亲非常瞧不起毛泽东这种算老账的做派,说:“别看金銮殿坐上了,举手投脚,还是个农民。”
很快,文化革命成了暴力,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下,搞起了红卫兵。发通牒,下勒令,破四旧,打人,剃头,游街,抄家……北京陷入红色恐怖。 天安门前、金水桥畔的宗教式的朝见,是毛泽东梦想了很久而最终得以实现的现实。坐在家中的父亲得到这些消息,摇头哀叹道:“今天看来,我是把共产党估计高 了,把毛泽东的野心估计低了。原来仍不过是陈涉吴广,太平天国,是一个农民党闹了一场李自城进北京。面对党首的严重又明显的错误,千百万的党员竟无人出来 反对;庞大的系统,竟然找不到一个规则和办法,去有效的遏止。共产党在政党性质和成分上的问题,显露无遗。老毛自己也真的成了皇上,‘皇上犹天,春生秋 杀,无所不可。’他犯的错误,如果其下属连想也不敢想的话,那么他制造的一切,在生前是难以纠正的。这场革命,可谓毒痛天下。不说祸延百年,至少也是五十 年。老毛大概是疯了。”
学医的母亲则讲:“他肯定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8月24日,红卫兵闯进了家门。东西是能砸烂的,都砸烂;能拿走的,都拿走。人是吃尽了苦头,受尽了侮辱。当父母被关在小屋,吃着甩在地上的窝头的 时候,他们就开始打听朋友的情况。黄绍竑 自缢身亡,章乃器惨遭毒打,刘王立明、叶笃义、刘清扬关入秦城监狱等消息,一件件传来。其中惟独没有储安平的下落,父亲焦忧万分。
后来,只是听说他一遍遍地挨打,家里抄来抄去,破败不堪,更无人相扶相助。他实在受不了了,便逃到九三中央,请求组织收留。获此消息,父亲大感不妙,因为农工党中央对收留的右派,就有半夜毒打的事情发生。父亲估计九三对储安平,也绝无仁慈可言。
大约是9月上旬的一天拂晓,晨星尚未隐去。忽然,有人轻轻地按了两下电铃。父母从这有礼貌、且带着胆怯的铃声中揣测,来者可能是朋友,而不是进驻家中,夜间外出鬼混拂晓回来的红卫兵。母亲开门,来者是李如苍,且神色慌张。
李如苍见到父母铺在地上的被褥和凌乱的杂物,眼圈有些潮湿。
父亲急问:“如苍,红卫兵也去你家了?”
他来不及回答,便说:“伯老,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
小屋的气氛,骤然紧张。
父亲用试探的口气,怯生生道:“是不是老储出了事?”
李如苍点点头,说:“我每天五点多钟起床,必出门,沿着什刹海转一转。今天也是这样。可是我刚要开门,便发现脚跟前有一张纸条。好像是有人从门缝里 塞进来的。”说罢,遂从白衬衫的口袋里,掏出咖啡色漆皮小本递给父亲。小本是1950年第一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发给每位委员的《全国委员会手册》。父亲把 小手册打开,抽出夹在当中的一张小纸条。
纸条洁净,为白色,有二指宽大小,是对折起来的。父亲双手打开字条,那上面写的是:“如苍兄,我走了。储”用钢笔写的,未署日期,字不潦草。
李如苍问:“伯老,你看他能走到哪里去呢?又有谁敢收留他呢?”
“你收好。”父亲把字条还给李如苍,痴立于窗口。
以巾拭泪的母亲,哽咽道:“我们在这里挂念,他却不知飘零何所?听说溥雪斋离家出走时,身上还带了十斤粮票,七块钱。他带了什么?”
屋外,一片浅粉红色的马樱花,开始败落。偶有小鸟飞来飞去。而屋里的人,个个心如秋千,摆荡不止。我想:以一个字条和朋友告别的储安平,此时或许会在天边咏唱他的《自语》诗。
说,这是自己的愿,不是勉强,
帮她的忙,为她提只箱;
或者问一问天会不会下雨,
路上有没有风浪。
但要是她真的说出了这话:
“谢谢你,用不着先生——
这样关切,这样忙,”
怕我又会像挨近了绝崖般,
一万分的失神,一万分的慌张。——
父亲真的是“一万分的失神”,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如苍,他不是出走,而是去死。”
“那字条是什么意思?”
“那字条是向你我诀别。”
李如苍听了这话,真是“一万分的慌张”,急匆匆道:“他是不是昨天半夜把字条从门缝里塞进来后,就投了什刹海?”
父亲仿佛从迷惑中猛醒过来,走到李如苍跟前,说:“快,快回去,守着什刹海。如苍,死也要见尸呀!”说罢,父亲已是老泪纵横。
李如苍收好字条,出了家门。他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低声问:“伯老,要不要把字条的事,告诉九三或民盟?”
“不!”父亲表情冷峻,口气决绝:“人活着的时候,他们都不管;现在,还会管吗?再说,民主党派还有能力管吗?”
“那么,要不要告诉街道、派出所或公安局?”
“不!”父亲依旧是冷峻的表情,决绝的口气:“共产党,你不要它管,他也会管的。”
李如苍走了,在什刹海守了七天七夜。每天晚上,他便偷偷跑到东吉祥胡同10号,对父亲重复着一句同样的话:没有见到储安平。
父亲色如槁,心如灰。而在他内心深处,是很钦佩叹羡储安平的。
“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父亲始终确信他的死,并说:“储安平不能容忍自己适应奴役,一定是这样做的。因为死亡在他看起来 像是得救,他是被共产党制造的恐怖吓坏了。所以,不但要用这样的方式结束痛苦,他还要用这样的方式,保持自己的卓越和尊严。再说,储安平已没有什么事可 做,只有吹灭生命的残焰。”
许久,父亲枯瘦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说:“我的小愚儿,你的老爸爸也早已是无事可做了。”我一头扑进父亲的怀里,大哭。
储安平之死,是我在1966年冬季从成都偷跑回家后,由父母亲讲述的。听着,听着,我的灵魂仿佛已飘出了体外,和亡者站到了一起。
我独自来到后面的庭院。偌大的院子,到处是残砖碎瓦,败叶枯枝,只有那株马尾松依旧挺立。走在曲折的小径,便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的储安平:面白, 身修,美丰仪。但是,我却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储安平的死境。四顾无援、遍体鳞伤的他,会不会像个苦僧,独坐水边?在参透了世道人心,生死荣辱,断绝一切尘念 之后,用手抹去不知何时流下的凉凉的一滴泪,投向了的湖水,河水,塘水,井水或海水?心静如水地离开了人间。总之,他的死是最后的修炼。他的死法与水有关 ⒁。绝世的庄严,是在权力加暴力的双重威胁的背景下进行的。因而,顽强中也有脆弱。但他赴死的动因,决非像某些人口袋里揣着手书“毛主席万岁”的字条,以 死澄清其非罪或以死自明其忠忱。我是同意父亲看法的:死之于他是摧折,也是解放;是展示意志的方式,也是证明其存在和力量的方法。通过“死亡”的镜子,我 欣赏到生命的另一种存在。
明末一个学者曾说:“人生末后一著,极是紧要。”(19)27年国学大师王国维的“人生末后一著”,是自沉于颐和园鱼藻轩附近。“五十之年,只欠一 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他的遗书开头四句当是自沉原因的准确揭示。可以说,追求精神孤洁的中国知识分子之所以选择极端决绝的方式告别人世,都是为了 “义无再辱”。诤言直腹的储安平也是这样的。他用死维持着一种精神于不坠,完成了一生的人格追求。鲁迅认为:“真的知识阶级是不顾利害的”,“他们对于社 会永不会满意的,所感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点,他们预备着将来的牺牲。”鲁迅的结论是:中国没有这样的知识阶级。解放前的鲁迅属于“真的知识 阶级”;解放后的储安平属于“真的知识阶级”。这样的人,过去为数不多,今天就越发地少了。
任何愿望都带着这个愿望的反面,当这个愿望本身消失了的时候,它的反面可能还活着。《光明日报》不再属于民主党派。可父亲到死一直都自费订阅《光明日报》。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或许为了储安平;为了他俩一度携手在“光明”。
父亲曾经让我替他到虎坊桥,看看新盖好的《光明日报》大楼是个什么样子?里面的办公条件好不好?
后来我去了,严肃的门卫问:“你找谁?”
“谁也不找,只是想进去看看。”
“不行。”
我没有告诉父亲自己被阻在门外的情况;而我至今也未能了却父亲的这桩心愿。
父亲去世后,母亲继续自费订阅《光明日报》,一边看,一边说:“怎么比《人民日报》还难看了。”
八十年代初,吴祖光访美归来。他特地打来电话,说要告诉我一则消息。我去了座落于东大桥的吴宅。
红光满面的吴祖光,兴冲冲地说:“诒和,有个老作家在美国某个小城镇的街道散步,忽见一人酷似储安平,即紧随其后。那人见有跟踪者,便快步疾行。老 作家生怕错过良机,便连呼:储先生。声音也越来越高。那人听后,竟飞奔起来,很快地消失了。依我看,储安平可能还活着,在美国。要不然怎么死不见尸呢?这 个消息太珍贵了,你回去告诉李大姐(即指我母)。”
我把这个消息转述给母亲。母亲说:“这不是储安平的消息,是储安平传奇。”
1990年5月,母亲病逝。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了李如苍的那个咖啡色漆皮《全国委员会手册》,里面没有那张绝笔小纸条。
李少春也已去世,但舞台上仍有《夜奔》。不管谁演,不管是舞台演出还是电视播放,我必看,看必想念储安平。
储安平没有安息。他正在复活。
2002年1月于守愚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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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⑴
储安平(1909—1966)江苏宜兴人。出身于宜兴望族,出生后6天丧母,14岁丧父。依赖祖母抚养,生活节俭。1928年入上海光华大学英文 系,1932年毕业。1933年起,在南京《中央日报》任副刊编辑。1936年赴英国伦敦大学做研究工作。1938年回国至重庆,先后担任《中央日报》撰 述,编辑,复旦大学教授,中央政治学校研究员。1940年8月,在湖南省安化县蓝田镇国立师范学校任教师。《英国采风录》《英人法人中国人》为这一时期作 品。《英国与印度》一书则是其讲授英国史和世界政治概论的讲稿。并在桂林《力报》任主笔。1945年春,在湖南辰溪《中国晨报》任主笔。日军侵占桂林后, 在重庆创办《客观》周刊,共出版了17期。1946年春赴上海,9月1日创办《观察》半月刊,任社长和主编,同时兼任复旦大学教授,开设比较宪法,各国政 府与政治等课程。1948年12月25日被国民党查封停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任国家出版总署专员,新华书店副总经理,出版总署发行局副局长。 1954年任九三学社中央委员兼宣传部副部长,并当选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57年任《光明日报》总编辑。1958年1月被划为资产阶级右派分 子。1966年逝世。死因不明。年57岁。
注释⑵
1941年3月19日中国民主政团同盟(中国民主同盟之前身)成立。成立后因在国统区没有合法地位,不能公开活动,决定派中央常委梁漱溟去香港办报。同 年,9月18日中国民主政团同盟的机关报—《光明报》,在香港正式出版。梁漱溟为社长,萨空了为经理,俞松华为总编。1943年民主政团同盟领导人纷纷出 面主办刊物、报纸。先后创办的有黄炎培创办、张志让主编的《宪政》月刊;左舜生主编的《民宪》(此刊于1944年11月由中国民主同盟接办);章伯钧主编 的《中华论坛》;闻一多、李公朴创办的《自由评论》;成都民盟成员负责编辑出版《华西晚报》;民盟西北总支部主办《秦风日报·工商日报联合版》;民盟云南 省支部于1944年底创办《民主周刊》(吴晗主编);1945年民盟重庆支部创办机关刊物《民主星期刊》(邓初民主编);1946年2月民盟总部在重庆创 办《民主报》;3月民盟广东支部创办《民主》(陈此生主编)和《民主与文化》(黄药眠主编);9月千家驹、胡仲持、张锡昌在广西昭平办《广西日报》。另有 民盟海外组织支持和主办的马来亚《南侨日报》《风下》《新妇女》,缅甸《人民日报》,暹罗《曼谷商报》、《民主新闻》,英国《民讯》,印尼《民主日报》, 越南《中华日报》等。
注释⑶
《文汇报》,中国综合性大型日报。1938年1月25日由严宝礼等在上海创办。抗日战争期间,此报坚持抗日立场,在上海“孤岛”和沦陷区有广泛影响。 1939年5月18日被迫停刊。抗战胜利后,于1945年9月复刊。1947年被国民党当局勒令停刊。以后,部分记者、编辑和职工去香港,于1948年9 月9日创办香港《文汇报》。解放后《文汇报》上海版于1949年6月21日复刊。1956年4月,迁北京与《教师报》合并。同年10月1日,回上海再度单 独出版。
注释⑷
谢泳在所著《储安平——条河流般的忧郁》一书中认为,储安平到《光明日报》,是胡乔木推荐的。书中(第46页)是这样写的:1956年6月,王谟给于毅夫 的一封信中说:“张际春同志说,一些民主人士对《光明日报》办得很不满意,是否我们可以退一步,把常芝青同志调出来,由前《文汇报》总编辑徐铸成接任《光 明日报》的总编辑。这样我们可以更主动一些。际春同志要我把这个意见转告统战部,并征求统战部意见。”可见当时中央是想让徐铸成去,储安平出事以后,常芝 青在一份材料上曾说过:“我个人以为,乔木同志对储安平的一些看法与估计看来是未必符合实际的,有一些同志反映,这样一些人到《光明日报》是未必恰当的, 我也有同感”。由此可见,储安平能到《光明日报》确实是胡乔木推荐的。
注释⑸⑹
陆小曼编辑《徐志摩日记》一书第15页,曾这样写道:“前天乘着潮专车到斜桥,同行者有叔永、莎菲,经农,莎菲的先生EIIery,叔永介绍了汪精卫。 1918年在南京船里曾经见过他一面,他真是个美男子,可爱!适之说他若是女人一定死心塌地的爱他,他是男子……他也爱他!精卫的眼睛,圆活而有异光,仿 佛有些青色,灵敏而有侠气。”
注释⑺
袁翰青(1905—1994)江苏南通人。1929年入清华大学化学系,1929年毕业赴美国伊利诺大学研究院从事有机化学研究,1931年获博士学位。 1932年回国,任南京中央大学化学系教授。1939年起,在兰州担任甘肃科学教育馆馆长,并在西北师院任教。1946年任北京大学化学系教授和化工系主 任,并在北京师范大学和辅仁大学兼任教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文化部科学普及局局长。1952年起,任商务印书馆总编辑。1955年筹组中国科学院 西北分院,并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1956年任中国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代理所长兼研究员等职。著有《中国化学史论文集》等。他1945年加入九三学 社,历任九三学社第二届理事、第三届至第七届中央常委。第一届至第七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六、七届全国政协常委。1957年被划为右派分子,1979年平 反。
注释⑻
楼邦彦(1912-1979)教授。浙江鄞县人。1936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政治系,同年留学英国。曾任西南联合大学副教授,武汉大学、中央大学、北京大学 教授。建国后,历任北京大学、北京政法学院教授,北京司法局副局长,九三学社成员,是第二届全国政协委员。长期从事司法行政和政法教学。专于行政法和宪 法。著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知识讲座》。1957年被划为资产阶级右派分子,1979年平反。
注释⑼
孙承佩(1915—1990)山东桓台人。肄业于北京大学法商学院。曾任《新蜀报》主笔,北平中外出版社社务委员。194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华人民共 和国成立后,历任九三学社中央宣传部部长、秘书长、副主席兼中央执行局主任,《光明日报》总编室副主任,《新建设》杂志代主编,北京文化局副局长,第二、 三、四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五、六届全国政协常委。著有历史剧《官渡之战》等。
注释⑽
王铁崖(1913—卒年不详)原名庆纯,笔名石蒂。福建福州人。1929年毕业于福州第一高中,考入复旦大学英语系。一年后转政治系。1931年转入清华 大学政治系三年级,1933年毕业,获法学学士学位;同年入清华大学研究院,为国际法研究生。1936年毕业,获硕士学位;同年考取清华留美生,在美研究 一年。1937年赴英国,入伦敦政法经济学院学习和研究国际法。1939年返国。1940年任国立武汉大学政治系教授。1942年转任国立中央大学政治系 教授。1946年又转任国立北京大学政治学系教授,后兼任系主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仍任北大政治系教授兼系主任。于1952年改任北大历史系教授兼 国际关系史教研室主任。1957年转任法律系教授;同年参加中国民主同盟。1957年至1959年,为北京市政协委员。1980年后,又为北京市政协委 员。后兼任中国外交学院教授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所研究员。北大美国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国际法学会副会长,中国政治学会顾问等职。1983年加入中国 共产党。著有《新约研究》、《战争与条约》、《国际法》等。
注释⑾
储安平1957年6月1日中央统战部召开的座谈会上读的“党天下”发言稿,在5月19日征求过罗隆基的意见。有人为了加重他的罪名,硬要说成是与罗隆基共 谋。民盟中央批判会上,父亲在紧逼之下,亦说:“储安平关于‘党天下‘的发言稿,事先经罗隆基看过。”罗否认此事;储只承认是受了罗的影响。后来为了这件 事,父亲向罗隆基正式道歉。
注释⑿
康泽(1904—1967)四川安岳人。1925年黄埔军校第三期受训,后入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33年任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别动总队队长。兼任中 央军校特训班主任。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二厅厅长,复兴社总社书记。1939年为派三民主义青年团中央干事会干事。 1947年被选为立法院立法委员,国民党第六届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受陆军中将。1948年任第十五绥靖区司令官,同年在湖北襄樊战役被中国人民解放 军俘获。1963年被特赦释放。曾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员。1967年在北京病逝。终年63岁。
注释⒀
宋希濂(1907—)别号荫国,湖南湘潭人。幼年读私塾、小学。1921年考入长沙长郡中学,1924年毕业,同年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11月毕业, 入教导团第2团第4连任副排长、排长、副连长、连长。1926年北伐时,任国民革命军第21师营长。1927年,赴日本留学,入陆军步兵学校。1930年 归国。1931年任国民政府警卫军第1师第2旅旅长。1932年凇沪抗战后,任副师长兼旅长。1933年调升第36师师长,兼任抚州警备司令。1937 年,任西安警备司令,第78军军长。兼任第88师师长。1939年,兼任第34集团军副司令。1941年调升第11集团军总司令,兼任昆明防守司令。 1945年当选为第6届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调兼西北行辕参谋长。后任新疆省警备总司令。1948年,任华中“剿匪”副总司令兼第14兵团司令官。 1949年8月,任川陕湘鄂绥靖公署中将主任,12月在大渡河畔沙坪被俘。1959年12月4日特赦释放。1961年至1966年任全国文史资料专员。第 4届全国政协委员,第5、6届全国政协常委。1980年赴美探亲,后定居美国。
注释⒁
现居澳大利亚的钢琴家储安平之子储望华在《父亲,你在哪里?》一文中说:“父亲‘失踪’是在1966年9月上旬,那已是8月31日(与作家老舍投太平湖是 同一天,在京西青龙桥边潮白河自杀未遂后一个多星期。当时他从关押他的九三学社后院小屋回家,看到家里已是被‘红卫兵’第二次抄家。居室、客厅均被洗劫掠 夺一空,除满地碎纸乱片外,已一无所有。面对这般情景,父亲的心便整个地绝望了。于是他踽踽离开家中,走了出去。……到了9月中旬的一天,我接到当时主管 九三学社中央机关日常事务的梁女士打来的电话,她问我:‘你父亲有没有到你哪里去?’‘你知不知到他目前在哪里?’我说:‘父亲不是被你们押管着吗?你们 不是正筹备批斗他的大会吗?’到了9月20日,中央统战部下达命令:一定要在10月1日国庆之前找到储安平,‘以确保首都的安全!’于是九三学社派了一名 干部(中共党员),并要求我和我二哥协助。我们骑着自行车在北京的东、西城不少街巷转了好几天,查访了过去与父亲曾有往来的朋友们,却毫无结果。到了 1968年夏,有一天,几个穿着军装的干部来找我,说他们是‘奉周恩来之命,由公安部、统战部等组成储安平专案组,在全国范围内进一步查寻储安平的下 落。’”(台湾《传记文学》第55卷第2期,第59、60页)
又据谢泳《储安平——一条河流般的忧郁》一书第61页载:“1982年6月,他(储望华)准备去澳大利亚留学时,单位的一位领导才匆匆拿来一份文件,告诉他:‘刚刚接到中央统战部来函,对你父亲正式作出‘死亡结论’。这时储安平已经失踪16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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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储安平作品篇目
著作
〔1〕说谎者(小说集) 上海书店1992年12月影印版
〔2〕给弟弟们的信(散文集) 开明书店1936年出版
〔3〕英国风采录 商务印书馆1945年出版
〔4〕英人法人中国人 观察丛书1948年出版
〔5〕英国和印度 科学书店40年代出版
〔6〕玛纳斯河垦区—新疆旅 中国青年出版社1956年出版
〔7〕新疆新面貌—新疆旅行通信集 作家出版社出版1957年出版
散文
〔8〕关于“睡庙求医”的故事(1928年) 原载《语丝》第4卷第18期,1928,4月30日
〔9〕小病 原载《真美善》第6卷第6期,1930,10月16日
〔10〕残花(1930,5月) 同上
〔11〕母亲(1930,8月13日) 原载《真美美》第7卷第1号,1930,1月16日
〔12〕墙(1930,11月28日) 原载《新月》第3卷第7期
〔13〕一条河流般的忧郁(1931年) 原载《新月》第3卷第12期
〔14〕一段军行散记(1932年1月1期) 原载《新月》第4卷第1期
〔15〕悼志摩先生 同上
〔16〕施用闷药前后的心理与感觉 原载《观察》第2卷第9期
〔17〕来京记(1933年2月) 原载《语丝》第3卷第14期,1933,4月1日
〔18〕豁蒙楼暮色 原载《新月》第4卷第7期,1933,6月1日
〔19〕记田汉先生 原载1935年《中央日报·文学周刊》第38期
〔20〕我们的志趣和态度 原载《观察》第1卷第1期,1946,9月1日
政论和报告书
〔21〕布洛克及其名著—《十二个》 原载《北新》1928,5月16日
〔22〕《新评论》发刊词 原载《新评论》1940,1月
〔23〕论剧本—西南剧展献言之一 原载1944,2月15日《力报》
〔24〕论剧人—西南剧展献言之二 原载1944,2月16日《力报》
〔25〕论观众—西南剧展献言之三 原载1944,2月17日《力报》
〔26〕《客观》政论 原载《客观》第7期,1945,12月22日
〔27〕失败的统治 原载《观察》第1卷第3期,1946,9月14日
〔28〕我们对于美国的感觉 原载《观察》第1卷第11期,1946,11月9日
〔29〕论上海民乱 原载《观察》第1卷第16期,1946,12月14日
〔30〕论张君劢 原载《观察》第1卷第19期,1947,1月4日
〔31〕辛勤·忍耐·向前 原载《观察》第1卷第24期,1947,2月8日
〔32〕中国的政局 原载《观察》第2卷第2期,1947,3月8日
〔33〕三百二十位读者意见的分析与解释 原载《观察》第2卷第12期,1947,5月17日
〔34〕大局浮动、学潮如火 原载《观察》第2卷第13期,1947年5月24日
〔35〕论文汇、新民、联合三报被封及大公报在这次学潮中所表现的态度,原载《观察》第2卷第14期,1947,5月31日
〔36〕学生扯起义旗,历史正在创造 同上
〔37〕读孙科谈话 原载《观察》第2卷第18期,1947,6月28日
〔38〕政府应对〈纽约下午报〉的攻击采取步骤表明态度,原载《观察》第2卷第22期,1947月7日26日
〔39〕艰难·风险·沉着 原载《观察》第2卷第24期,1947,8月9日
〔40〕“为中国农业试探一条出路”刊出后的响应,原载《观察》第3卷第5期,1947,9月27日
〔41〕白报纸! 原载《观察》第3卷第9期,1947,10月25日
〔42〕评蒲立特的偏私的,不健康的访华报告 同上
〔43〕评《出版法修正草案》 原载《观察》第3卷第15期,1947,12月6日
〔44〕论全国专科以上学校开除学生全国专科以上学校不得准其入学之不妥,原载《观察》第3卷第16期,1947,12月13日
〔45〕我们建议政府调查并公布白报纸配给情形,原载《观察》第3卷第19期,1948,1月3日
〔46〕风浪·熬炼·撑住 原载《观察》第3卷第24期,1948,2月7日
〔47〕论程梦明案兼社会有心人能否合拢来做一点事情 同上
〔48〕国大评论 原载《观察》第4卷第9期,1948,4月24日
〔49〕第二个“闻一多事件”万万制造不得 原载《观察》第4卷第10期,1948,5月1日
〔50〕评翁文灏内阁 原载《观察》第4 卷第15期,1948,6月5日
〔51〕政府利刃指向〈观察〉 原载《观察》第4卷第20期,1948,7月17日
〔52〕吃苦·苦斗·尽心 原载《观察》第4卷第23、24期1948,8月7日 〔53〕一场烂污 原载《观察》第5卷第11期,1948,11月6日
〔54〕政治失常 原载《观察》第5卷第13期,1948,11月20日
〔55〕我们的自我批评·工作任务·编辑方针,原载《观察》第6卷第1期,1949,11月1日
〔56〕中央人民政府开始工作 原载《观察》第6卷第2期,1949,11月16日 〔57〕在哈尔滨所见的新的司法工作和监狱工作,原载《观察》第6卷第4期,1949年12月16日
〔58〕旅大农村中的生产、租佃、劳资、税制、互助情况,原载《观察》第6卷第5期,1950年1月1日
〔59〕向毛主席、周总理提些意见 原载《光明日报》1957,6月2日
6月11日一大早,父亲为商谈庆祝《光明日报》建社八周年的事情,驱车来到储安平的家。这是座落于阜成门内大街的一个小四合院。去之前,母亲的侄女 婿、供职于“光明”副刊的作家巴波告诉父亲:储安平的家,不大好找。听人家说它的对面,是个“正兴石油商店”。找到石油店,便可寻到他的住所。
在不大的客厅里,他们开始了短暂的谈话。储安平情绪低落,对父亲说:“我已辞职,社庆的事就不要同我谈了。”
如此拒绝,便只有沉默。
在沉默中,父亲觉察到事态的严重性已超过了自己原来的估计,不禁为储安平的前途担忧起来。父亲终于开口,道:“老储,你的负担重不重?”
“不重。”
“不重就好。”父亲继续说下去:“人要碰到那么三种情况,就困难了。”
“哪三种?”
“一是身体不好,二是名利心重,三是有生活压迫。遇到这三种情况,恐怕就非出来做事不可。”
储安平听罢,说:“我不在这三种情况之列。生活负担不重,孩子大了,经历半辈子,名利心也淡泊多了。”
有了这样的答复,父亲稍感放心。但转而又想:储安平隐退之后,又能做些什么好呢?沉吟片刻后,又道:“老储,今后可以超脱一些,你年龄不大,又有学问和眼量,可以多研究些中国的思想问题。依我看,今天能够看到五十年以后的事的人还没有。”话说到此,父亲心中自是一阵辛酸。
储安平觉得父亲是在替自己寻找后路,且态度至诚。便也问道:“伯老,我如果搞研究的话,那么研究的题目是什么?”
父亲说:“现在中国共产党有几个困难问题不能解决。一是农民问题;二是学生、包括知识分子问题;三是经济建设中的错误;还有一个就是中共自身的问 题。比如,原来是科员,入了党,要做科长;原来是科长,入了党,要做处长;处长要做局长,局长等着做部长。一万多党员,都要成了国家公职人员。中共的政党 机构庞大,而且全部国家化。这个政党制度问题,靠教育党员是不能解决的。当然,世界上许多国家都实行政党政治,但国家内部党与政,党员与官员之间,在我们 这个社会主义国家却是这么一种关系,的确少见。老储,像这样的一些问题,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可以研究。”
储安平点头却无语。尽管父亲说的这番话,他是同意的,但心中清楚——自己辞职后能否从事研究工作,已不是眼前这个社长所能决定的了。
对父亲的到来,身陷危难的储安平是很感激的。他感到今后不会和章伯钧发生任何工作上的关系,但他们的友谊有可能持续下去。
父亲回家,一再叹息道:“可惜呀,储安平。有些素质是要与生俱来,无法培养的。”
6月11日,民盟的《光明日报》支部即在吴晗的主持下,率先召开了批判储安平的会议。会上,吴晗厉声说:“过去国民党确实是‘党天下’,储安平现在 说共产党是‘党天下’,不但是歪曲事实,且用意恶毒。”并指出储安平之所以有勇气,是由于后面有人支持。他要求所有的《光明日报》的盟员和储安平划清思想 界限。
6月13日,父亲在《光明日报》发表了《我在政治上犯了严重错误》一文。他承认自己在中共中央统战部召开的座谈会上的发言,是思想上犯了严重错误。
6月14日晚,民盟举行中央小组会议。会上,史良作长篇发言。史良作为民盟负责人之一,公开声明:储安平的整篇发言论点是彻底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 的。她说:“储安平是民盟盟员,是《光明日报》总编辑,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他曾经庄严地举手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并参加了国家领导人的选举。 他现在公开反对他自己参与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决定,并且把责任推给全国人民所拥护爱戴的毛主席和周总理,诬蔑毛主席和周总理有‘党天下’的清一色思想。 这不是要挑拨煽动全国人民对领导我们的党和毛主席周总理引起恶感,还是什么呢?这不是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还是什么呢?”
史良继而指出:对身为《光明日报》总编的储安平的“党天下”发言,父亲作为《光明日报》社长,应当负有政治责任。她还把6月8日晚上父亲作客她家讲的“胡风、储安平将来要成为历史人物”的一番话,全部揭发,一句不拉。
举座怵然而惊,父亲也傻眼了。
6月15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北京日报》《中国青年报》均在头版头条的位置,刊载了史良发言的全文。母亲惊骇不已,万不想父亲身处凶险之 境,还在对外人掏心挖肺。父亲也后悔莫及,万不想告密者竟是私交甚笃的史良。而史良的这篇谈话是拿储安平开刀,为的是打开针对章罗的民盟反右运动的局面。 她的强硬讲话在无形之中,从一个法学家立场把储安平的言论定为:有罪。刹那间,恶风扑面,惊雷炸顶。整个形势在这样一群书生眼前,变得狰狞恐怖。
性情温和的史良在亮出铁手腕的一刻,储安平就掉进了恐怖的中心。我放学归来,从母亲那里已经知道了这个坏消息。来不及做功课,便先去书房看父亲。他一人独坐,表情茫然又凄然。
我走到父亲的身后,摸摸他的头发,俯耳问道:“爸爸,你说胡风,储安平真的会成为历史人物吗?”
父亲从头上握着我的手,说:“会的。现实是卢郁文得势,储安平倒霉。但现实的东西往往不可靠。爸爸很替储安平难过,爸爸对不住他。因为他不调到《光明日报》,就决不会惹上这场祸事。”
6月15、16日,《光明日报》连续两天,举行了社务会议。在章伯钧、储安平二人要不要在《光明日报》检讨的问题上,发生争论。章乃器站出来为储安 平辩护,说:“我觉得,储安平的言论,从政治来看不能说离开了社会主义。他的动机还是为了国家的好。”他又批评父亲,认为在储安平向其请教办报路线问题的 时候,说话相当随便,以至于助长了储安平的错误思想发展。章乃器最后说:“有许多人以往看来庸庸碌碌,这次大鸣大放,发表的意见从理论到业务,头头是道。 天才都发展出来了,我非常高兴。”
随即,《光明日报》刊登了《章乃器最近几天的谬论和错误态度》的大块文章。揭露他在社务会议上的反动言论。这时,储安平、章伯钧成为一个政治警示信号:谁替他们说话,谁就是他们的同类。
此后,父亲和储安平各自挨斗。
储安平在九三中央斗得很苦的事情,是父亲早就预料到的。因为在某些人的眼里,储安平被民盟看中调到“光明”任总编,几乎就等于是对九三的背叛。而当 时他在九三所受歧视,现在也就成了某些人自诩左派的资本。在统战部的指挥下,九三学社联合《光明日报》在11月24日、25日、28日举行了千人批斗大 会,系统揭批储安平。先后发言者三十余人,其中包括九三领导人的许德珩、孙承佩,“光明”的负责人常芝青,还有九三学社里的知名科学家,如茅以升、严济 慈、裴文中、薛公绰等也纷纷表态、亮相。会议场面浩大,气势汹汹。可以说九三的这个会,是八个民主党派搞批斗的顶级之作。
储安平做了题为《我的检讨》的检讨,承认了“党天下”是对党的恶毒攻击,承认了自己在“光明”的所作所为是一系列的反党活动。检讨共分三个部分。第 一部分检讨“党天下”言论;第二部分检讨在“光明”的工作;第三部分梳理思想根源。他的检讨,条理清晰,轮廓分明;不像父亲那样大包大揽,全部吃进咽下。 他的检讨,不推卸责任,不拉扯别人;不像罗隆基那样东拉西扯,拖出一大堆。他的认错,尽管达到中共要求的高度,但态度适中,分寸得当,不像黄琪翔那样自责 不已,痛哭流涕。
11月12日,父亲和储安平同时被民盟中央免去《光明日报》社长和总编辑的职务。父亲扳起手指一算:储安平在“光明”总计工作68天。
1958年1月,储安平被戴上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帽子。人也从《光明日报》弄回九三中央。
那时,我正痴迷于李少春和他的京剧《野猪林》、昆曲《夜奔》。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
恨天涯一身流落;
专心投水浒,
回首望天朝。
急走 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良夜迢迢,
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
实指望,封侯万里班超;
到如今,做了叛国黄巾,背主黄巢——”
声音清越,动作飘逸,一座空荡荡舞台充满了凄楚悲凉。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这个扮相俊朗,人生命运直起直落,起落之间没有圆滑,没有缓冲与下坡,极峭极美的林冲,就是我们的储安平了。
父亲和储安平一别,就是三年。这三年,中国在三面红旗的指引下,进入了大饥荒。一日,也是右派夫妻的《新民报》老板陈铭德、邓季惺夫妇来家闲坐。大家自然而然地谈起吃喝来。父亲说,自己如今每月配有一斤猪肉,二斤鸡蛋;母亲说,她每月配有一斤白糖,二斤黄豆。
一口四川话的邓季惺告诉父母:“你们两个晓不晓得?按现在的说法,配肉蛋者被称作肉蛋干部,配糖豆者叫糖豆干部。”并指着父亲说:“你是右派当中唯一的肉蛋类。李大姐(即母亲)、我和铭德都在‘糖豆’之列。”
她的话,让父亲听得哈哈大笑。
聊了一阵,父亲大概觉得陈邓二人对新闻界有所了解,便问邓季惺:“你可知道储安平的近况?”
邓季惺说:“我们没有他的一点消息。”她的眼睛一亮,说:“许德珩不就住在你家的旁边,不出百米。你如问他,定知详情。若自己不便出面,来个迂回,让李大姐去问劳君展(许德珩夫人),不也可以了吗?”
父亲摇摇头。在我的记忆中,章、许两家似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但我至今也不知内中有什么原因。邓季惺答应父亲,再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储安平的近况。等了数日,没有回音。
一天清早,父亲又提起储安平,对母亲说:“既然打听不到老储的近况,健生,你去看看他吧!”
母亲立刻去地安门食品店偷偷买了些高级糖果、饼干。因怕洪秘书看见后密告,便藏在父亲的书柜内,和明版书放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去了。储安平的家已从阜内大街搬到了棉花胡同。
父亲一直在客厅呆坐,连书都看不进,等着母亲带回消息。母亲回来,父亲见她一脸的平静,他的心才稍稍放下。
母亲去卫生间洗脸洗手,父亲眼巴巴地跟在后面,问:“你看到人了吗?情况怎么样?”
母亲去卧室更衣,父亲还是紧巴巴地尾随于后,忙不迭问:“他怎么样了?家里的人还好吧?”父亲像个孩子一样,母亲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安稳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母亲才说端详:“储安平开门,发现是我的时候,居然高兴得不知所措。拿出家里最好的绿茶,请我喝。一再问伯老好不好?身体怎 么样?我说,伯钧在所有朋友里面最惦记的是你,也最对不住你。他早就想来看你,只怕再连累你,所以先让我来探望。储安平听了这话,很感动。他说,谢谢伯老 的关心,自戴上帽子以来,与民盟的人、和‘光明’的人,再无联系。他也不想看那些人的嘴脸。”
“他现在的生活情况呢?”
“我问老储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说,还好。虽然工资降了很多,但现在的日子过得简单,没有太大的开销,自己也节俭惯了。谈起日常生活,老储说:‘李大姐,我带你看一样东西。’说完领着我出了北屋,来到院子的东边。原来这里盖了个小羊圈,养了些羊。有两只是母的。”
说到这里,父亲听不下去了。他起身,望着窗外,不禁叹道:“共产党不给他一点事情做!”
“共产党给你事情做了吗?”母亲反问了一句,
父亲的情绪猛地激烈起来。他用拳头狠狠拍击沙发的扶手,喊着:“我是老头子了,可安平还不到50岁!”
客厅蓦然无声,谁也不说一句。
没过几天,储安平自己来了,算是回访吧。他登门的时间很早,是提着一个橄榄绿、腰子型的铝质高筒饭盒进来的。
“老储,你好吗?”父亲大喜,握着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且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我很好。伯老,你呢?”
他们寒暄过后,储安平一面请母亲赶快拿个牛奶锅来,一面对父亲说:“这是我拂晓时分挤的羊奶,特别新鲜,特意请伯老和李大姐尝尝。”
父亲见储安平气色不错,双眼仍有光泽闪动。
“你现在每天做些什么?”父亲问。
“两件事,读书,喂羊。”
父亲笑着说:“好。这样可以‘ 养吾浩然之气’呀。”
“伯老,你现在不也有条件养浩然之气吗?”
“不,养浩然之气,一是需要有富裕的时间,这个,我有。二是需要悠闲的心境,这个,我大概是不会有了。”
“为什么?”储安平问。
“我的心境是无法平复的。反右之于我,决非是一点人生失意、进退无路的遗憾,而是从此有二十万个右派(那时父亲以为右派有二十余万)的身家性命,压在了我的心上。”
储安平劝慰道:“伯老,你千万不能这样想哇。谁都明白,事情的责任在中共。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母亲端上热腾腾的羊奶。这奶色极好,随着腾腾热气飘溢而出的芳香,令人想起嫩草青芽、山岚白露和晨光熹微。为了助兴,母亲还烤了两片义利白脱面包。
父亲连喝了两口,说:“很好喝!不仅新鲜,气味也是好的。我喝羊奶,还是生平第一遭,谢谢你。”
父亲的赞美,令储安平非常欣慰。母亲也说好喝。
在我看来,储安平的这个举动一如他在三十年前,从西湖装了一袋桃花,寄给徐志摩。实在是太有诗意了。
“你们这样爱喝,以后,我还会送来。”储安平像个牧羊少年,兴奋不已。
父亲忙摆手,道:“千万不要再送了。你能来这里,就好,比送什么都好。”
储安平问:“伯老,你家的客人少了,还能习惯吧。”
“客人不但少了,而且都是清一色。”说着,父亲用右手做了个戴帽动作。
储安平会意地点点头。
父亲突然笑了,说:“老储,你猜,现在和我往来最密切的人是谁?”
储安平闪动着那对灵活而有侠气的眼珠,说:“你的社交范围广,我不好猜。”
“是努生,你想得到吗?”
储安平大笑,摇着头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父亲说:“过去,说章罗联盟是活天冤枉,现在是实事求是了。用叶笃义的话来说:‘自章伯钧因储安平的发言稿,向罗隆基道歉⑾后,如今两人是水乳交融般的亲密。’不过,我们谈起具体问题,还是联盟不起来。”
“努生的脾气,不知改了些没有?”
“还是那个样子。他现在一个人,日子比我寂寞多了。你可以去看看他,他若见到你,想必也会高兴。”
储安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突然问:“有个叫李如苍的,伯老认识吗?”
“认识,认识,还很熟呢。老第三党成员,日本留学生,浙江人,做过旧警察局长。解放后因为同康泽⑿的关系,成了历史反革命。有了这个身份,在农工(即农工民主党)把个候补中委也搞掉了。他处境窘迫,我却无法相助,但一直和他保持往来。”
储安平叹道:“解放后,你能和他这样的人保持交往,已算难得。如苍每次提及,都很感念。”
父亲问:“你怎么会认识他?”
储安平说:“全国政协在北京西南郊的一个叫模式口的地方,搞了个劳动基地。第一批下放锻炼的,大多是右派和历史上不大干净的人。九三中央第一个点了 我,还有楼邦彦,农工党里面就有李如苍。我和如苍两人,分配的劳动任务是放羊。工作累是累,要弄饲料,要扫羊圈,夜里有时要起来查看查看。但是,每天我与 他为伴,与羊为伍,在山坡上或坐或躺,晒太阳,望浮云,谈轶事。虽不是灯下敲棋,窗前展卷的文人生活,但可宠辱皆忘。那些山羊很可爱,尤其是母子间的慈 爱,像图画一般。羊羔一旦跑远了,母羊就要急急地呼唤。那些毛茸茸的小羊羔,四脚几乎一齐举起来,朝母亲飞奔过去的样子,是很动人的。相处时间长了,对它 们很有些感情。
“如苍懂得不少,四书五经不必说,什么中国医史,金匮,黄帝内经,巴甫洛夫高级神经活动,临朝不理政的日本天皇,曹禺戏剧,周贻白戏剧史等等,他都 有所涉猎。我看他这个旧警察局长,比我们现在的公安部长、局长的文化修养都要高。和他相处有话可谈,也融洽。我们都是江浙人,回忆起江南风习,童年趣事, 说得津津有味。如苍的生活能力强于我,处处照料我。他每次回城,都要从家中带些自制的沪江小菜,像罗卜干炒毛豆。我问:‘你这些东西从哪里搞来?’他总是 说:‘你就放心吃吧。’我们住的地方潮湿,他还教我练气功,说这叫以内御外。可惜,我始终未能学会。久而久之,我们成了朋友。从模式口回到机关后,我也只 与他往来。如苍住什刹海,银锭桥侧,是个好景致。我从棉花胡同出来到他家小坐,等于散步,锻炼身体了。”
父亲告诉他,自己情况也有和他相似之处。过去最为接近的人,大多疏隔了。
“伯老,记得57年夏天,你在我家里的谈话吗?”
“记得。”
“那时,你劝我超脱一些,可以从事研究工作。现在我已经做了一半,另一半便难了。自己也没有这个心力。”
父亲点点头,说:“是的,我们都被隔离于社会,想深入研究中国的社会现象、思想现象已经没有了基本条件。这个情况,是我当时没有想到的。”
“你现在除了参加一些会议以外,还做些什么呢?”
“唉”父亲长叹,道:“反右以后,偶遇周恩来。他建议我写点回忆录或搞点黑格尔哲学的翻译。后来,我读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上刊载张文白(张治中的 字)的一篇东西。在他笔下,叙述长沙大火一事,我数了数,不足二百字。把这样的回忆文章留给后代,还不如不写。关于翻译黑格尔,我过去是一直是有这个志向 的。所以每逢出国,必购其书。贺麟来我这里看到这些德文书,都羡慕得很哪!我现在虽有时间,却怎么也翻译不下去了。”
“是不是缺乏相关资料?”
“不,老储,还是我刚才说的心境问题。这个反右,叫我丧失了做研究工作必备的心境。我现在只能读读老杜。杜诗的版本我已收集四十多种。看来,‘少读李白,老吟杜甫’很有道理。”
接着父亲又说:“我这里搜集了许多版本不错的英国诗集,有莎士比亚、拜伦、雪莱等大家之作。普希金的英文版诗歌也是全的,四卷本,插图也好。你今天拿些去吧,也不必还我。诗可读,也可译。”
储安平摇头,说:“英国诗歌的高贵优美之处,在于常伴有一种沉重的悲哀和深谙世道的智力。比如,谁也没有见到汉姆莱特父亲的亡灵,但谁都相信这个丹麦王子的悲哀。从前读来,是受其熏染,现在读来,情何以堪?”
他们还谈到九三、民盟及农工三个党派领导人的变动情况,彼此一经介绍,大致相差无几。靠反右起家的人,都高升了。
储安平说:“孙承佩当上了秘书长,成为九三的实权人物。学习会上常点我的名,批判‘党天下。’”
父亲听罢,笑了。说:“这和我们民盟的胡愈之,一个样子了。他两个都是中共党员。所不同的是,胡愈之原来的地位就高些,故能一步登天,当上副主席。 孙承佩只好先当一阵子秘书长。他只要听中共的话,当副主席是迟早的事情。”接着,父亲又向他打听九三划为右派的薛愚、袁翰青、楼邦彦的近况。“君看今日树 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民盟、农工、九三,别看还是民主党派的那块牌子,但内里的变化实在太大、太大。
想到这些,父亲不胜喟叹:“政治运动,干部下放,思想交心,大跃进,公共食堂,这哪里是共产党说的百炼成钢,我看是百炼成灰。人成了灰,民主党派也会成灰。不信,我们等着看,早晚有这样一天。”
储安平不无忧虑地问:“伯老,我们今后又会如何?”
父亲眯缝着眼,望着窗外的槐叶柳枝葡萄架,说:“拖,混。在无聊的日常生活中,拖下去,混日子,也许是你我这样的人未来的出路。”停顿片刻后,又以 低沉的语气,道:“老毛欣赏秦始皇,而秦始皇是个有恩于士卒、而无礼于文人士大夫的独裁者。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人,对时局发展当有一个充足的估计。”但他怎 么估计、也没有估计到会有一个文化大革命。
储安平告辞,母亲把洗干净的饭盒递到他的手里。
他掂量了一下,说:“李大姐,你放进什么了?”
“康有为的女儿前些天刚送来两斤奶油小点心,是康家用侨汇票买的。我如果告诉她说,点心是和储安平分而食之。老人家不知该有多么高兴呢。”母亲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和诚意。
父亲在旁边插了一句:“她叫康同璧,一个女贵族。”
储安平这才接过了饭盒,说了句“伯老,留步。”遂走出大门。
父亲兀自站在冷风里,好象储安平从他的心肠上,系了一根绳索。走一步,牵一下,牵得他心痛。
晚上,父亲对母亲和我说:“我这辈子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能,帮助储安平只能是送他几个奶油小点心!”
话刚落音,母亲的眼圈便红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放学回家后,在自己的书房读小说。不一会儿,我家的保姆关嫂递来一小杯奶。
我问:“怎么今天下午不喝红茶啦?”
关嫂说:“这是你妈特地给你留的。”
“是牛奶吗?”
“不,好像是羊奶。”
我把小说甩在书桌,大喊:“妈妈!”
妈妈被我的叫喊吓住了,忙跑过来。既惊且喜的我,端着奶杯问:“是不是储安平送的?”
“是的。看你上次那副遗憾的样子,这次我特意给你留了小半杯。”
“今天没有多少课,我要是在家就好了。”
母亲说:“你在家。爸爸也不会让你去参加他们的谈话的。”
“为什么?”
“因为储安平这次来,谈的是关于自己的家庭婚姻。”
母亲不说则罢,经她点题,我便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母亲告诉我说:“储安平原来的妻子,是他在光华的同学,人很好,复姓端木。婚后生活幸福,也有了孩子。后来这个夫人病故,储安平就自己撑持这个家, 供养孩子读书上学。他的事业心强,社会活动多,虽独身多年,也渐渐习惯了。前几年,经一班朋友的一再相劝、相催,他和一位女士结婚了。不想,反右以后,储 安平的处境大变,他的夫人也大变。如果觉得丈夫是右派,给自己丢了脸,今后不好做人,那么离婚好了。让人万没有想到的是,她住着储安平的房子,却跟另一个 男人明来暗往。时间一久,即被察觉。储安平说:‘伯老,即使闭户三日,你也是猜不到这个人是谁?’停了好一阵子,他说了三个字——宋希濂⒀。’爸爸惊诧得 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问:‘是那个国民党的宋希濂?(1959年)老毛特赦的那个甲级战犯?’。储安平点头称是。爸爸站起身,拍着他的肩膀,哀叹: ‘所犯何罪,受此屈苦!都归咎于我。’”
母亲说到这里,我已完全能想象他们谈话的气氛和情景。
我深知,父亲素来不大看得起国民党的降将。(19)59年国庆十周年大庆特赦的消息发布,就引来他的满腹牢骚。说毛泽东对现实采取的实用主义态度, 搞得战犯比文人香,屠夫比书生好。而此刻,一个知识分子所不能接受的人格侮辱和一个男人所不能容忍的生活侵犯,同时降临储安平的身上。政治上被剥夺的人, 外部世界充满的危险、敌意和孤立,本已十分痛苦。但为什么继政治遗弃之后,再须经历一次生活的遗弃?在社会丧失之后,还要再来一次家庭丧失?
父亲说:“在中国一个人政治上失势后,须有非凡的勇气才能活下去。而储安平不仅仅是失势。”
母亲又讲,储安平见父亲那样地难受,反倒安慰起他来,说:自己不要紧,事情也已到了尾声。
分手时,储安平说:“有如苍在,我们还能互通消息。”
他们短暂的会面结束了。可一连数日,父亲是无论如何平静不下来,又值细雨漫天,寒风砭骨,心绪至为恶劣。我去书房看他,常见书摊放在那里,人却目定唇翕,面作青色。
大概过了一两个月,一日下午,家里来了一个衣著朴素,相貌堂堂的男子。从他说的一句“章伯老”三个字音里,即可断定是江浙人。
母亲对我说:“他就是李如苍。”
李如苍告诉父母:“储安平正在办理离婚。女方提出三千元赡养费要求。法院的同志讲,储先生不是资本家,哪有许多的积蓄。最让人难堪的是,这女人还住在储宅。宋希濂的进进出出,就在老储的眼皮底下。”
后来,李如苍又来我家,告诉我的父母说,那女人已随宋希濂搬走,并有话传来,说自己如今在社会交往和生活享受方面,比跟个大右派强多了。
储安平——这个报人、作家,依旧每日放羊、喂羊,每月到九三领一份工资,参加学习,接受批判且自我批判。他有头脑,但社会不要他思考;他有精力,但国家不要他出力;他有才能,但政权不要他施展。
父亲激愤无比:“对我们的处分,哪里是戴上一顶帽子?我们的生命力正在受到侵犯。”
1966年的夏季,生命力受到侵犯的右派,面临的是毁灭。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毛泽东的策划发动下,似烈火在整个国土上熊熊燃烧。《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的一篇篇社论,有如一把把干柴,把火越烧越旺。
父亲每天读报,反复琢磨字里行间的寓意。他说:“老毛是个最善于、也最乐于运用暗示的人。我们往往从暗示中才能摸到他的一点用心。”又说:“斯大林 病亡后赫鲁晓夫上台的事实,让他忧心忡忡,疑心重重,生怕谁抢了他的金交椅。这个运动,说是文化革命,我看还是围绕着那把金交椅转罢了。”
接着,报纸广播批判“三家村”,批判翦伯赞的“历史主义”,批判周谷城的“时代精神汇合论”,批判杨献珍的“合二为一”,铺天盖地。父亲非常瞧不起毛泽东这种算老账的做派,说:“别看金銮殿坐上了,举手投脚,还是个农民。”
很快,文化革命成了暴力,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下,搞起了红卫兵。发通牒,下勒令,破四旧,打人,剃头,游街,抄家……北京陷入红色恐怖。 天安门前、金水桥畔的宗教式的朝见,是毛泽东梦想了很久而最终得以实现的现实。坐在家中的父亲得到这些消息,摇头哀叹道:“今天看来,我是把共产党估计高 了,把毛泽东的野心估计低了。原来仍不过是陈涉吴广,太平天国,是一个农民党闹了一场李自城进北京。面对党首的严重又明显的错误,千百万的党员竟无人出来 反对;庞大的系统,竟然找不到一个规则和办法,去有效的遏止。共产党在政党性质和成分上的问题,显露无遗。老毛自己也真的成了皇上,‘皇上犹天,春生秋 杀,无所不可。’他犯的错误,如果其下属连想也不敢想的话,那么他制造的一切,在生前是难以纠正的。这场革命,可谓毒痛天下。不说祸延百年,至少也是五十 年。老毛大概是疯了。”
学医的母亲则讲:“他肯定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8月24日,红卫兵闯进了家门。东西是能砸烂的,都砸烂;能拿走的,都拿走。人是吃尽了苦头,受尽了侮辱。当父母被关在小屋,吃着甩在地上的窝头的 时候,他们就开始打听朋友的情况。黄绍竑 自缢身亡,章乃器惨遭毒打,刘王立明、叶笃义、刘清扬关入秦城监狱等消息,一件件传来。其中惟独没有储安平的下落,父亲焦忧万分。
后来,只是听说他一遍遍地挨打,家里抄来抄去,破败不堪,更无人相扶相助。他实在受不了了,便逃到九三中央,请求组织收留。获此消息,父亲大感不妙,因为农工党中央对收留的右派,就有半夜毒打的事情发生。父亲估计九三对储安平,也绝无仁慈可言。
大约是9月上旬的一天拂晓,晨星尚未隐去。忽然,有人轻轻地按了两下电铃。父母从这有礼貌、且带着胆怯的铃声中揣测,来者可能是朋友,而不是进驻家中,夜间外出鬼混拂晓回来的红卫兵。母亲开门,来者是李如苍,且神色慌张。
李如苍见到父母铺在地上的被褥和凌乱的杂物,眼圈有些潮湿。
父亲急问:“如苍,红卫兵也去你家了?”
他来不及回答,便说:“伯老,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
小屋的气氛,骤然紧张。
父亲用试探的口气,怯生生道:“是不是老储出了事?”
李如苍点点头,说:“我每天五点多钟起床,必出门,沿着什刹海转一转。今天也是这样。可是我刚要开门,便发现脚跟前有一张纸条。好像是有人从门缝里 塞进来的。”说罢,遂从白衬衫的口袋里,掏出咖啡色漆皮小本递给父亲。小本是1950年第一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发给每位委员的《全国委员会手册》。父亲把 小手册打开,抽出夹在当中的一张小纸条。
纸条洁净,为白色,有二指宽大小,是对折起来的。父亲双手打开字条,那上面写的是:“如苍兄,我走了。储”用钢笔写的,未署日期,字不潦草。
李如苍问:“伯老,你看他能走到哪里去呢?又有谁敢收留他呢?”
“你收好。”父亲把字条还给李如苍,痴立于窗口。
以巾拭泪的母亲,哽咽道:“我们在这里挂念,他却不知飘零何所?听说溥雪斋离家出走时,身上还带了十斤粮票,七块钱。他带了什么?”
屋外,一片浅粉红色的马樱花,开始败落。偶有小鸟飞来飞去。而屋里的人,个个心如秋千,摆荡不止。我想:以一个字条和朋友告别的储安平,此时或许会在天边咏唱他的《自语》诗。
说,这是自己的愿,不是勉强,
帮她的忙,为她提只箱;
或者问一问天会不会下雨,
路上有没有风浪。
但要是她真的说出了这话:
“谢谢你,用不着先生——
这样关切,这样忙,”
怕我又会像挨近了绝崖般,
一万分的失神,一万分的慌张。——
父亲真的是“一万分的失神”,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如苍,他不是出走,而是去死。”
“那字条是什么意思?”
“那字条是向你我诀别。”
李如苍听了这话,真是“一万分的慌张”,急匆匆道:“他是不是昨天半夜把字条从门缝里塞进来后,就投了什刹海?”
父亲仿佛从迷惑中猛醒过来,走到李如苍跟前,说:“快,快回去,守着什刹海。如苍,死也要见尸呀!”说罢,父亲已是老泪纵横。
李如苍收好字条,出了家门。他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低声问:“伯老,要不要把字条的事,告诉九三或民盟?”
“不!”父亲表情冷峻,口气决绝:“人活着的时候,他们都不管;现在,还会管吗?再说,民主党派还有能力管吗?”
“那么,要不要告诉街道、派出所或公安局?”
“不!”父亲依旧是冷峻的表情,决绝的口气:“共产党,你不要它管,他也会管的。”
李如苍走了,在什刹海守了七天七夜。每天晚上,他便偷偷跑到东吉祥胡同10号,对父亲重复着一句同样的话:没有见到储安平。
父亲色如槁,心如灰。而在他内心深处,是很钦佩叹羡储安平的。
“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父亲始终确信他的死,并说:“储安平不能容忍自己适应奴役,一定是这样做的。因为死亡在他看起来 像是得救,他是被共产党制造的恐怖吓坏了。所以,不但要用这样的方式结束痛苦,他还要用这样的方式,保持自己的卓越和尊严。再说,储安平已没有什么事可 做,只有吹灭生命的残焰。”
许久,父亲枯瘦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说:“我的小愚儿,你的老爸爸也早已是无事可做了。”我一头扑进父亲的怀里,大哭。
储安平之死,是我在1966年冬季从成都偷跑回家后,由父母亲讲述的。听着,听着,我的灵魂仿佛已飘出了体外,和亡者站到了一起。
我独自来到后面的庭院。偌大的院子,到处是残砖碎瓦,败叶枯枝,只有那株马尾松依旧挺立。走在曲折的小径,便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的储安平:面白, 身修,美丰仪。但是,我却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储安平的死境。四顾无援、遍体鳞伤的他,会不会像个苦僧,独坐水边?在参透了世道人心,生死荣辱,断绝一切尘念 之后,用手抹去不知何时流下的凉凉的一滴泪,投向了的湖水,河水,塘水,井水或海水?心静如水地离开了人间。总之,他的死是最后的修炼。他的死法与水有关 ⒁。绝世的庄严,是在权力加暴力的双重威胁的背景下进行的。因而,顽强中也有脆弱。但他赴死的动因,决非像某些人口袋里揣着手书“毛主席万岁”的字条,以 死澄清其非罪或以死自明其忠忱。我是同意父亲看法的:死之于他是摧折,也是解放;是展示意志的方式,也是证明其存在和力量的方法。通过“死亡”的镜子,我 欣赏到生命的另一种存在。
明末一个学者曾说:“人生末后一著,极是紧要。”(19)27年国学大师王国维的“人生末后一著”,是自沉于颐和园鱼藻轩附近。“五十之年,只欠一 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他的遗书开头四句当是自沉原因的准确揭示。可以说,追求精神孤洁的中国知识分子之所以选择极端决绝的方式告别人世,都是为了 “义无再辱”。诤言直腹的储安平也是这样的。他用死维持着一种精神于不坠,完成了一生的人格追求。鲁迅认为:“真的知识阶级是不顾利害的”,“他们对于社 会永不会满意的,所感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点,他们预备着将来的牺牲。”鲁迅的结论是:中国没有这样的知识阶级。解放前的鲁迅属于“真的知识 阶级”;解放后的储安平属于“真的知识阶级”。这样的人,过去为数不多,今天就越发地少了。
任何愿望都带着这个愿望的反面,当这个愿望本身消失了的时候,它的反面可能还活着。《光明日报》不再属于民主党派。可父亲到死一直都自费订阅《光明日报》。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或许为了储安平;为了他俩一度携手在“光明”。
父亲曾经让我替他到虎坊桥,看看新盖好的《光明日报》大楼是个什么样子?里面的办公条件好不好?
后来我去了,严肃的门卫问:“你找谁?”
“谁也不找,只是想进去看看。”
“不行。”
我没有告诉父亲自己被阻在门外的情况;而我至今也未能了却父亲的这桩心愿。
父亲去世后,母亲继续自费订阅《光明日报》,一边看,一边说:“怎么比《人民日报》还难看了。”
八十年代初,吴祖光访美归来。他特地打来电话,说要告诉我一则消息。我去了座落于东大桥的吴宅。
红光满面的吴祖光,兴冲冲地说:“诒和,有个老作家在美国某个小城镇的街道散步,忽见一人酷似储安平,即紧随其后。那人见有跟踪者,便快步疾行。老 作家生怕错过良机,便连呼:储先生。声音也越来越高。那人听后,竟飞奔起来,很快地消失了。依我看,储安平可能还活着,在美国。要不然怎么死不见尸呢?这 个消息太珍贵了,你回去告诉李大姐(即指我母)。”
我把这个消息转述给母亲。母亲说:“这不是储安平的消息,是储安平传奇。”
1990年5月,母亲病逝。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了李如苍的那个咖啡色漆皮《全国委员会手册》,里面没有那张绝笔小纸条。
李少春也已去世,但舞台上仍有《夜奔》。不管谁演,不管是舞台演出还是电视播放,我必看,看必想念储安平。
储安平没有安息。他正在复活。
2002年1月于守愚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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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⑴
储安平(1909—1966)江苏宜兴人。出身于宜兴望族,出生后6天丧母,14岁丧父。依赖祖母抚养,生活节俭。1928年入上海光华大学英文 系,1932年毕业。1933年起,在南京《中央日报》任副刊编辑。1936年赴英国伦敦大学做研究工作。1938年回国至重庆,先后担任《中央日报》撰 述,编辑,复旦大学教授,中央政治学校研究员。1940年8月,在湖南省安化县蓝田镇国立师范学校任教师。《英国采风录》《英人法人中国人》为这一时期作 品。《英国与印度》一书则是其讲授英国史和世界政治概论的讲稿。并在桂林《力报》任主笔。1945年春,在湖南辰溪《中国晨报》任主笔。日军侵占桂林后, 在重庆创办《客观》周刊,共出版了17期。1946年春赴上海,9月1日创办《观察》半月刊,任社长和主编,同时兼任复旦大学教授,开设比较宪法,各国政 府与政治等课程。1948年12月25日被国民党查封停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任国家出版总署专员,新华书店副总经理,出版总署发行局副局长。 1954年任九三学社中央委员兼宣传部副部长,并当选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57年任《光明日报》总编辑。1958年1月被划为资产阶级右派分 子。1966年逝世。死因不明。年57岁。
注释⑵
1941年3月19日中国民主政团同盟(中国民主同盟之前身)成立。成立后因在国统区没有合法地位,不能公开活动,决定派中央常委梁漱溟去香港办报。同 年,9月18日中国民主政团同盟的机关报—《光明报》,在香港正式出版。梁漱溟为社长,萨空了为经理,俞松华为总编。1943年民主政团同盟领导人纷纷出 面主办刊物、报纸。先后创办的有黄炎培创办、张志让主编的《宪政》月刊;左舜生主编的《民宪》(此刊于1944年11月由中国民主同盟接办);章伯钧主编 的《中华论坛》;闻一多、李公朴创办的《自由评论》;成都民盟成员负责编辑出版《华西晚报》;民盟西北总支部主办《秦风日报·工商日报联合版》;民盟云南 省支部于1944年底创办《民主周刊》(吴晗主编);1945年民盟重庆支部创办机关刊物《民主星期刊》(邓初民主编);1946年2月民盟总部在重庆创 办《民主报》;3月民盟广东支部创办《民主》(陈此生主编)和《民主与文化》(黄药眠主编);9月千家驹、胡仲持、张锡昌在广西昭平办《广西日报》。另有 民盟海外组织支持和主办的马来亚《南侨日报》《风下》《新妇女》,缅甸《人民日报》,暹罗《曼谷商报》、《民主新闻》,英国《民讯》,印尼《民主日报》, 越南《中华日报》等。
注释⑶
《文汇报》,中国综合性大型日报。1938年1月25日由严宝礼等在上海创办。抗日战争期间,此报坚持抗日立场,在上海“孤岛”和沦陷区有广泛影响。 1939年5月18日被迫停刊。抗战胜利后,于1945年9月复刊。1947年被国民党当局勒令停刊。以后,部分记者、编辑和职工去香港,于1948年9 月9日创办香港《文汇报》。解放后《文汇报》上海版于1949年6月21日复刊。1956年4月,迁北京与《教师报》合并。同年10月1日,回上海再度单 独出版。
注释⑷
谢泳在所著《储安平——条河流般的忧郁》一书中认为,储安平到《光明日报》,是胡乔木推荐的。书中(第46页)是这样写的:1956年6月,王谟给于毅夫 的一封信中说:“张际春同志说,一些民主人士对《光明日报》办得很不满意,是否我们可以退一步,把常芝青同志调出来,由前《文汇报》总编辑徐铸成接任《光 明日报》的总编辑。这样我们可以更主动一些。际春同志要我把这个意见转告统战部,并征求统战部意见。”可见当时中央是想让徐铸成去,储安平出事以后,常芝 青在一份材料上曾说过:“我个人以为,乔木同志对储安平的一些看法与估计看来是未必符合实际的,有一些同志反映,这样一些人到《光明日报》是未必恰当的, 我也有同感”。由此可见,储安平能到《光明日报》确实是胡乔木推荐的。
注释⑸⑹
陆小曼编辑《徐志摩日记》一书第15页,曾这样写道:“前天乘着潮专车到斜桥,同行者有叔永、莎菲,经农,莎菲的先生EIIery,叔永介绍了汪精卫。 1918年在南京船里曾经见过他一面,他真是个美男子,可爱!适之说他若是女人一定死心塌地的爱他,他是男子……他也爱他!精卫的眼睛,圆活而有异光,仿 佛有些青色,灵敏而有侠气。”
注释⑺
袁翰青(1905—1994)江苏南通人。1929年入清华大学化学系,1929年毕业赴美国伊利诺大学研究院从事有机化学研究,1931年获博士学位。 1932年回国,任南京中央大学化学系教授。1939年起,在兰州担任甘肃科学教育馆馆长,并在西北师院任教。1946年任北京大学化学系教授和化工系主 任,并在北京师范大学和辅仁大学兼任教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文化部科学普及局局长。1952年起,任商务印书馆总编辑。1955年筹组中国科学院 西北分院,并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1956年任中国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代理所长兼研究员等职。著有《中国化学史论文集》等。他1945年加入九三学 社,历任九三学社第二届理事、第三届至第七届中央常委。第一届至第七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六、七届全国政协常委。1957年被划为右派分子,1979年平 反。
注释⑻
楼邦彦(1912-1979)教授。浙江鄞县人。1936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政治系,同年留学英国。曾任西南联合大学副教授,武汉大学、中央大学、北京大学 教授。建国后,历任北京大学、北京政法学院教授,北京司法局副局长,九三学社成员,是第二届全国政协委员。长期从事司法行政和政法教学。专于行政法和宪 法。著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知识讲座》。1957年被划为资产阶级右派分子,1979年平反。
注释⑼
孙承佩(1915—1990)山东桓台人。肄业于北京大学法商学院。曾任《新蜀报》主笔,北平中外出版社社务委员。194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华人民共 和国成立后,历任九三学社中央宣传部部长、秘书长、副主席兼中央执行局主任,《光明日报》总编室副主任,《新建设》杂志代主编,北京文化局副局长,第二、 三、四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五、六届全国政协常委。著有历史剧《官渡之战》等。
注释⑽
王铁崖(1913—卒年不详)原名庆纯,笔名石蒂。福建福州人。1929年毕业于福州第一高中,考入复旦大学英语系。一年后转政治系。1931年转入清华 大学政治系三年级,1933年毕业,获法学学士学位;同年入清华大学研究院,为国际法研究生。1936年毕业,获硕士学位;同年考取清华留美生,在美研究 一年。1937年赴英国,入伦敦政法经济学院学习和研究国际法。1939年返国。1940年任国立武汉大学政治系教授。1942年转任国立中央大学政治系 教授。1946年又转任国立北京大学政治学系教授,后兼任系主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仍任北大政治系教授兼系主任。于1952年改任北大历史系教授兼 国际关系史教研室主任。1957年转任法律系教授;同年参加中国民主同盟。1957年至1959年,为北京市政协委员。1980年后,又为北京市政协委 员。后兼任中国外交学院教授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所研究员。北大美国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国际法学会副会长,中国政治学会顾问等职。1983年加入中国 共产党。著有《新约研究》、《战争与条约》、《国际法》等。
注释⑾
储安平1957年6月1日中央统战部召开的座谈会上读的“党天下”发言稿,在5月19日征求过罗隆基的意见。有人为了加重他的罪名,硬要说成是与罗隆基共 谋。民盟中央批判会上,父亲在紧逼之下,亦说:“储安平关于‘党天下‘的发言稿,事先经罗隆基看过。”罗否认此事;储只承认是受了罗的影响。后来为了这件 事,父亲向罗隆基正式道歉。
注释⑿
康泽(1904—1967)四川安岳人。1925年黄埔军校第三期受训,后入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33年任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别动总队队长。兼任中 央军校特训班主任。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二厅厅长,复兴社总社书记。1939年为派三民主义青年团中央干事会干事。 1947年被选为立法院立法委员,国民党第六届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受陆军中将。1948年任第十五绥靖区司令官,同年在湖北襄樊战役被中国人民解放 军俘获。1963年被特赦释放。曾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员。1967年在北京病逝。终年63岁。
注释⒀
宋希濂(1907—)别号荫国,湖南湘潭人。幼年读私塾、小学。1921年考入长沙长郡中学,1924年毕业,同年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11月毕业, 入教导团第2团第4连任副排长、排长、副连长、连长。1926年北伐时,任国民革命军第21师营长。1927年,赴日本留学,入陆军步兵学校。1930年 归国。1931年任国民政府警卫军第1师第2旅旅长。1932年凇沪抗战后,任副师长兼旅长。1933年调升第36师师长,兼任抚州警备司令。1937 年,任西安警备司令,第78军军长。兼任第88师师长。1939年,兼任第34集团军副司令。1941年调升第11集团军总司令,兼任昆明防守司令。 1945年当选为第6届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调兼西北行辕参谋长。后任新疆省警备总司令。1948年,任华中“剿匪”副总司令兼第14兵团司令官。 1949年8月,任川陕湘鄂绥靖公署中将主任,12月在大渡河畔沙坪被俘。1959年12月4日特赦释放。1961年至1966年任全国文史资料专员。第 4届全国政协委员,第5、6届全国政协常委。1980年赴美探亲,后定居美国。
注释⒁
现居澳大利亚的钢琴家储安平之子储望华在《父亲,你在哪里?》一文中说:“父亲‘失踪’是在1966年9月上旬,那已是8月31日(与作家老舍投太平湖是 同一天,在京西青龙桥边潮白河自杀未遂后一个多星期。当时他从关押他的九三学社后院小屋回家,看到家里已是被‘红卫兵’第二次抄家。居室、客厅均被洗劫掠 夺一空,除满地碎纸乱片外,已一无所有。面对这般情景,父亲的心便整个地绝望了。于是他踽踽离开家中,走了出去。……到了9月中旬的一天,我接到当时主管 九三学社中央机关日常事务的梁女士打来的电话,她问我:‘你父亲有没有到你哪里去?’‘你知不知到他目前在哪里?’我说:‘父亲不是被你们押管着吗?你们 不是正筹备批斗他的大会吗?’到了9月20日,中央统战部下达命令:一定要在10月1日国庆之前找到储安平,‘以确保首都的安全!’于是九三学社派了一名 干部(中共党员),并要求我和我二哥协助。我们骑着自行车在北京的东、西城不少街巷转了好几天,查访了过去与父亲曾有往来的朋友们,却毫无结果。到了 1968年夏,有一天,几个穿着军装的干部来找我,说他们是‘奉周恩来之命,由公安部、统战部等组成储安平专案组,在全国范围内进一步查寻储安平的下 落。’”(台湾《传记文学》第55卷第2期,第59、60页)
又据谢泳《储安平——一条河流般的忧郁》一书第61页载:“1982年6月,他(储望华)准备去澳大利亚留学时,单位的一位领导才匆匆拿来一份文件,告诉他:‘刚刚接到中央统战部来函,对你父亲正式作出‘死亡结论’。这时储安平已经失踪16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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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储安平作品篇目
著作
〔1〕说谎者(小说集) 上海书店1992年12月影印版
〔2〕给弟弟们的信(散文集) 开明书店1936年出版
〔3〕英国风采录 商务印书馆1945年出版
〔4〕英人法人中国人 观察丛书1948年出版
〔5〕英国和印度 科学书店40年代出版
〔6〕玛纳斯河垦区—新疆旅 中国青年出版社1956年出版
〔7〕新疆新面貌—新疆旅行通信集 作家出版社出版1957年出版
散文
〔8〕关于“睡庙求医”的故事(1928年) 原载《语丝》第4卷第18期,1928,4月30日
〔9〕小病 原载《真美善》第6卷第6期,1930,10月16日
〔10〕残花(1930,5月) 同上
〔11〕母亲(1930,8月13日) 原载《真美美》第7卷第1号,1930,1月16日
〔12〕墙(1930,11月28日) 原载《新月》第3卷第7期
〔13〕一条河流般的忧郁(1931年) 原载《新月》第3卷第12期
〔14〕一段军行散记(1932年1月1期) 原载《新月》第4卷第1期
〔15〕悼志摩先生 同上
〔16〕施用闷药前后的心理与感觉 原载《观察》第2卷第9期
〔17〕来京记(1933年2月) 原载《语丝》第3卷第14期,1933,4月1日
〔18〕豁蒙楼暮色 原载《新月》第4卷第7期,1933,6月1日
〔19〕记田汉先生 原载1935年《中央日报·文学周刊》第38期
〔20〕我们的志趣和态度 原载《观察》第1卷第1期,1946,9月1日
政论和报告书
〔21〕布洛克及其名著—《十二个》 原载《北新》1928,5月16日
〔22〕《新评论》发刊词 原载《新评论》1940,1月
〔23〕论剧本—西南剧展献言之一 原载1944,2月15日《力报》
〔24〕论剧人—西南剧展献言之二 原载1944,2月16日《力报》
〔25〕论观众—西南剧展献言之三 原载1944,2月17日《力报》
〔26〕《客观》政论 原载《客观》第7期,1945,12月22日
〔27〕失败的统治 原载《观察》第1卷第3期,1946,9月14日
〔28〕我们对于美国的感觉 原载《观察》第1卷第11期,1946,11月9日
〔29〕论上海民乱 原载《观察》第1卷第16期,1946,12月14日
〔30〕论张君劢 原载《观察》第1卷第19期,1947,1月4日
〔31〕辛勤·忍耐·向前 原载《观察》第1卷第24期,1947,2月8日
〔32〕中国的政局 原载《观察》第2卷第2期,1947,3月8日
〔33〕三百二十位读者意见的分析与解释 原载《观察》第2卷第12期,1947,5月17日
〔34〕大局浮动、学潮如火 原载《观察》第2卷第13期,1947年5月24日
〔35〕论文汇、新民、联合三报被封及大公报在这次学潮中所表现的态度,原载《观察》第2卷第14期,1947,5月31日
〔36〕学生扯起义旗,历史正在创造 同上
〔37〕读孙科谈话 原载《观察》第2卷第18期,1947,6月28日
〔38〕政府应对〈纽约下午报〉的攻击采取步骤表明态度,原载《观察》第2卷第22期,1947月7日26日
〔39〕艰难·风险·沉着 原载《观察》第2卷第24期,1947,8月9日
〔40〕“为中国农业试探一条出路”刊出后的响应,原载《观察》第3卷第5期,1947,9月27日
〔41〕白报纸! 原载《观察》第3卷第9期,1947,10月25日
〔42〕评蒲立特的偏私的,不健康的访华报告 同上
〔43〕评《出版法修正草案》 原载《观察》第3卷第15期,1947,12月6日
〔44〕论全国专科以上学校开除学生全国专科以上学校不得准其入学之不妥,原载《观察》第3卷第16期,1947,12月13日
〔45〕我们建议政府调查并公布白报纸配给情形,原载《观察》第3卷第19期,1948,1月3日
〔46〕风浪·熬炼·撑住 原载《观察》第3卷第24期,1948,2月7日
〔47〕论程梦明案兼社会有心人能否合拢来做一点事情 同上
〔48〕国大评论 原载《观察》第4卷第9期,1948,4月24日
〔49〕第二个“闻一多事件”万万制造不得 原载《观察》第4卷第10期,1948,5月1日
〔50〕评翁文灏内阁 原载《观察》第4 卷第15期,1948,6月5日
〔51〕政府利刃指向〈观察〉 原载《观察》第4卷第20期,1948,7月17日
〔52〕吃苦·苦斗·尽心 原载《观察》第4卷第23、24期1948,8月7日 〔53〕一场烂污 原载《观察》第5卷第11期,1948,11月6日
〔54〕政治失常 原载《观察》第5卷第13期,1948,11月20日
〔55〕我们的自我批评·工作任务·编辑方针,原载《观察》第6卷第1期,1949,11月1日
〔56〕中央人民政府开始工作 原载《观察》第6卷第2期,1949,11月16日 〔57〕在哈尔滨所见的新的司法工作和监狱工作,原载《观察》第6卷第4期,1949年12月16日
〔58〕旅大农村中的生产、租佃、劳资、税制、互助情况,原载《观察》第6卷第5期,1950年1月1日
〔59〕向毛主席、周总理提些意见 原载《光明日报》1957,6月2日
往事并不如烟(1)(章怡和)2012-08-01 04:31:02
两片落叶,偶尔吹在一起
作者:章诒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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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片落叶,偶尔吹在一起
——储安平与父亲的合影
说我和她没干系,
原不过像两片落叶,
今天偶尔吹在一起,
谁保得明朝不要分离;
犯着去打听人家的细底?
但你说奇不,她到东或西,
像太阳的昏暗月亮的缺,
总是那般的使我,
比自己的事更关切,更留意。
说,这是自己的愿,不是勉强,
帮她的忙,为她提只箱;
或者问一问天会不会下雨,
路上有没有风浪。
但要是她真的说出了这话:
“谢谢你,用不着先生——
这样关切,这样忙,”
怕我又会像挨近了绝崖般,
一万分的失神,一万分的慌张。——
储安平诗·《自语》
1931年元旦作于北平西郊
在我所结识的父辈长者当中,最感生疏的人,是储安平⑴。而我之所以要写他,则是出于父亲(章伯钧)说的一段话:“人生在世,一要问得过良心,二要对得住朋友。(19)57年的反右,让我对不住所有的人,其中最对不住的一个,就是老储(安平)。”
父亲最对不住的,确要算储安平了。原因很简单——把他请到《光明日报》总编室,连板凳都来不及坐热,就顶着一个大大的右派帽子,独自走去,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虽然“党天下”这句经典右派话语,是储安平自己说的,但祸根不在于自身。事情还须从头说起……
1949年的春季,新政协召开在即。民盟总部(即民盟中央的前身)的人特别忙碌,也特别积极,几乎天天在父亲下榻的北京饭店113室开会。
4月9日下午3时,在这里举行民盟总部第6次会议。出席者有沈钧儒、黄炎培、潘光旦、张东荪、曾昭抡、楚图南、千家驹、周鲸文、吴晗等,共29 人。会议主席是父亲,会议内容之一是沈钧儒提议:中共指定《中国时报》交由民盟接管,究竟本盟应否接管,请予公决。经讨论,形成并通过了民盟决定筹办报 纸、成立盟报筹备委员会等三项决议。要知道,民盟素有办报办刊的志向和传统⑵。早在(19)41年3月,民盟在重庆成立的时候,它的机关报《光明报》于9 月即在香港出版,是由民盟委托梁漱溟一手操持的。
4月16日下午,民盟总部在北京饭店举行的第7次会议上,暂时负责《中国时报》报馆接收工作的胡愈之,做出书面报告说:《中国时报》不甚合用,请改为接收伪《世界日报》。
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办报的事情有了进展。5月14日下午,在北京饭店113室举行了民盟总部第11次会议。这次会议就中共中央统战部函请民盟接 收伪《世界日报》的事宜,做出公决。在沈钧儒的主持下,经22人讨论后,通过决议如下:(一)由章伯钧、胡愈之、萨空了、林仲易、严信民、谢公望、孙承佩 等7人组织盟报筹办委员会;(二)盟报名称定为《光明日报》;(三)于5月16日接收报馆,6月16日出版新报;(四)开办费请政府拨款;(五)办报的政 策与方针,另会讨论。
6月6日下午2时,在北京饭店113室举行民盟总部第14次会议。会上,由父亲、胡愈之、萨空了、林仲易拟就的《光明日报》组织大纲,经修正获得通过;推章伯钧、刘王立明、胡愈之、林仲易、萨空了5人,为社务委员会委员;父亲兼该委员会主席。
父亲说:“民主党派的机关报,除了时事新闻报道,报纸主要是承担着以言论政的职责。”为此,他和萨空了等人建议成立一个《光明日报》言论指导委 员会,并提议就这个委员会如何组织进行公决。这个提议也很快形成决议,并公推父亲、沈志远、黄药眠、周鲸文、楚图南、胡愈之等9人担任言论指导委员会的委 员。父亲为第一召集人。
十天后,即1949 年6月16日上午,中国民主同盟在北平创办的机关报《光明日报》,出版了它的第一张报纸。社长章伯钧,总编辑胡愈之,秘书长萨空了,总经理林仲易。
自由——这个概念的内涵对知识分子来说,其中的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结社自由,是最最重要的,也是最最宝贵的。它们几乎与人身自由有着同等的分 量,被一些人视之为生命。所以,当父亲得知作为高级知识分子政治派别的民盟能拥有一份报纸,且又由自己负责筹建的时候,其心情活像一个男人在筹办婚礼大 典:激动、欣幸、亢奋,还有满脑子的盘算和设想。
单是“光明日报”四字报头的题写,就让父亲大费心思。他甚至叫母亲也来试写。母亲的字极好,连周恩来都知道。那时我们全家从香港抵京,暂住在北 京饭店二层的一个套间。我记得母亲从晚饭后,就开始练写“光明日报”四字,父亲一直伺候左右,还让母亲拿出从香港带回的上等纸。每写一张,他就夸一句,可 还是请母亲继续写,并说:“可能下一张会更好。”
我先守着桌子看,后坐在沙发上看,再后躺在床上看,再后便睡着了。这其间,好像刘王立明还来访,被父亲三言两语打发走了。等我一觉醒来,发现母 亲还在那里书写,父亲仍在那里伺候。写着“光明日报”四个颜体正楷大字的16开纸张,铺满写字台、窗台、茶几、沙发、地板。我想去卫生间小手,竟连条路也 没有了。
我不知道“光明日报”这四个字,父亲最终是用沈老(钧儒)写的,还是为母亲所书。但我知道反右刚结束,《光明日报》立即换了报头。
父亲常去报社开会。胡愈之、林仲易以及任《光明日报》印刷厂厂长费振东(费孝通之长兄)也都常来我家汇报工作。一天上午,父亲要到座落在西单石驸马大街的《光明日报》社去谈工作。
我对父亲说:“我也要跟你一道去,行吗?”
父亲同意了,并高兴地说:“到了报社,你一个人先玩。等我开完会,带你去印刷厂参观,看看一张报纸是怎样印出来的。”
报社的会开得特别长,等父亲拉着我的手去印刷厂,已是近正午时分。我的肚子早就饿了,父亲请一位专门剪报的女工作人员到食堂,买了个白面大馒头 给我。那馒头香极了,我边吃边走,随着父亲到了车间。父亲请操作工人给我介绍印刷的过程,他自己则站在一边仔细翻阅着当天的《光明日报》,好像并不觉得 饿。
家里的报纸有好多种。每当洪秘书把它们送进客厅,父亲打开的第一份,必为“光明”。
(19)51年冬,民盟召开全国组织宣传工作会议,日程非常紧。父亲一定要大家参观《光明日报》,结果安排在会议结束前一天的晚上。代表们白天 游览了颐和园,晚上仍被大汽车拉到报社,一个个疲惫不堪。唯有父亲西装领带,精神抖擞。在印刷车间,他还主动担任讲解。母亲说:“你爸爸为了自己的‘光 明’,不顾他人死活。”
后来,有件事大大消损了父亲办报的热情。一日清晨,父亲还没来得及起床,就接到上边的电话,说当日刚出版的《光明日报》有了大问题,要全部追 回,首先要追回送往大使馆的。父亲眉头紧锁,一声不吭,也没有去交通部(父亲时任交通部部长)上班,一连几天的心情都很坏。我很想知道报纸出了什么事,可 一瞅父亲那张阴沉的脸,便不敢开口了。
过了小半个月,《光明日报》的一个干部来我家做客,我趁机偷偷地问:“前些日子,你们《光明日报》出了什么大问题?”
那人言:排版上出了政治性错误。有个重要新闻,是针对某个事件发表的两个严正声明——一个来自中共中央;一个为各民主党派中央的联合表态,它们 均为新华社的通稿。《光明日报》把民主党派的那个声明放在了头一,把中共的声明放在了头二。这就出了大乱子,上边命令追回报纸,全部销毁,立即重新排印; 并指示“光明”必须要像《人民日报》那样,将中共列在前,民主党派摆在后。
我搞不懂,为什么民主党派的报纸,非要和中共的报纸打扮得一模一样。我拿了这个问题,又去问父亲。
父亲只是淡淡地说句:“大人的事,不要管。”却很惊异于我的提问。
此后,这份报纸的面孔越发地死板、难看。父亲去《光明日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却始终惦念着再去报社玩,还惦记着报社食堂的大白馒头。于是,忍不住问:“爸爸,什么时候去《光明日报》办公,再带上我吧?”
父亲答:“报社的大小事务,一般是胡愈之在管。”
慢慢地我才懂得:《光明日报》虽是民盟中央机关报,但它并非属于民盟,是由中共直接插手的,属于意识形态。
(19)56年4月,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提出,要在艺术上百花齐放,在学术上百家争鸣。
6月的一天,李维汉把父亲、罗隆基、王芸生等人请到中央统战部开会,告诉他们:中共打算重新考虑“大公”“光明”“文汇”三报的归属问题,请他 们就三报重返民间的问题进行研究和座谈。在中国,似乎再也没有比政策的变动,更能调动人的情绪。父亲、罗隆基、史良等这样一批久立政坛的人,也不例外。顷 刻之间,他们的工作热情和自由理想被激发出来。为加速民间办报的步伐,就连一向对立的章(伯钧)罗(隆基)也很快取得了思想共识和行动的一致。
会上,李维汉说:“既然要恢复‘文汇’⑶,那就把‘教师报’改过来吧。”
父亲不赞成,说:“如果恢复,就恢复‘文汇’的本来面目。”
兴奋的罗隆基则在会下让徐铸成、浦熙修主动出击,中止教育部有意拖延“文汇”复刊的打算。就在罗隆基和徐铸成、浦熙修筹划复刊《文汇报》的同 时,上边传出消息,大意是说:《光明日报》既为一个民主党派的机关报,除社长章伯钧挂名外,负责具体报务工作的总编辑也应由民主人士担任。
“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父亲得知这个消息,舒展的心境好似清露明月一般。他毫不避讳地在一个公开场合说:“过去,什么事情都要统战部点 头,我们有些人常跑统战部。不少职务安排的是交叉党员。现在,民主党派政治自由,组织独立了,我们党内的工作,应由自己负责任来搞,不要统战部过多的帮 助……民主党派要有党格,人要有人的精神生活。”
几天后,父亲请徐铸成、储安平和萧乾来家吃晚饭,这是父亲自掏腰包的家宴。别看这三个人,均无官职,但父亲把他们视为贵客,特意叫洪秘书事先把 拟好的菜单,拿来过目,改了又改,掂量再三,并叮嘱厨师一定要亮出看家本领。父亲在饭桌上告诉这三个资深报人、编辑兼记者:中共极有可能恢复“大公”、 “文汇”、“光明”的民营性质,把“大公”还给王芸生,将“光明”“文汇”做为民主党派报纸,交民盟去办。
父亲兴高采烈地说:“社会主义建设是要靠知识分子的。现在知识分子有些牢骚,《文汇报》要好好地搞搞百家争鸣,《光明日报》今后也要改组,这两 家报纸在新闻界放出一朵花来。”又说:“非党报纸应该有自己的见解,在国际方面,要多登一些资本主义国家的新闻,在国内方面,也不要和党报一样。”
父亲的这番话,给了徐铸城极深的印象;萧乾对满桌的饭菜赞不绝口;而储安平则向徐铸成详细询问了《文汇报》编辑部的组织情况,外派了多少记者,还打听了上海关于电影的讨论情况,徐一一作答。
黄酒一坛,佳肴几味,觥筹交错本为联络感情,疏通关系。他们之间似乎不用联络与疏通,彼此就很融洽了。与此同时,似乎每一个人都窥探到共产党办报政策的松动,为中国高级知识分子展开的动人图景。大家无不为此而兴奋。
我家的规矩是大人请客,小孩不上席。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了这三位贵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是储安平。他面白,身修,美丰仪。记得一个上海资本家的大小姐曾告诉过我:无论男女,如果其侧影很好看,那他(她)就是个真正的美人了。储安平的侧影,很美。
饭毕小憩后,客人告辞,大家漫步庭院曲径。入夜时分,暑气全消。微风解愠,又送来花的芬芳。萧乾、徐铸成走在前,父亲与储安平行于后。
父亲轻声对储安平说:“老储,我向你透露一个消息。如果请你来办《光明日报》,能从九三过来吗?(储的工作关系在九三学社)”
难以置信的储安平,怔住了。夜色里的炯炯眼神,如荒漠中的流星闪烁。
这一刻,“两张落叶,偶尔吹在了一起。”
而这一刻,也悄然开始了储安平的人生厄运。
(19)57年1月22日,民盟中央在父亲和罗隆基的主持下,接办原属于民盟北京市委编印的《争鸣》月刊,并将其学术性争鸣刊物,改成政治性刊 物,实施他们“以言论政”的办刊方针。不久,在民盟的中常委人选增补会议上,父亲提议储安平接替胡愈之任《光明日报》总编辑⑷;提议千家驹担任民盟中央 《争鸣》刊物的总编辑。上海《文汇报》复刊,经与罗隆基商议,决定由罗隆基负责,徐铸成出任总编辑。
会后,父亲高兴地对别人讲:“以后,我要多管点《光明日报》了!”
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到父亲书房去问候他,只见紫檀雕花书桌上放着一册黄色封面的新书,书名是《新疆旅行记》。打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伯钧先生指正,落款是储安平。
我问:“储安平到底是个什么人,是个作家?还是个办报纸的?”
父亲说:“应该说,两个身份他都有。但他的出名,主要是因为他办的一本叫《观察》的杂志。”
我家里订阅和赠送的杂志极多,其中的一本叫《新观察》,却不知还有个《观察》,遂问父亲:“《观察》是什么?”
“我带你去看《观察》。”父亲一边领着我去南书房,一边说:“这是解放前两、三年在国统区出尽风头的一个政论性刊物。因为它是纯民营的,所以保 持着超党派的立场,有一种在野论政的特色。在国民党一党专政的条件下,储安平能以批评政府为业,为言论界开辟出一条道路,是非常不易的。说他是中国自由思 想的代表,毫不过份。这也是我最看中的地方。”
南书房是父亲藏书的一长排南房。这里的书架顶天立地,其中的一间房内,藏有几乎全部的民国期刊。父亲爬上为专门拿取顶层图书而作的木梯,从许许多多的老旧期刊里取出一摞《观察》递给我,说:“你拿去读吧。”
从藏书房出来,父亲拍着身上的灰尘,说:“储安平是上海光华大学毕业的。我原以为他是罗隆基的学生。今天才知道,张东荪教过他,而努生(即罗隆基)在光华教书的时候,他已不在学校了。他去英国留学,还是张道藩指示江苏教育厅给予的资助,后来,张道藩又继续资助过他。”
我大为诧异,道:“在学校读鲁迅的文章,老师告诉我们张道藩是坏蛋,反动透顶。他还破坏徐悲鸿的家庭生活。”
父亲笑了,说:“千万不要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其中包括老师讲的和报上登的。”我特爱父亲,也特听他的。
父亲又说:“你知道吗?储安平还是个美男子呢。”
“真的?”我记起从玻璃窗看到的那个侧影。
说到男人的相貌,父亲的兴致挺高。他说:“共产党里面有三个美男子,如周恩来。国民党里有三个美男子,如汪精卫。民主党派也有三个,如黄琪翔。储安平也是其中之一。”
“爸爸,在这九个人里面,谁最漂亮?”
“当然是汪兆铭啦。我们的安徽老乡胡适自己就讲过,一定要嫁他⑸。”
“那汪精卫漂亮在那儿呢?”我问。
“在眼睛。他的眼睛不仅漂亮,而且有侠气。这个结论不是我下的,是个新派诗人⑹说的。我看,储安平眼睛也有侠气。”
我又问:“爸爸,那储安平自己愿意到《光明日报》吗?”
父亲答:“《光明日报》很有吸引力,况且九三待老储并不怎么好,所以是愿意来的。听到这个调动,他很不平静,但又有顾虑,怕搞不好。我告诉他调 动不是出于某个人的意向。因为人选虽由民盟的主席、副主席提议,但都要经过统战部点头,像报社总编辑这样的职务,还要通过中宣部。至于顾虑,无论来自业务 工作,还是来自人事关系,都是可以慢慢消除的。我和民盟中央其他同志一定支持他。如果他认为需要的话,我想还可以把(萨)空了请回到‘光明’,协助工 作。”
晚上,我仔细品度《观察》。这本杂志的封面是再简单不过的,几乎就是一张白纸,素面朝天。可它的撰稿人,无不赫赫有名。从胡适到邵燕祥,中国当 代文化才俊,被主办者储安平网罗殆尽。政治、经济、哲学、宗教、法律、文学、社会学等诸多学科,均进入它的视野。对国家出路,朝野风云,国际动向,社会事 件,思想活动,生活就业等一系列现实问题,它都以知识分子一颗自由的心灵,做了观察与回答。
父亲走到我的书桌旁,见我翻阅《观察》,非常高兴地说:“那个时期与政治生活相关的事件,《观察》都有报导和思考。所以,只要是个关心国家公共 生活的人,都爱看这个杂志。谁要查阅和研究那段历史,我看储安平的《观察》是必读之物了。现在,不要说是个人,就是机关单位主办的杂志,也难以做到。单凭 这一点,你便不得不佩服储安平。”顿时,储安平在我心中,成了和极负才气的罗隆基对等的人物。
我不由得追问父亲:“白天,你和储安平还说了些什么?”
父亲说,他们会晤的时间不算短。老储的话少,他的话多。自己主要是详细讲述了在四十年代创办农工党机关刊物《中华论坛》时的体会,觉得当总编辑,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网罗人才;二是可以肩负起政治责任。
别看父亲没有直接办报,其实,他和储安平一样,对办报、办刊,也怀有一股持久的热情。我记得(19)56至57年那段时间,父亲在“农工”(即 中国农工民主党)也在改进宣传工作。主张内部办“政治通报”,主张恢复解放前的杂志《中华论坛》,还要把半月刊的《前进报》改为旬刊,再由旬刊改为周刊, 将来再进一步改为报纸。
父亲说:“从今后的发展趋势看,每个民主党派都要办一张报纸。遗憾的是,“农工”不像民盟有这方面的高级人才。所以,因人手奇缺而迟迟没有行动。”
2月27日毛泽东在第十一次最高国务会议上,做了《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讲话强调的就是要坚决贯彻执行“百花齐放、百家争 鸣”、“长期共存、互相监督”方针。老人家的英明睿智、幽默风趣,温热了知识分子因一连串的政治运动而灰冷的心,也扭转了民主党派当于建国后寿终正寝的看 法。
父亲兴奋异常,立即在民盟以个人的身份传达了毛泽东的讲话,民盟印发了讲话记录稿。储安平看到父亲在民盟的传达稿,也异常兴奋,立即建议九三学社中央转发。
“春色满园花胜锦,黄鹂只拣好枝啼。”中国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和章储二人一样,他们的内心渴望着一种承担的机会。这种承担,既是个人对社会的责任,也是一种自我证实的需要。而毛泽东的讲话,则极大地激发了他们的渴望和需要。
不久,父亲约了萨空了,与储安平做了一次谈话。这次,储安平大概是有了接手“光明”的打算,便坦言办报的种种顾虑:既然归属于民主党派的《光明 日报》需要“放”的办报方针,那么“放”到什么的程度?大知识分子有意见的话,要不要讲出来?要他们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如果报纸还仍旧停留在拥护“百家争 鸣、百花齐放”、“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的口号上,发表这样的文章有谁看?——这些顾虑不仅是总编辑面临的大问题,也是一个社长应该考虑的。所以,父亲和 储安平都一致主张要向统战部讨个明确意见。于是,既是中共党员也是民盟成员的萨空了很快把问题汇报上去。
时任统战部副部长的于毅夫在3月26日专门写了书面汇报,把章储谈话内容报告给负责新闻宣传工作和统战工作的胡乔木、周扬、李维汉及徐冰(即邢西萍)。据说,胡乔木一直很欣赏储安平的才干,竭力主张由他出任“光明”总编辑。
就在储安平心里早有了接任《光明日报》总编辑的底牌之后,九三学社中央也决定请他兼任“九三社讯”主编。接到这个任命,他想大干一场。这里,他 有意借“社讯”主编之职,做“光明”总编的热身。但除此之外,他还存有一个潜在欲望——储安平在九三学社不过是中央委员、宣传部副部长,这显然较之前任 《光明日报》总编辑胡愈之的地位,矮了一截。储安平素无操纵他人的野心,却有着中国士大夫式的心态,懂得这个国度里职务与地位间的差异会给尊严带来的挫 伤、乃至危机。为此,他必须付出才情学识与“以身殉道”之精神,求得社会应该给予的政治承认和相应尊重。有了这个潜因的存在,储安平对区区“社讯”,投入 巨大的精力和热诚,便是十分自然和能够理解的事了。
他到任后,便对九三成员说:“我要以身作则,扭转大家对社不关心的风习。”
他每周到九三机关办公两次,并事先打电话告诉既是好友、也是九三成员的袁翰青⑺、楼邦彦⑻,希望自己去上班的时候,他们也能去。
他参加社内各种会议。
他四处征求九三成员对“社讯”的意见。
他五次登门拜访许德珩,争取这位九三主席的理解和支持。
他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连编四期“社讯”,陆续刊出《座谈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问题》、《贯彻知识分子政策方面存在的一些问题》、《座谈 高等学校的领导制问题》、《目前工程技术人员的几个问题》等大块文章。这些文章是在九三中央召开的座谈会的基础上形成的。会前,他特意叮嘱记录:“要记录 有思想、有见地的东西,一般性意见,官样文章,就不要整理了。” 会后,文章从开头的题目拟订到收尾的记录终审,他都亲自动手。
这几期社讯内容,即使在今天,也称得上是当代中国文化精英向政府提出的极富政治性和科学性的社会见解了。九三“社讯”在储安平手里摆弄了几下, 便焕然一新。它的特色、鼓动性及影响力,使储安平对自己实力和未来,有了信心。袁翰青对储安平三月内的成效,佩服得五体投地,在九三中央力荐他做宣传部 长。储安平自己也以试探的口气,向宣传部部长孙承佩⑼摸底:看看是否有意“让贤”。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在九三施展的第一手,是那么的干净漂亮。可是,等他再想施展第二手、第三手的时候,就感到不是那么顺心应手了。这个感觉,首先来自许德珩的冷 静与持稳。五次面谈,储安平从他那里既没有获得鼓励,也没有受到批评;对“社讯”既不肯定,又不否定;是一种有顾虑的信任,有保留的使用。其次,在宣传部 里,他大有势孤力单之感,在同级平辈当中,自己干得越欢,周围气氛就越冷。再说,自己本来就不是九三学社的专职干部,怎能与那些各有一摊人马的长期经营者 相比?民主党派曾是许多知识分子向往的一块净土,在踏入这块净土以后,储安平才渐渐明白:原来这里也害着我们这个民族的通病——宗派情绪,家长作风,嫉妒 心理,官僚色彩……
随即,他向许德珩提出辞职,并在“社讯”刊出“辞职启事”。其实,递了辞呈的他,并非彻底失望,而仍是有所期待:期待着转机,期待着挽留。他私 下打探九三学社内是否有人对辞呈表示同情,表示惋惜。他甚至想在“启事”里写上一句:今后适当时机,仍愿努力为社工作。“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在煌 煌九三,他的请辞启事连同他这个人,像一张薄纸飘落在地,无声无息;堂堂宣传部,竟也无一人开口对他说点什么!更别奢望什么喝彩之声,青眼之睐。这次许德 珩倒是痛快,以极高的办事效率,批准了他的辞职请求。三个月前,兴冲冲而来的储安平,很快地“从社讯主编的椅子上悄然滚下。(九三学社宣传部某负责人 语)”
热血盈腔,无地可洒。难怪父亲说:“老储从九三到‘光明’,是憋了一肚子气的。”难怪他到了《光明日报》,便开始了疯狂的工作。
1957年4月1日,对储安平来说,是个永世难忘的日子。这一天,《光明日报》党组撤消,他正式就任总编辑。储安平到任的第一件事,是向父亲请示报纸路线。二人经历不同,性格迥异,但在办报的观点与认识上,一拍即合。
4月21日,父亲在家中的大客厅与储安平详细讨论研究了《光明日报》的改组、调整与格局等项事宜。
储安平先是向父亲请示“横排”、“直排”的问题。
父亲本来对文字改革就不满,曾对朋友发牢骚说:“改革汉字,这是共产党不懂语言学。”故对储安平讲:“我看‘光明’可以恢复直排,或者搞局部直排。”
谈到改组版面和调整新闻,父亲的话就多了。两人从家里的客厅,一直谈到吉姆车内,二人同去报社。
父亲说:“解放前的报纸,以人为主,刊登人的活动多;现在的报导,以事为主,忽略了人。而且对事的报导,也都集中在几个共产党领导人身上。这 样,报纸怎么能办好,国家怎么能搞好?‘光明’既为民主党派报纸,就要增加民主党派的新闻,这里既包括党派的负责人,也包括党派的基层。”
关于国际版,父亲也讲出了自己的想法:“老储,不要只守个塔斯社,你要努力增加资本主义国家的电讯,如合众社、路透社的电讯,都可以发。总之,‘光明’是我们的报纸,我打算建议由八个党派的精华人物,组织成一个顾问团。报社的大政方针,由社务会议和顾问团定。”
关于新闻报刊的宗旨问题,父亲解放前撰写的《中华论坛》发刊词,很能表明自己所秉持的态度。他认为:“思想与政见是人人不必尽同的,亦事实上所 不能尽同的。如强人以相同,或胁之以相同,只是徒劳而已。在不同之中,何以相安?何以共处?则唯有尊重民主之精神,确立民主的作风,尊重异己,接收批评, 取人之长,去吾之短,这是择善而从,不必攻乎异端,如能如此,斯能安矣,斯能处矣。本刊愿力守此旨。”他又写道:“运用自由,享受自由,这本是人类社会共 有之合理的权利,亦同是人类理性生活之崇高的表现。它从不受暴力的支配,并永远反抗暴力的侵犯。暴力虽时或得逞,然终归于失败。民主自由之神,依然无恙。 本来,自由之获得,非出自天赐,非出自任何人的特许。而人类长期斗争的结果,得之愈艰,食之愈甘,爱之愈切。”
这些文字,很能反映出既反对国民党专制统治,又主张非暴力斗争的民主党派的立场。父亲和储安平,前者经营党派,后者经营文字,但都推崇民主政治。从前,他们是在旧政权下,以各自的方式从事民主运动;现在,他们不约而同地渴望在新制度下,继续推动民主进程。
接着,储安平叩响了在东黄城根附近的廼 兹府胡同十二号朱红小门,这是罗隆基的住所。罗隆基与他是名义上的师生,故储安平与罗隆基的关系,要比和父亲的关系老多了。见面后,储安平迫不及待地把几 天前,他和父亲对“光明”改版的思路及设想告诉了罗隆基。因为他深知罗在民主党派和新闻界的影响力,自然很想获得他的首肯与支持。
等储安平的话讲完,罗隆基立即发表看法,说:“顾问团的办法好。章伯钧的长处是气魄大,短处是粗枝大叶。安平,《光明日报》恐怕要靠他不行,还得靠你自己。”
储安平靠的就是自己。他一生依附过谁?仰仗过谁!
建国后的民主党派,应该做什么?——这是新政权下,民主人士思考议论的一个重要话题。有人言:今后的任务是政治学习;又有人言:是教育改造。父 亲在民盟中央的一次讨论会上就主张搞政治监督,坚决反对把政治学习和教育改造作为民盟工作的重心,并说:“那样的话,我们的盟就要变成教条主义者。”
储安平极赞同父亲的观点,他说:“《光明日报》要成为民主党派和高级知识分子的讲坛,就要创造条件主动组织、并推动他们对共产党发言,从政治上 监督。”如果说,罗隆基、徐铸成、浦熙修办的《文汇报》,是要从新闻领域去实践毛泽东提倡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话;那么,章伯钧、储安平主持的《光 明日报》则是想从民主党派机关报的角度,来贯彻和尝试毛泽东所讲的“长期共存、互相监督”了。记得粉碎“四人帮”后,中共重提统战政策,于是,在恢复了活 动的八个民主党派内部,流行着这样的话:“长期共存?荣幸,荣幸。互相监督?岂敢,岂敢。”——它幽默而微妙地传达出民主人士在经历了(19)57年以后 一系列政治运动对中共的畏惧心理。然而,一切畏惧都是先从不畏惧开始的。那时的章(伯钧)储(安平)就毫无畏惧地按照毛泽东的方针,要从民主党派对共产党 的监督上为《光明日报》作文章。他俩觉得这是又一次与中共合作,是又一次在关键时刻与中共风雨同舟。
勇毅、执拗和富于激情气质的储安平,有一种言必行、行必果的作风。5月7日,他召开了全社大会。会上,他首先向全体工作人员阐释民主党派在现阶 段的社会作用,说:“民主党派的作用是双轨的桥梁。所谓双轨,一是教育成员,一是代表民主党派成员及所联系群众,监督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今天的报纸主要是 在第二条轨道上起作用……。我听统战部一位副部长说毛主席说过,《光明日报》可以和《人民日报》唱对台戏。请问:大家有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有没有真正拥 护和贯彻这一点的准备?来把它检查一下子。”
继而,储安平提出了符合民主党派机关报性质的《光明日报》改版方案。其中以关于民主党派的八点报导计划和四个具体做法为核心内容。第一,要求民 主党派的新闻,占每日报纸的三分之一,在数量上应压倒其他一切新闻,只有这样做才能给别人一个“民主党派的印象”。第二,对文教部门工作报导中强调民主党 派的组织活动,特别是基层活动及作用。他说:“例如北京大学民主党派的成员,他们都是知名之士,他们过小组生活时,对学校提意见,就一定非常重要,可以多 登。共产党组织的活动,不是我们‘光明’的报导的责任,可以不登。”第三,强调对个人的报导、强调民主党派成员的作用。储安平说:“在解放前,报纸是注意 人的活动的,解放后一般不登人的新闻了。我们可以从民主党派这个角度登些新人新事。但是登民主党派成员的活动,不能搞像旧社会庸俗的‘时人行踪’、‘冠盖 京华’之类。报导民主党派成员的活动同时又和报导文教有关,有些民主党派成员就是从事文教工作的。”第四,即为储安平的根本论点,强调民主党派的监督共产 党的一轨作用。要求多发挥舆论的监督性质,反映人民的意见。他甚至认为:今后写社论,要写“监督”的社论。
在报社,他几次重复举了一个新闻监督的事例:1955年城市副食品供应一度紧张,各报都登了来自新华社的一条新闻,解释原因,说明解决的办法。储安平说:“《光明日报》这样一个民主党派的机关报,就没有必要也去登这么一条新闻。”
《光明日报》总编室主任高天(民盟成员、中共交叉党员)问他:“宣传上的重要问题,是不是要向中共中央宣传部联系?”
“我们民主党派用不着。”储安平连问题的深浅都不想一下,便如此回答。
又有人问:“有些报导是否要权衡利害?”
他斩钉截铁道:“报纸就是报纸,报纸过去叫新闻纸,它就是报导消息的。只要是事实,我就要发表。”
为什么《人民日报》登的,“光明”没有必要也去登?为什么只要是发生的事实,他不经请示就要发表?——因为储安平一向认为,办报无非是“代表普 通百姓说话,体现政治监督”。他在报社公开讲:“我们这些人是以批评政府为职业的。报纸与党派和政府存在着根本的矛盾,那就是报纸要登的,党和政府不许 登。”“揭露,揭露,再揭露,我们的目的在于揭露,分析和解决问题是共产党的事。”他说的这些话,在今天某些人听来,依然十分刺耳。不过,储安平讲的揭露 和当权者理解的揭露,大不相同。储安平所说的揭露,是特指揭示和提出社会存在的现象和问题。其中内涵着以揭露来促使党和政府改进工作、纠正缺点的政治愿望 和新闻观念。
“储安平为什么热心揭露?”我曾这样问过父亲。
父亲解释说:“道理很简单。在思想上,他是个自由人;在身份上,他算得是职业记者和报人。人的本性加新闻本质决定了他的行为。”
那时恰逢中共向民主党派提出“独立自主”的政策,对此,储安平有些将信将疑,故而言道:“我倒要看看怎样让我们独立自主,我要撞撞暗礁,担担风险,用我的肩膀担担斤两,看看到什么时候受到阻力。”
可以说,(19)57年春天的储安平,没有了时空观念,只身回到了主编《观察》的状态。记得父亲在议论储安平鸣放时的表现,曾这样说:“老储长 期搞评论,办报刊,这两样工作都要求眼光敏锐,笔锋犀利,出语惊人。故而像‘党天下’这样的话,只能出于他,虽说‘党天下’这三个字,最早由努生说出来 的,但那是在国民党时期。解放后,从政的努生就不会在公开场合讲了。”
也就在储安平上任的这一天,毛泽东经过数月的酝酿,由中共中央正式发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指示”写得特别地好,那上面说:由于党已经在 全国范围内处于执政党地位,得到广大群众拥护,有许多同志就容易采取单纯的行政命令的办法处理问题,部分人甚至形成特权思想,用打击压迫的方法对待群众。 因此有必要在全党进行一次普遍的、深入的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的整风运动。“指示”还说,本次整风的主题是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方法是 和风细雨式的。
无论是储安平、还是父亲,都对毛泽东发动整风的诚意,深信不疑。建国七年,他们看到了中共执政的累累成果,也看到了重重失误。所以,毛泽东登高一呼,他们立即响应,打心眼里觉得要好好地发挥民主党派的监督作用,要好好地帮助中共整风。
储安平得到父亲的同意,经过筹备决定从5月4日开始,《光明日报》分别在上海等九个城市,邀请部分民主人士和高级知识分子举行座谈会,给中共提 意见。于是,他普遍发送一次组稿信,发信对象是全国九个大城市的百余名知识分子。信中,储安平恭请每一位在《光明日报》发表“对国家事务的各种意见”, “自由地说自己想说的话,写自己愿意写的问题”,要“结合互相监督的方针发言”。在这里,储安平所说监督是有双重性的:一是党派的互相监督,即贯彻毛泽东 的统战方针。二是报纸的舆论监督,即张扬新闻的个性与本质。为此,储安平自己亲赴上海。他还写了一个意见交给出去的记者,让记者散发给被邀请的对象。在这 个意见里,他指出“应当适当地估计被邀请的人士,平时是否意见较多及是否勇于发言”。这个百名文人参加的意见会,足足开了20天。会上许多人的发言,既揭 露了社会现象,又颇具思想锋芒。储安平觉得共产党的“风”如要“整”好,当听取这样的意见;《光明日报》如要办好,当刊登这样的发言。所以,他认为九大城 市的鸣放座谈会是成功的典范,父亲也极为欣赏。在座谈会上,一些人从法制的角度对肃反发表的意见,被储安平认为是最具建设性的意见,也是最具价值的新闻。 当看到编辑删去其中个别尖锐的字眼的时候,这个职业报人不禁惋惜起来。他说:“这些发言才是政治问题的通论,只有登这些通论,才能把《光明日报》办成知识 分子论坛。”
5月25日上午,当他得知北京大学出现大字报的消息后,马上指派“腿快、眼快、手快”的三快记者,令其必须于当日下午赶赴北大进行采访。储安平 希望这篇东西能成为《光明日报》的独家新闻。而且,越是别家报纸没有登的或不敢登的,他越想登。其眼光、心胸、魄力、能力水平所构成的新闻职业的本能和素 养,使自己全然忘记了什么是意识形态及其后面的权力。
《光明日报》的版面、内容,变得有些新意和活力了。对此,储安平很得意,觉得办报就该是这个样子。他鼓励本社同志,说:“我们跑到《人民日报》的前面去了。”
人的命运就是他的性格——弗洛伊德的名言在于承认性格特征内部含有动力因素,即内驱力。是它构成了人的行为基础,并形成了一个人的生命过程。不 知今天的学术界如何评价弗氏的动力性格概念,但用它来解释储安平不惧对个人幸福自由的威胁,而直达其特定目的的行为,却有相符之处。储安平的意志、智慧和 力量,完全是由自身所激发的。因此,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一种巨大的危险正在等候着自己。况且,家庭出身、英式教育、职业生涯又使他具备了有效地表达自己的人 格和在与他人竞争中肯定自己对生活的独特态度。在一个自古以来就提倡依附权势、讲究人际关系的环境里,储安平完全是凭借他所精通的东西、他所能干的事情而 生活。他的自尊也在这里。不可否认,储安平也有进取之想,有时还很强烈。在封建制度下,进取的条件是依附权力,服从权力。然而,无论是在九三编社讯,还是 在“光明”当总编,他是想靠竞争,靠人格来谋取成功。这,就注定他是个失败者。
毛泽东说右派分子是资产阶级。我想:假如储安平真是资产阶级,那么其全部资产,不过是他有能力充任自己所期待的角色而已。
5月15日,毛泽东致送《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给中共高干阅读。信中,老人家把共产党人分为马克思主义者和修正主义者;把社会上各阶层人士分 为左派、中间派、右派。并指出“在民主党派和高等学校中,右派表现得最坚决最猖狂。现在右派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他们正在兴高采烈。我们还要让他们猖狂 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他们越猖狂,对于我们越有利。”
这边厢,民主党派里的两个元老人物,在中南海受到秘密召见,获得了“东南风转西北风”的天气预报。他们立即三缄其口,静观以民盟、农工为舞台中 心,以章(伯钧)、罗(隆基)为主要角色的一台践踏知识分子、打击民主党派的惨剧。那边厢,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还在积极响应中共中央的整风号召,大讲 知识分子和民主党派的光明未来,宣传“鸣放”,鼓励“监督”。
为了把昔日的朋友制造成为今天的敌人,并让全社会认可。毛泽东在上海发出了指示:“让牛鬼蛇神都出来闹一闹,”“这不叫诱敌深入,叫自投罗网。”这罗网,便是由中共中央统战部组织、召集的系列整风座谈会。
座谈会是从5月8日起召开的,先后搞了13次,邀请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和无党派人士发表意见,来帮助中共整风。
座谈会的头几天,父亲没有去。一则,他的意见早就发表过了,二则,他正拉肚子。
李维汉很着急父亲不入圈套,便亲自拨电话敦请:“伯老,你一定要去参加座谈,给我们中共提提意见呀。”
5月21日,实在躲(音:托)不过李维汉的面子人情,父亲去了,行前还跟母亲讲:“今天开会,我真不知说些什么好?”
进了会议室,他被请入主宾席——在头排大沙发入座。这显然是一个必须发言的席位。果然,亲自坐镇的李维汉点名要父亲“给中共提意见”。
父亲讲了几十分钟,他谈到政治设计院问题;听意见于基层、放权于各部、会,发挥管理机关的作用问题;国务院会议程序问题;及检查历次政治运动的 建议。最后父亲说:“我的讲话不是凭灵感和一时高兴,所提意见也都不是那么严重。无非是希望共产党改革体制,改善领导,在决策的民主化、科学化方面前进一 步罢了。”他讲话的时候,李维汉神情怡然。父亲大概以为是称许自己的谈话;殊不知,他这是在为猎物堕网而心安。
如果说,父亲与会是中了毛泽东“引蛇出洞”之计,那么,储安平6月1日在中央统战部的发言,则被许多人视为是“自投罗网”。古人云:“志士不忘 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大概早有一种不怕脑袋落地、弃尸沟壑的气性贯注于储安平的骨血,使他这样一个无权者连前后左右看也不看,利害得失想也不想,便 直扑最高权力设就的陷阱。
储安平的发言是准备好了的。有稿子,题目是《向毛主席和周总理提些意见》。他的通篇谈话如下:
“解放以后,知识分子都热烈地拥护党,接受党的领导。但是这几年来党群关系不好,而且成为目前我国政治生活中急需调整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关 键究竟何在?据我看来,关键在‘党天下’的这个思想问题上。我认为党领导国家并不等于这个国家即为党所有;大家拥护党,但并没有忘记了自己也还是国家的主 人。政党取得政权的重要目的是实现它的理想,推行它的政策。为了保证政策的贯彻,巩固已得的政权,党需要使自己经常保持强大,需要掌握国家机关中的某些枢 纽,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但是在全国范围内,不论大小单位,甚至一个科一个组,都要安排一个党员做头儿,事无巨细,都要看党员的颜色行事,都要党员点了头 才算数。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在国家大政上党外人士都心心愿愿跟党走,但跟党走,是因为党的理想伟大、政策正确,并不表示党外人士就没有自己 的见解,就没有自尊心和对国家的责任感。这几年来,很多党员的才能和他们所担任的职务很不相称。既没有做好工作,而使国家受到损害,又不能使人心服,加剧 了党群关系的紧张,但其过不在那些党员。而在党为什么要把不相称的党员安置在各种岗位上,党这样做,是不是‘莫非王土’那样的思想,从而形成了现在这样一 个一家天下的清一色的局面。我认为,这个‘党天下’的思想问题是一切宗派主义现象的最终根源。是党和非党之间矛盾的基本所在。
“今天宗派主义的突出,党群关系的不好,是一个全国性的现象。共产党是一个有高度组织纪律的党,对于这样一个全国性的缺点,和党中央的领导有没 有关系?最近大家对小和尚提了不少意见。但对老和尚没有人提意见。我现在想举一个例子,向毛主席和周总理请教。解放以前,我们听到毛主席提倡能够和党外人 士组织联合政府。1949年开国以后,那时中央人民政府六个副主席中有三个党外人士,四个副总理中有二个党外人士,也还像个联合政府的样子。可是后来政府 改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席只有一个位,原来中央人民政府的几个非党副主席,他们的椅子都搬到人大常委会去了。这且不说,现在国务院的副总理有十二位之 多,其中没有一个非党人士,是不是非党人士没有一个可以坐此交椅?或者没有一个可以被培养来担任这样的职务?从团结党外人士,团结全党的愿望出发,考虑到 国内和国际上的观感,这样的安排是不是还可以研究?
“只要有党和非党的存在,就有党和非党的矛盾。这种矛盾不可能完全消灭,但是处理得当,可以缓和到最大限度。党外人士热烈欢迎这次党的整风。我 们都愿意在党的领导下尽其一得之愚对国事有所贡献。但在实际政治生活中,党的力量是这样强大,民主党派所能发挥的作用,毕竟有限度,因而这种矛盾怎样缓 和,党群关系怎样协调,以及党今后怎样更尊重党外人士的主人翁地位,在政治措施上怎样更宽容,更以德治人,使全国无论是才智之士抑或孑孑小民都能各得其 所,这些问题,主要还是要由党来考虑解决。”
在上为听政,在下为清议。如果不是极端的政治黑暗,中国文人士大夫一般不发动清议,而是采取上书和廷诤方式影响朝政。这是人治皇权社会表达政见 的正常渠道,即言谏制度及传统。“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得直言无避。”故“直言者,国之良药也,直言之臣,国之良医。”所以,“言”就是士的存在方 式。言谏的特点,就是直言不讳,百折不挠,甚至冒死而谏,极具道义的感召力。储安平的“党天下”之谏,如石破天惊,动撼朝野,在(19)57年中国知识分 子政治大合唱中飙出了最高音。马寅初等人,当场叫好。《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中央各大报刊均以醒目标题、显著位置全文刊载。
父亲阅后,激动不已,也钦佩不已。他说:“储安平是个勇士。他对老毛和周公提的对中央政府人事安排的意见,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党外人士都有此看法 ——难道没有一个民主人士具备副总理的才干?被尊为国母的孙夫人(宋庆龄)到了共产党这里,连当个国家副主席的资格也没有?可我们这些党派负责人,谁也没 有勇气和胆量把话讲出来。老储讲了,全讲了,而他不过是个九三的中央委员。”
总之,无论是出洞的蛇,还是投网的鸟,他们在那样一个时刻,热情如此之高,乃至于让人感到一种无可控制的冲动:必须让当权者和社会去了解他们的 思想。事后,父亲恢复了清醒,即为储安平痛悔不已,抱憾万分地说:“孟子早就有过告诫:‘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而老储触犯的,乃是皇帝之大忌。”
此外,对于储安平的这个发言,还需要补充一个事实——
那是在5月19日的上午,储安平事先没有和父亲约定,便到了东吉祥胡同10号。
洪秘书对父亲报告:“《光明日报》的储先生来了。”
父亲说:“他来必有事,快请进来。”
储安平推开北客厅的绿色纱门,发现里面已是高朋满座,且都是农工党的负责人,好像是在开会。虽然父亲对他做了介绍,但终觉不宜逗留,便退了出来。
父亲送他出客厅,问:“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要紧的事倒没有,还是想来谈谈‘光明’如何体现‘监督’的问题。”
父亲告诉他:“现在的‘光明’已大有改进了,民盟的其他同志也是这样看的。”
尽管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而这时正是他在九三辛苦劳作却遭遇冷落的时刻。“古人交谊断黄金,心若同时谊亦深。”两厢对照,他的心情很不平静。 所以,他不想去报社上班,想找个人谈谈,谈谈怎么把‘光明’办得更好。于是,来到了离我家不远的罗隆基的住所。或许由于学生对先生的做派有些看法,二人关 系一向比较疏淡。故罗隆基对他的到来,略感突然,但很欢迎。
储安平说:自己登门的原因是向他征询对《光明日报》如何体现“长期共存、互相监督”方针的意见。后来,俩人的话题不知不觉地转到了中共中央统战部的座谈会。那阵子,这个鸣放会是上层社会关注的热点,许多党外人士也以被邀请为荣。
罗隆基告诉储安平:自己在(5月)10日做了一次发言,但仍感问题没有谈透。比如,民主党派如何才能长期存在?党派若做到独立自主,需要创设哪些条件?他认为,现在的政体与某些制度,就有碍于民主党派独立自主方针的实施。——说罢,罗隆基问:“你会不会参加座谈?”
储安平答:“如在九三,我被邀请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到了‘光明’,情况则不同些。”
罗隆基听了,就像老师指导学生那样,向储安平建议:“你若参加统战部的座谈会,可以给‘老和尚’提些意见呀。”
储安平立即想到改组后的国务院十二个副总理中,没有一个党外人士的事,便问:“这个问题,我是否可以提一提?”
罗隆基认为可以。因为中共对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安排,在民主人士中是早有议论的。只不过这层窗户纸,无人去捅破罢了。
继而,储安平又说:“在人代会上,我还想提一提关于肃反运动的缺点,建议能否由人大常委会和全国政协联合检查一下,同时,被斗错的肃反对象也可以直接请人大常委会做检查。”
这番话,让罗隆基更觉兴奋。因为自毛泽东兴搞各种运动以来、特别是肃反运动,他深感由于缺乏法律的程序和制约,而人权受侵、冤情无诉现象的普遍严重。故点头道:“这个可以谈。不过,关于宪法前言,你也可以谈(罗隆基对宪法前言的看法,详见拙作《一片青山了此身》)。”
人与社会——是人类政治的绝对主题。而储(安平)罗(隆基)二人的思想启蒙和政治思维,都是在“人”的概念和“法”的理论指导下形成的。在他们 看来,世界上任何一种意识形态的政治体制,都不能摆脱人权的观念和法律的形式。这也是任何一种性质的政府,赖以存在的唯一原则。现在的中国既为共和国政 体,那么政治上的改善,则必须摒弃传统社会的控制手段,而强调这个“唯一原则”。可以说,储安平的“党天下”腹稿,正是在5·19的罗宅孕育出了原始胚 胎。
6月2日,即储安平发表“党天下”言论之翌日,这是一个清新幽丽的清晨。庭院里的喇叭花顶着露珠儿开了,修长的柳叶在微风中摇曳。有着好心情的储安平按父亲约定的早8点,准时到了我家。
他跨进客厅,父亲迎了上去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发言很好。”
“要谈就谈大问题吧。不过,放肆得很。”显然,他已得知发言所引起的社会反响。
“对,鸡毛蒜皮的事在这样的会议上,就不要谈了。要谈就谈大问题。现在的人只能要房子、要汽车,能谈大问题的人不多。”
储安平告诉父亲:这篇谈话的思想要旨,曾和罗隆基交换过意见。
“你什么时候见了老罗?”
储安平笑答:“就是前十天我来这里,正逢你会客。我从你家出来,便去了??兹府。”
“唔!”父亲回想起来了,忙道歉说:“那日,农工的同志来谈工作,顾不上你。”
也许是怕父亲误解自己和罗隆基有过密的联系,储安平解释道:“老罗和我有一层师生关系。不过,因为他有点架子,所以那天还是我二十年来第二次登门,而且两次都是为了报社的事。当然,我还很想从他那里了解一下‘文汇’的情况。”
章罗的矛盾在民盟几乎是公开的,身为老盟员的储安平自然很清楚。所以,他没有详谈和罗隆基谈话的内容,只是提到了罗隆基建议将陈新桂调到‘光明’,以加强理论力量。
父亲表示不同意,说:“陈新桂在民盟是专职干部。况且民盟中央机关里的理论人才本来就少。”
因储安平要求调人,父亲不由得想:是不是他在人事上有了磨擦,需要个帮手,便关切地问:“你在报社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储安平摇了摇头。
父亲说:“你的办报思想,大家都知道,我是支持的。中国缺乏的是民主与科学。《光明日报》要以此为重点,多报导资本主义国家的科学技术新闻、民主国家的社会党的情况和我们的民主党派活动。”
自打储安平来到“光明”,从父亲这里得到的都是鼓励和支持。所以,他的点子就更多,干劲就更足了。他说:“从前《光明日报》不能独立办新闻;现在中共让我们自己搞。我们要搞,就要搞和新华社不一样的!”
他还告诉父亲:“今天的‘光明’发了一条关于上海复旦大学校长陈望道谈取消党委制的消息。”
父亲点头称道,且一再欣赏他的“就是和新华社不一样”的雄心与魄力。后又问:“报社的改组问题进行得怎么样了?”
储安平答:“我刚来不久,准备再等一等,弄清情况再说。”
父亲连连说:“好,好。毛公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已经讲了学校党委制要取消的事情。上海先走了一步。”
谈话到了快结束的时候,父亲忽然想起一件喜事来,对储安平兴冲冲地说:“去年,我跟周公(恩来)反映的《光明日报》建新址的事情,统战部说有了初步结果。社址选在虎坊桥,要盖座和交通部差不多的那样一座大楼。”
两人的心情极好,一起出了家门。父亲用车把他送到报社,自己再去民盟中央开会。在车上,父亲告诉他:“现在学校的情况很严重,胡愈之准备在6号这一天找几个教授座谈一下。”
储安平问:“打算请哪几个人呢?”
“听愈之说,大概要请曾昭抡、吴景超、费孝通、钱伟长几个吧。”
父亲的话启发了储安平,他决定在6号这一天也开一个会,邀请八个民主党派宣传部的副部长,专门座谈一下社论的问题。
(1957年)6月6日上午,章(伯钧)储(安平)两人分别在文化俱乐部和《光明日报》社主持召开了座谈会。而他俩谁也没想到,这竟是自己在政治风云与报业生涯中的绝唱。
反右中被人叫做“六六六”会议,其实是胡愈之在南河沿大街政协文化俱乐部召集的民盟中央紧急会议。其中曾昭抡、费孝通、钱伟长、陶大镛、吴景 超、黄药眠六人为教授;另有章伯钧、史良、叶笃义、闵刚侯、金若年与会。此会的倡议者、操办者胡愈之,则在会议开始之际离去。会议由父亲和史良主持。来自 高校的教授们,一一介绍了校园内的情况。
费孝通说:“……听说北大有两个学生控诉在肃反中被斗错,听了令人流泪,这种事情在我们知识分子看来是不能容忍的。今天在我内心中产生了一种新 的感情……当然要收也容易,三百万军队就可以收,但人心是去了,党在群众中的威信也就完了。今天的问题主要是制度造成的。我已声明不参加共产党以表示态 度。”
曾昭抡说:“中国知识分子闹事是有传统的,从汉朝的太学生到‘五四’,都是学生闹起来的。过去以运动方式对知识分子是不能容忍的。中国知识分子喜欢‘清议’,应该给他们机会多讲话和尊重他们,但党不给……”
钱伟长说:“现在学生运动的特点是要找头,如有老师领头就可以出乱子。近来有些学生家长写信给我,要我劝劝他们的孩子不要闹事,我曾做过,但学 生的表示十分坚决,这真像‘五四’前夕,和我们做学生的时代一样,不接受家长的劝告。知识分子最根本的问题是出路问题,学生闹事的原因是没有出路。有没有 出路,命运是掌握在党员手里。”
黄药眠说:“1953年以前民主革命阶段,党和非党知识分子是在一道的,(19)53年进入社会主义革命,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从此一切只有党员可以信任了……党对知识分子‘团结教育改造’的政策在北京执行起来就成了‘利用限制改造’的政策。”
言者慷慨,听者激动,大家热血沸腾。父亲在深感形势之紧张的同时,倍感肩头责任之重大。他认为:形势的紧张是规律。此刻,民主党派应该大力发展组织,提高地位,发挥作用;而中共则应该对民主党派重新估价。这样才能真正做到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的长期共存。
最后,父亲讲了话。他说:“苏共二十大以后,斯大林被批判了,各国共产党员所遵循的唯一理论和行动的教科书——苏共党史也要修改,现在没有一个 理论和实践的标准了。在国际共运中,列宁死后有两个人,一个是南斯拉夫的铁托,成为反对派;另一个是中国的毛公,继承了列宁主义。这两个人谁正确?这两条 路哪条畅通?只能由历史来作结论。这次整风运动,要党外人士提意见,其后果我想毛公一定是估计到的。民主党派提意见向来是客客气气的,但估计不足;没有想 到党会犯这样多的错误……。”
与此同时,储安平在邀集的民主党派宣传干部的座谈会上,发表了对报社社论问题的看法。他说:“就现在情况来看,写社论是比较困难的。因为《光明 日报》过去的社论。一种是教条,四平八稳;再一种是说共产党的好话,歌功颂德。真正的批评监督的社论,没有。要写批评监督的社论,必须得到各民主党派组成 的《光明日报》社务委员会的支持。《光明日报》的婆婆多,八个民主党派是八个婆婆,民主党派有几百个中央委员,是几百个婆婆。一个婆婆一个看法,就很困 难。因此,必须社务委员会授权,在没有授权之前,只能用个人名义写这方面的文章了。”
总之,这些“谋道而不谋食,忧道而不忧贫”的书生,要负戈前驱,披肝沥胆,与中共携手共度难关。其实,激荡浩淼之风华襟抱,汪洋恣肆之才情学识,已无一例外地被厄运笼罩。在他们的身后,也已是枪弹飞越,飕然有声。
6月8日,《人民日报》刊出了《这是为什么?》社论,毛泽东发出了反击右派进攻的号令。
父亲捏着报纸,读之再三。他也在想:这是为什么?
吃午饭的时候,接到储安平的电话。他说:“伯老,我下午两点钟,去你那里。”父亲想再说上几句,电话已挂断。
两点整,储安平跨进了父亲的书房。他神色严肃,又显得有些匆忙,连茶也顾不上喝,便说:“昨天,报馆有人贴大字报批评我,我当时还很迟钝,以为 只是个人意见罢了。读了《人民日报》社论,我看情况已不容许我在《光明日报》工作了。”随即,从公文包里掏出“呈章社长”的信函递上。
接过一看,是亲笔辞职信,父亲哑然。
“老储,辞职信我留下,但我一个人,特别是现在,也决定不了这件事。”父亲说完这话,储安平立即起身,告辞。
父亲执意要送至大门。烈日下,二人淡然一笑,握手言别。
整个下午,父亲心情烦闷。家中的气氛,陡然大变。晚饭后,父亲去了史良的家。在那里,对《人民日报》社论和第一个站出来反击右派言论的国务院参 事室参事卢郁文发泄不满,并对史良说:“卢郁文不过是小丑,而胡风、储安平将来要成为历史人物。所谓历史人物是几百年才有定评……”
父亲归来,已近深夜。人刚睡下,忽然,电话铃声大作。寂静之中,尤觉急促刺耳。接过电话,方知是浦熙修打来。
她的第一句话是问父亲:“储安平辞职的消息是真的吗?伯钧,你的态度怎么样?”
父亲答:“辞职是真的,但权不在我。将来要由社务委员会议论决定。”
浦熙修说:“《文汇报》的情况要比‘光明’好些。因此,还想约你写一篇关于联合政府的文章。”
父亲说:“我不能写了。”
“你能不能推荐一个人?”
“我一时想不出来。总之,要请对中国政治有些研究的人,像王铁崖⑽那样的。”
接着,浦熙修在电话里向父亲传递了两个消息:一个是说,她在南斯拉夫大使馆见到了周扬和夏衍。在大厅问他们二人当前的形势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搞 不搞鸣放?他们两个人都说,现在仍然是鸣放,政策没有变。另一则消息是讲她看了《这是为什么?》社论后,立即给陆定一打了个电话,不客气地问现在是继续 “放”?还是“收”?陆的回答也是,我们还是“放”,没有变。
浦熙修在电话中的讲话,语言虽简练,情绪却激动。彼此都有不祥的预感。父亲非常理解,她关心“光明”,是因为“文汇”与“光明”血脉相通,都是 民主党派的报纸。她关心老储,是由于她和储安平命运相连,都是报社的主编。然而,父亲还没有意识到:毛泽东打击的目标乃是浦熙修身边的罗隆基、储安平背后 的自己,和章罗所代表的中国自由民主派知识分子及他们的政党。
作者:章诒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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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片落叶,偶尔吹在一起
——储安平与父亲的合影
说我和她没干系,
原不过像两片落叶,
今天偶尔吹在一起,
谁保得明朝不要分离;
犯着去打听人家的细底?
但你说奇不,她到东或西,
像太阳的昏暗月亮的缺,
总是那般的使我,
比自己的事更关切,更留意。
说,这是自己的愿,不是勉强,
帮她的忙,为她提只箱;
或者问一问天会不会下雨,
路上有没有风浪。
但要是她真的说出了这话:
“谢谢你,用不着先生——
这样关切,这样忙,”
怕我又会像挨近了绝崖般,
一万分的失神,一万分的慌张。——
储安平诗·《自语》
1931年元旦作于北平西郊
在我所结识的父辈长者当中,最感生疏的人,是储安平⑴。而我之所以要写他,则是出于父亲(章伯钧)说的一段话:“人生在世,一要问得过良心,二要对得住朋友。(19)57年的反右,让我对不住所有的人,其中最对不住的一个,就是老储(安平)。”
父亲最对不住的,确要算储安平了。原因很简单——把他请到《光明日报》总编室,连板凳都来不及坐热,就顶着一个大大的右派帽子,独自走去,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虽然“党天下”这句经典右派话语,是储安平自己说的,但祸根不在于自身。事情还须从头说起……
1949年的春季,新政协召开在即。民盟总部(即民盟中央的前身)的人特别忙碌,也特别积极,几乎天天在父亲下榻的北京饭店113室开会。
4月9日下午3时,在这里举行民盟总部第6次会议。出席者有沈钧儒、黄炎培、潘光旦、张东荪、曾昭抡、楚图南、千家驹、周鲸文、吴晗等,共29 人。会议主席是父亲,会议内容之一是沈钧儒提议:中共指定《中国时报》交由民盟接管,究竟本盟应否接管,请予公决。经讨论,形成并通过了民盟决定筹办报 纸、成立盟报筹备委员会等三项决议。要知道,民盟素有办报办刊的志向和传统⑵。早在(19)41年3月,民盟在重庆成立的时候,它的机关报《光明报》于9 月即在香港出版,是由民盟委托梁漱溟一手操持的。
4月16日下午,民盟总部在北京饭店举行的第7次会议上,暂时负责《中国时报》报馆接收工作的胡愈之,做出书面报告说:《中国时报》不甚合用,请改为接收伪《世界日报》。
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办报的事情有了进展。5月14日下午,在北京饭店113室举行了民盟总部第11次会议。这次会议就中共中央统战部函请民盟接 收伪《世界日报》的事宜,做出公决。在沈钧儒的主持下,经22人讨论后,通过决议如下:(一)由章伯钧、胡愈之、萨空了、林仲易、严信民、谢公望、孙承佩 等7人组织盟报筹办委员会;(二)盟报名称定为《光明日报》;(三)于5月16日接收报馆,6月16日出版新报;(四)开办费请政府拨款;(五)办报的政 策与方针,另会讨论。
6月6日下午2时,在北京饭店113室举行民盟总部第14次会议。会上,由父亲、胡愈之、萨空了、林仲易拟就的《光明日报》组织大纲,经修正获得通过;推章伯钧、刘王立明、胡愈之、林仲易、萨空了5人,为社务委员会委员;父亲兼该委员会主席。
父亲说:“民主党派的机关报,除了时事新闻报道,报纸主要是承担着以言论政的职责。”为此,他和萨空了等人建议成立一个《光明日报》言论指导委 员会,并提议就这个委员会如何组织进行公决。这个提议也很快形成决议,并公推父亲、沈志远、黄药眠、周鲸文、楚图南、胡愈之等9人担任言论指导委员会的委 员。父亲为第一召集人。
十天后,即1949 年6月16日上午,中国民主同盟在北平创办的机关报《光明日报》,出版了它的第一张报纸。社长章伯钧,总编辑胡愈之,秘书长萨空了,总经理林仲易。
自由——这个概念的内涵对知识分子来说,其中的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结社自由,是最最重要的,也是最最宝贵的。它们几乎与人身自由有着同等的分 量,被一些人视之为生命。所以,当父亲得知作为高级知识分子政治派别的民盟能拥有一份报纸,且又由自己负责筹建的时候,其心情活像一个男人在筹办婚礼大 典:激动、欣幸、亢奋,还有满脑子的盘算和设想。
单是“光明日报”四字报头的题写,就让父亲大费心思。他甚至叫母亲也来试写。母亲的字极好,连周恩来都知道。那时我们全家从香港抵京,暂住在北 京饭店二层的一个套间。我记得母亲从晚饭后,就开始练写“光明日报”四字,父亲一直伺候左右,还让母亲拿出从香港带回的上等纸。每写一张,他就夸一句,可 还是请母亲继续写,并说:“可能下一张会更好。”
我先守着桌子看,后坐在沙发上看,再后躺在床上看,再后便睡着了。这其间,好像刘王立明还来访,被父亲三言两语打发走了。等我一觉醒来,发现母 亲还在那里书写,父亲仍在那里伺候。写着“光明日报”四个颜体正楷大字的16开纸张,铺满写字台、窗台、茶几、沙发、地板。我想去卫生间小手,竟连条路也 没有了。
我不知道“光明日报”这四个字,父亲最终是用沈老(钧儒)写的,还是为母亲所书。但我知道反右刚结束,《光明日报》立即换了报头。
父亲常去报社开会。胡愈之、林仲易以及任《光明日报》印刷厂厂长费振东(费孝通之长兄)也都常来我家汇报工作。一天上午,父亲要到座落在西单石驸马大街的《光明日报》社去谈工作。
我对父亲说:“我也要跟你一道去,行吗?”
父亲同意了,并高兴地说:“到了报社,你一个人先玩。等我开完会,带你去印刷厂参观,看看一张报纸是怎样印出来的。”
报社的会开得特别长,等父亲拉着我的手去印刷厂,已是近正午时分。我的肚子早就饿了,父亲请一位专门剪报的女工作人员到食堂,买了个白面大馒头 给我。那馒头香极了,我边吃边走,随着父亲到了车间。父亲请操作工人给我介绍印刷的过程,他自己则站在一边仔细翻阅着当天的《光明日报》,好像并不觉得 饿。
家里的报纸有好多种。每当洪秘书把它们送进客厅,父亲打开的第一份,必为“光明”。
(19)51年冬,民盟召开全国组织宣传工作会议,日程非常紧。父亲一定要大家参观《光明日报》,结果安排在会议结束前一天的晚上。代表们白天 游览了颐和园,晚上仍被大汽车拉到报社,一个个疲惫不堪。唯有父亲西装领带,精神抖擞。在印刷车间,他还主动担任讲解。母亲说:“你爸爸为了自己的‘光 明’,不顾他人死活。”
后来,有件事大大消损了父亲办报的热情。一日清晨,父亲还没来得及起床,就接到上边的电话,说当日刚出版的《光明日报》有了大问题,要全部追 回,首先要追回送往大使馆的。父亲眉头紧锁,一声不吭,也没有去交通部(父亲时任交通部部长)上班,一连几天的心情都很坏。我很想知道报纸出了什么事,可 一瞅父亲那张阴沉的脸,便不敢开口了。
过了小半个月,《光明日报》的一个干部来我家做客,我趁机偷偷地问:“前些日子,你们《光明日报》出了什么大问题?”
那人言:排版上出了政治性错误。有个重要新闻,是针对某个事件发表的两个严正声明——一个来自中共中央;一个为各民主党派中央的联合表态,它们 均为新华社的通稿。《光明日报》把民主党派的那个声明放在了头一,把中共的声明放在了头二。这就出了大乱子,上边命令追回报纸,全部销毁,立即重新排印; 并指示“光明”必须要像《人民日报》那样,将中共列在前,民主党派摆在后。
我搞不懂,为什么民主党派的报纸,非要和中共的报纸打扮得一模一样。我拿了这个问题,又去问父亲。
父亲只是淡淡地说句:“大人的事,不要管。”却很惊异于我的提问。
此后,这份报纸的面孔越发地死板、难看。父亲去《光明日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却始终惦念着再去报社玩,还惦记着报社食堂的大白馒头。于是,忍不住问:“爸爸,什么时候去《光明日报》办公,再带上我吧?”
父亲答:“报社的大小事务,一般是胡愈之在管。”
慢慢地我才懂得:《光明日报》虽是民盟中央机关报,但它并非属于民盟,是由中共直接插手的,属于意识形态。
(19)56年4月,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提出,要在艺术上百花齐放,在学术上百家争鸣。
6月的一天,李维汉把父亲、罗隆基、王芸生等人请到中央统战部开会,告诉他们:中共打算重新考虑“大公”“光明”“文汇”三报的归属问题,请他 们就三报重返民间的问题进行研究和座谈。在中国,似乎再也没有比政策的变动,更能调动人的情绪。父亲、罗隆基、史良等这样一批久立政坛的人,也不例外。顷 刻之间,他们的工作热情和自由理想被激发出来。为加速民间办报的步伐,就连一向对立的章(伯钧)罗(隆基)也很快取得了思想共识和行动的一致。
会上,李维汉说:“既然要恢复‘文汇’⑶,那就把‘教师报’改过来吧。”
父亲不赞成,说:“如果恢复,就恢复‘文汇’的本来面目。”
兴奋的罗隆基则在会下让徐铸成、浦熙修主动出击,中止教育部有意拖延“文汇”复刊的打算。就在罗隆基和徐铸成、浦熙修筹划复刊《文汇报》的同 时,上边传出消息,大意是说:《光明日报》既为一个民主党派的机关报,除社长章伯钧挂名外,负责具体报务工作的总编辑也应由民主人士担任。
“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父亲得知这个消息,舒展的心境好似清露明月一般。他毫不避讳地在一个公开场合说:“过去,什么事情都要统战部点 头,我们有些人常跑统战部。不少职务安排的是交叉党员。现在,民主党派政治自由,组织独立了,我们党内的工作,应由自己负责任来搞,不要统战部过多的帮 助……民主党派要有党格,人要有人的精神生活。”
几天后,父亲请徐铸成、储安平和萧乾来家吃晚饭,这是父亲自掏腰包的家宴。别看这三个人,均无官职,但父亲把他们视为贵客,特意叫洪秘书事先把 拟好的菜单,拿来过目,改了又改,掂量再三,并叮嘱厨师一定要亮出看家本领。父亲在饭桌上告诉这三个资深报人、编辑兼记者:中共极有可能恢复“大公”、 “文汇”、“光明”的民营性质,把“大公”还给王芸生,将“光明”“文汇”做为民主党派报纸,交民盟去办。
父亲兴高采烈地说:“社会主义建设是要靠知识分子的。现在知识分子有些牢骚,《文汇报》要好好地搞搞百家争鸣,《光明日报》今后也要改组,这两 家报纸在新闻界放出一朵花来。”又说:“非党报纸应该有自己的见解,在国际方面,要多登一些资本主义国家的新闻,在国内方面,也不要和党报一样。”
父亲的这番话,给了徐铸城极深的印象;萧乾对满桌的饭菜赞不绝口;而储安平则向徐铸成详细询问了《文汇报》编辑部的组织情况,外派了多少记者,还打听了上海关于电影的讨论情况,徐一一作答。
黄酒一坛,佳肴几味,觥筹交错本为联络感情,疏通关系。他们之间似乎不用联络与疏通,彼此就很融洽了。与此同时,似乎每一个人都窥探到共产党办报政策的松动,为中国高级知识分子展开的动人图景。大家无不为此而兴奋。
我家的规矩是大人请客,小孩不上席。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了这三位贵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是储安平。他面白,身修,美丰仪。记得一个上海资本家的大小姐曾告诉过我:无论男女,如果其侧影很好看,那他(她)就是个真正的美人了。储安平的侧影,很美。
饭毕小憩后,客人告辞,大家漫步庭院曲径。入夜时分,暑气全消。微风解愠,又送来花的芬芳。萧乾、徐铸成走在前,父亲与储安平行于后。
父亲轻声对储安平说:“老储,我向你透露一个消息。如果请你来办《光明日报》,能从九三过来吗?(储的工作关系在九三学社)”
难以置信的储安平,怔住了。夜色里的炯炯眼神,如荒漠中的流星闪烁。
这一刻,“两张落叶,偶尔吹在了一起。”
而这一刻,也悄然开始了储安平的人生厄运。
(19)57年1月22日,民盟中央在父亲和罗隆基的主持下,接办原属于民盟北京市委编印的《争鸣》月刊,并将其学术性争鸣刊物,改成政治性刊 物,实施他们“以言论政”的办刊方针。不久,在民盟的中常委人选增补会议上,父亲提议储安平接替胡愈之任《光明日报》总编辑⑷;提议千家驹担任民盟中央 《争鸣》刊物的总编辑。上海《文汇报》复刊,经与罗隆基商议,决定由罗隆基负责,徐铸成出任总编辑。
会后,父亲高兴地对别人讲:“以后,我要多管点《光明日报》了!”
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到父亲书房去问候他,只见紫檀雕花书桌上放着一册黄色封面的新书,书名是《新疆旅行记》。打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伯钧先生指正,落款是储安平。
我问:“储安平到底是个什么人,是个作家?还是个办报纸的?”
父亲说:“应该说,两个身份他都有。但他的出名,主要是因为他办的一本叫《观察》的杂志。”
我家里订阅和赠送的杂志极多,其中的一本叫《新观察》,却不知还有个《观察》,遂问父亲:“《观察》是什么?”
“我带你去看《观察》。”父亲一边领着我去南书房,一边说:“这是解放前两、三年在国统区出尽风头的一个政论性刊物。因为它是纯民营的,所以保 持着超党派的立场,有一种在野论政的特色。在国民党一党专政的条件下,储安平能以批评政府为业,为言论界开辟出一条道路,是非常不易的。说他是中国自由思 想的代表,毫不过份。这也是我最看中的地方。”
南书房是父亲藏书的一长排南房。这里的书架顶天立地,其中的一间房内,藏有几乎全部的民国期刊。父亲爬上为专门拿取顶层图书而作的木梯,从许许多多的老旧期刊里取出一摞《观察》递给我,说:“你拿去读吧。”
从藏书房出来,父亲拍着身上的灰尘,说:“储安平是上海光华大学毕业的。我原以为他是罗隆基的学生。今天才知道,张东荪教过他,而努生(即罗隆基)在光华教书的时候,他已不在学校了。他去英国留学,还是张道藩指示江苏教育厅给予的资助,后来,张道藩又继续资助过他。”
我大为诧异,道:“在学校读鲁迅的文章,老师告诉我们张道藩是坏蛋,反动透顶。他还破坏徐悲鸿的家庭生活。”
父亲笑了,说:“千万不要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其中包括老师讲的和报上登的。”我特爱父亲,也特听他的。
父亲又说:“你知道吗?储安平还是个美男子呢。”
“真的?”我记起从玻璃窗看到的那个侧影。
说到男人的相貌,父亲的兴致挺高。他说:“共产党里面有三个美男子,如周恩来。国民党里有三个美男子,如汪精卫。民主党派也有三个,如黄琪翔。储安平也是其中之一。”
“爸爸,在这九个人里面,谁最漂亮?”
“当然是汪兆铭啦。我们的安徽老乡胡适自己就讲过,一定要嫁他⑸。”
“那汪精卫漂亮在那儿呢?”我问。
“在眼睛。他的眼睛不仅漂亮,而且有侠气。这个结论不是我下的,是个新派诗人⑹说的。我看,储安平眼睛也有侠气。”
我又问:“爸爸,那储安平自己愿意到《光明日报》吗?”
父亲答:“《光明日报》很有吸引力,况且九三待老储并不怎么好,所以是愿意来的。听到这个调动,他很不平静,但又有顾虑,怕搞不好。我告诉他调 动不是出于某个人的意向。因为人选虽由民盟的主席、副主席提议,但都要经过统战部点头,像报社总编辑这样的职务,还要通过中宣部。至于顾虑,无论来自业务 工作,还是来自人事关系,都是可以慢慢消除的。我和民盟中央其他同志一定支持他。如果他认为需要的话,我想还可以把(萨)空了请回到‘光明’,协助工 作。”
晚上,我仔细品度《观察》。这本杂志的封面是再简单不过的,几乎就是一张白纸,素面朝天。可它的撰稿人,无不赫赫有名。从胡适到邵燕祥,中国当 代文化才俊,被主办者储安平网罗殆尽。政治、经济、哲学、宗教、法律、文学、社会学等诸多学科,均进入它的视野。对国家出路,朝野风云,国际动向,社会事 件,思想活动,生活就业等一系列现实问题,它都以知识分子一颗自由的心灵,做了观察与回答。
父亲走到我的书桌旁,见我翻阅《观察》,非常高兴地说:“那个时期与政治生活相关的事件,《观察》都有报导和思考。所以,只要是个关心国家公共 生活的人,都爱看这个杂志。谁要查阅和研究那段历史,我看储安平的《观察》是必读之物了。现在,不要说是个人,就是机关单位主办的杂志,也难以做到。单凭 这一点,你便不得不佩服储安平。”顿时,储安平在我心中,成了和极负才气的罗隆基对等的人物。
我不由得追问父亲:“白天,你和储安平还说了些什么?”
父亲说,他们会晤的时间不算短。老储的话少,他的话多。自己主要是详细讲述了在四十年代创办农工党机关刊物《中华论坛》时的体会,觉得当总编辑,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网罗人才;二是可以肩负起政治责任。
别看父亲没有直接办报,其实,他和储安平一样,对办报、办刊,也怀有一股持久的热情。我记得(19)56至57年那段时间,父亲在“农工”(即 中国农工民主党)也在改进宣传工作。主张内部办“政治通报”,主张恢复解放前的杂志《中华论坛》,还要把半月刊的《前进报》改为旬刊,再由旬刊改为周刊, 将来再进一步改为报纸。
父亲说:“从今后的发展趋势看,每个民主党派都要办一张报纸。遗憾的是,“农工”不像民盟有这方面的高级人才。所以,因人手奇缺而迟迟没有行动。”
2月27日毛泽东在第十一次最高国务会议上,做了《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讲话强调的就是要坚决贯彻执行“百花齐放、百家争 鸣”、“长期共存、互相监督”方针。老人家的英明睿智、幽默风趣,温热了知识分子因一连串的政治运动而灰冷的心,也扭转了民主党派当于建国后寿终正寝的看 法。
父亲兴奋异常,立即在民盟以个人的身份传达了毛泽东的讲话,民盟印发了讲话记录稿。储安平看到父亲在民盟的传达稿,也异常兴奋,立即建议九三学社中央转发。
“春色满园花胜锦,黄鹂只拣好枝啼。”中国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和章储二人一样,他们的内心渴望着一种承担的机会。这种承担,既是个人对社会的责任,也是一种自我证实的需要。而毛泽东的讲话,则极大地激发了他们的渴望和需要。
不久,父亲约了萨空了,与储安平做了一次谈话。这次,储安平大概是有了接手“光明”的打算,便坦言办报的种种顾虑:既然归属于民主党派的《光明 日报》需要“放”的办报方针,那么“放”到什么的程度?大知识分子有意见的话,要不要讲出来?要他们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如果报纸还仍旧停留在拥护“百家争 鸣、百花齐放”、“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的口号上,发表这样的文章有谁看?——这些顾虑不仅是总编辑面临的大问题,也是一个社长应该考虑的。所以,父亲和 储安平都一致主张要向统战部讨个明确意见。于是,既是中共党员也是民盟成员的萨空了很快把问题汇报上去。
时任统战部副部长的于毅夫在3月26日专门写了书面汇报,把章储谈话内容报告给负责新闻宣传工作和统战工作的胡乔木、周扬、李维汉及徐冰(即邢西萍)。据说,胡乔木一直很欣赏储安平的才干,竭力主张由他出任“光明”总编辑。
就在储安平心里早有了接任《光明日报》总编辑的底牌之后,九三学社中央也决定请他兼任“九三社讯”主编。接到这个任命,他想大干一场。这里,他 有意借“社讯”主编之职,做“光明”总编的热身。但除此之外,他还存有一个潜在欲望——储安平在九三学社不过是中央委员、宣传部副部长,这显然较之前任 《光明日报》总编辑胡愈之的地位,矮了一截。储安平素无操纵他人的野心,却有着中国士大夫式的心态,懂得这个国度里职务与地位间的差异会给尊严带来的挫 伤、乃至危机。为此,他必须付出才情学识与“以身殉道”之精神,求得社会应该给予的政治承认和相应尊重。有了这个潜因的存在,储安平对区区“社讯”,投入 巨大的精力和热诚,便是十分自然和能够理解的事了。
他到任后,便对九三成员说:“我要以身作则,扭转大家对社不关心的风习。”
他每周到九三机关办公两次,并事先打电话告诉既是好友、也是九三成员的袁翰青⑺、楼邦彦⑻,希望自己去上班的时候,他们也能去。
他参加社内各种会议。
他四处征求九三成员对“社讯”的意见。
他五次登门拜访许德珩,争取这位九三主席的理解和支持。
他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连编四期“社讯”,陆续刊出《座谈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问题》、《贯彻知识分子政策方面存在的一些问题》、《座谈 高等学校的领导制问题》、《目前工程技术人员的几个问题》等大块文章。这些文章是在九三中央召开的座谈会的基础上形成的。会前,他特意叮嘱记录:“要记录 有思想、有见地的东西,一般性意见,官样文章,就不要整理了。” 会后,文章从开头的题目拟订到收尾的记录终审,他都亲自动手。
这几期社讯内容,即使在今天,也称得上是当代中国文化精英向政府提出的极富政治性和科学性的社会见解了。九三“社讯”在储安平手里摆弄了几下, 便焕然一新。它的特色、鼓动性及影响力,使储安平对自己实力和未来,有了信心。袁翰青对储安平三月内的成效,佩服得五体投地,在九三中央力荐他做宣传部 长。储安平自己也以试探的口气,向宣传部部长孙承佩⑼摸底:看看是否有意“让贤”。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在九三施展的第一手,是那么的干净漂亮。可是,等他再想施展第二手、第三手的时候,就感到不是那么顺心应手了。这个感觉,首先来自许德珩的冷 静与持稳。五次面谈,储安平从他那里既没有获得鼓励,也没有受到批评;对“社讯”既不肯定,又不否定;是一种有顾虑的信任,有保留的使用。其次,在宣传部 里,他大有势孤力单之感,在同级平辈当中,自己干得越欢,周围气氛就越冷。再说,自己本来就不是九三学社的专职干部,怎能与那些各有一摊人马的长期经营者 相比?民主党派曾是许多知识分子向往的一块净土,在踏入这块净土以后,储安平才渐渐明白:原来这里也害着我们这个民族的通病——宗派情绪,家长作风,嫉妒 心理,官僚色彩……
随即,他向许德珩提出辞职,并在“社讯”刊出“辞职启事”。其实,递了辞呈的他,并非彻底失望,而仍是有所期待:期待着转机,期待着挽留。他私 下打探九三学社内是否有人对辞呈表示同情,表示惋惜。他甚至想在“启事”里写上一句:今后适当时机,仍愿努力为社工作。“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在煌 煌九三,他的请辞启事连同他这个人,像一张薄纸飘落在地,无声无息;堂堂宣传部,竟也无一人开口对他说点什么!更别奢望什么喝彩之声,青眼之睐。这次许德 珩倒是痛快,以极高的办事效率,批准了他的辞职请求。三个月前,兴冲冲而来的储安平,很快地“从社讯主编的椅子上悄然滚下。(九三学社宣传部某负责人 语)”
热血盈腔,无地可洒。难怪父亲说:“老储从九三到‘光明’,是憋了一肚子气的。”难怪他到了《光明日报》,便开始了疯狂的工作。
1957年4月1日,对储安平来说,是个永世难忘的日子。这一天,《光明日报》党组撤消,他正式就任总编辑。储安平到任的第一件事,是向父亲请示报纸路线。二人经历不同,性格迥异,但在办报的观点与认识上,一拍即合。
4月21日,父亲在家中的大客厅与储安平详细讨论研究了《光明日报》的改组、调整与格局等项事宜。
储安平先是向父亲请示“横排”、“直排”的问题。
父亲本来对文字改革就不满,曾对朋友发牢骚说:“改革汉字,这是共产党不懂语言学。”故对储安平讲:“我看‘光明’可以恢复直排,或者搞局部直排。”
谈到改组版面和调整新闻,父亲的话就多了。两人从家里的客厅,一直谈到吉姆车内,二人同去报社。
父亲说:“解放前的报纸,以人为主,刊登人的活动多;现在的报导,以事为主,忽略了人。而且对事的报导,也都集中在几个共产党领导人身上。这 样,报纸怎么能办好,国家怎么能搞好?‘光明’既为民主党派报纸,就要增加民主党派的新闻,这里既包括党派的负责人,也包括党派的基层。”
关于国际版,父亲也讲出了自己的想法:“老储,不要只守个塔斯社,你要努力增加资本主义国家的电讯,如合众社、路透社的电讯,都可以发。总之,‘光明’是我们的报纸,我打算建议由八个党派的精华人物,组织成一个顾问团。报社的大政方针,由社务会议和顾问团定。”
关于新闻报刊的宗旨问题,父亲解放前撰写的《中华论坛》发刊词,很能表明自己所秉持的态度。他认为:“思想与政见是人人不必尽同的,亦事实上所 不能尽同的。如强人以相同,或胁之以相同,只是徒劳而已。在不同之中,何以相安?何以共处?则唯有尊重民主之精神,确立民主的作风,尊重异己,接收批评, 取人之长,去吾之短,这是择善而从,不必攻乎异端,如能如此,斯能安矣,斯能处矣。本刊愿力守此旨。”他又写道:“运用自由,享受自由,这本是人类社会共 有之合理的权利,亦同是人类理性生活之崇高的表现。它从不受暴力的支配,并永远反抗暴力的侵犯。暴力虽时或得逞,然终归于失败。民主自由之神,依然无恙。 本来,自由之获得,非出自天赐,非出自任何人的特许。而人类长期斗争的结果,得之愈艰,食之愈甘,爱之愈切。”
这些文字,很能反映出既反对国民党专制统治,又主张非暴力斗争的民主党派的立场。父亲和储安平,前者经营党派,后者经营文字,但都推崇民主政治。从前,他们是在旧政权下,以各自的方式从事民主运动;现在,他们不约而同地渴望在新制度下,继续推动民主进程。
接着,储安平叩响了在东黄城根附近的廼 兹府胡同十二号朱红小门,这是罗隆基的住所。罗隆基与他是名义上的师生,故储安平与罗隆基的关系,要比和父亲的关系老多了。见面后,储安平迫不及待地把几 天前,他和父亲对“光明”改版的思路及设想告诉了罗隆基。因为他深知罗在民主党派和新闻界的影响力,自然很想获得他的首肯与支持。
等储安平的话讲完,罗隆基立即发表看法,说:“顾问团的办法好。章伯钧的长处是气魄大,短处是粗枝大叶。安平,《光明日报》恐怕要靠他不行,还得靠你自己。”
储安平靠的就是自己。他一生依附过谁?仰仗过谁!
建国后的民主党派,应该做什么?——这是新政权下,民主人士思考议论的一个重要话题。有人言:今后的任务是政治学习;又有人言:是教育改造。父 亲在民盟中央的一次讨论会上就主张搞政治监督,坚决反对把政治学习和教育改造作为民盟工作的重心,并说:“那样的话,我们的盟就要变成教条主义者。”
储安平极赞同父亲的观点,他说:“《光明日报》要成为民主党派和高级知识分子的讲坛,就要创造条件主动组织、并推动他们对共产党发言,从政治上 监督。”如果说,罗隆基、徐铸成、浦熙修办的《文汇报》,是要从新闻领域去实践毛泽东提倡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话;那么,章伯钧、储安平主持的《光 明日报》则是想从民主党派机关报的角度,来贯彻和尝试毛泽东所讲的“长期共存、互相监督”了。记得粉碎“四人帮”后,中共重提统战政策,于是,在恢复了活 动的八个民主党派内部,流行着这样的话:“长期共存?荣幸,荣幸。互相监督?岂敢,岂敢。”——它幽默而微妙地传达出民主人士在经历了(19)57年以后 一系列政治运动对中共的畏惧心理。然而,一切畏惧都是先从不畏惧开始的。那时的章(伯钧)储(安平)就毫无畏惧地按照毛泽东的方针,要从民主党派对共产党 的监督上为《光明日报》作文章。他俩觉得这是又一次与中共合作,是又一次在关键时刻与中共风雨同舟。
勇毅、执拗和富于激情气质的储安平,有一种言必行、行必果的作风。5月7日,他召开了全社大会。会上,他首先向全体工作人员阐释民主党派在现阶 段的社会作用,说:“民主党派的作用是双轨的桥梁。所谓双轨,一是教育成员,一是代表民主党派成员及所联系群众,监督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今天的报纸主要是 在第二条轨道上起作用……。我听统战部一位副部长说毛主席说过,《光明日报》可以和《人民日报》唱对台戏。请问:大家有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有没有真正拥 护和贯彻这一点的准备?来把它检查一下子。”
继而,储安平提出了符合民主党派机关报性质的《光明日报》改版方案。其中以关于民主党派的八点报导计划和四个具体做法为核心内容。第一,要求民 主党派的新闻,占每日报纸的三分之一,在数量上应压倒其他一切新闻,只有这样做才能给别人一个“民主党派的印象”。第二,对文教部门工作报导中强调民主党 派的组织活动,特别是基层活动及作用。他说:“例如北京大学民主党派的成员,他们都是知名之士,他们过小组生活时,对学校提意见,就一定非常重要,可以多 登。共产党组织的活动,不是我们‘光明’的报导的责任,可以不登。”第三,强调对个人的报导、强调民主党派成员的作用。储安平说:“在解放前,报纸是注意 人的活动的,解放后一般不登人的新闻了。我们可以从民主党派这个角度登些新人新事。但是登民主党派成员的活动,不能搞像旧社会庸俗的‘时人行踪’、‘冠盖 京华’之类。报导民主党派成员的活动同时又和报导文教有关,有些民主党派成员就是从事文教工作的。”第四,即为储安平的根本论点,强调民主党派的监督共产 党的一轨作用。要求多发挥舆论的监督性质,反映人民的意见。他甚至认为:今后写社论,要写“监督”的社论。
在报社,他几次重复举了一个新闻监督的事例:1955年城市副食品供应一度紧张,各报都登了来自新华社的一条新闻,解释原因,说明解决的办法。储安平说:“《光明日报》这样一个民主党派的机关报,就没有必要也去登这么一条新闻。”
《光明日报》总编室主任高天(民盟成员、中共交叉党员)问他:“宣传上的重要问题,是不是要向中共中央宣传部联系?”
“我们民主党派用不着。”储安平连问题的深浅都不想一下,便如此回答。
又有人问:“有些报导是否要权衡利害?”
他斩钉截铁道:“报纸就是报纸,报纸过去叫新闻纸,它就是报导消息的。只要是事实,我就要发表。”
为什么《人民日报》登的,“光明”没有必要也去登?为什么只要是发生的事实,他不经请示就要发表?——因为储安平一向认为,办报无非是“代表普 通百姓说话,体现政治监督”。他在报社公开讲:“我们这些人是以批评政府为职业的。报纸与党派和政府存在着根本的矛盾,那就是报纸要登的,党和政府不许 登。”“揭露,揭露,再揭露,我们的目的在于揭露,分析和解决问题是共产党的事。”他说的这些话,在今天某些人听来,依然十分刺耳。不过,储安平讲的揭露 和当权者理解的揭露,大不相同。储安平所说的揭露,是特指揭示和提出社会存在的现象和问题。其中内涵着以揭露来促使党和政府改进工作、纠正缺点的政治愿望 和新闻观念。
“储安平为什么热心揭露?”我曾这样问过父亲。
父亲解释说:“道理很简单。在思想上,他是个自由人;在身份上,他算得是职业记者和报人。人的本性加新闻本质决定了他的行为。”
那时恰逢中共向民主党派提出“独立自主”的政策,对此,储安平有些将信将疑,故而言道:“我倒要看看怎样让我们独立自主,我要撞撞暗礁,担担风险,用我的肩膀担担斤两,看看到什么时候受到阻力。”
可以说,(19)57年春天的储安平,没有了时空观念,只身回到了主编《观察》的状态。记得父亲在议论储安平鸣放时的表现,曾这样说:“老储长 期搞评论,办报刊,这两样工作都要求眼光敏锐,笔锋犀利,出语惊人。故而像‘党天下’这样的话,只能出于他,虽说‘党天下’这三个字,最早由努生说出来 的,但那是在国民党时期。解放后,从政的努生就不会在公开场合讲了。”
也就在储安平上任的这一天,毛泽东经过数月的酝酿,由中共中央正式发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指示”写得特别地好,那上面说:由于党已经在 全国范围内处于执政党地位,得到广大群众拥护,有许多同志就容易采取单纯的行政命令的办法处理问题,部分人甚至形成特权思想,用打击压迫的方法对待群众。 因此有必要在全党进行一次普遍的、深入的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的整风运动。“指示”还说,本次整风的主题是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方法是 和风细雨式的。
无论是储安平、还是父亲,都对毛泽东发动整风的诚意,深信不疑。建国七年,他们看到了中共执政的累累成果,也看到了重重失误。所以,毛泽东登高一呼,他们立即响应,打心眼里觉得要好好地发挥民主党派的监督作用,要好好地帮助中共整风。
储安平得到父亲的同意,经过筹备决定从5月4日开始,《光明日报》分别在上海等九个城市,邀请部分民主人士和高级知识分子举行座谈会,给中共提 意见。于是,他普遍发送一次组稿信,发信对象是全国九个大城市的百余名知识分子。信中,储安平恭请每一位在《光明日报》发表“对国家事务的各种意见”, “自由地说自己想说的话,写自己愿意写的问题”,要“结合互相监督的方针发言”。在这里,储安平所说监督是有双重性的:一是党派的互相监督,即贯彻毛泽东 的统战方针。二是报纸的舆论监督,即张扬新闻的个性与本质。为此,储安平自己亲赴上海。他还写了一个意见交给出去的记者,让记者散发给被邀请的对象。在这 个意见里,他指出“应当适当地估计被邀请的人士,平时是否意见较多及是否勇于发言”。这个百名文人参加的意见会,足足开了20天。会上许多人的发言,既揭 露了社会现象,又颇具思想锋芒。储安平觉得共产党的“风”如要“整”好,当听取这样的意见;《光明日报》如要办好,当刊登这样的发言。所以,他认为九大城 市的鸣放座谈会是成功的典范,父亲也极为欣赏。在座谈会上,一些人从法制的角度对肃反发表的意见,被储安平认为是最具建设性的意见,也是最具价值的新闻。 当看到编辑删去其中个别尖锐的字眼的时候,这个职业报人不禁惋惜起来。他说:“这些发言才是政治问题的通论,只有登这些通论,才能把《光明日报》办成知识 分子论坛。”
5月25日上午,当他得知北京大学出现大字报的消息后,马上指派“腿快、眼快、手快”的三快记者,令其必须于当日下午赶赴北大进行采访。储安平 希望这篇东西能成为《光明日报》的独家新闻。而且,越是别家报纸没有登的或不敢登的,他越想登。其眼光、心胸、魄力、能力水平所构成的新闻职业的本能和素 养,使自己全然忘记了什么是意识形态及其后面的权力。
《光明日报》的版面、内容,变得有些新意和活力了。对此,储安平很得意,觉得办报就该是这个样子。他鼓励本社同志,说:“我们跑到《人民日报》的前面去了。”
人的命运就是他的性格——弗洛伊德的名言在于承认性格特征内部含有动力因素,即内驱力。是它构成了人的行为基础,并形成了一个人的生命过程。不 知今天的学术界如何评价弗氏的动力性格概念,但用它来解释储安平不惧对个人幸福自由的威胁,而直达其特定目的的行为,却有相符之处。储安平的意志、智慧和 力量,完全是由自身所激发的。因此,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一种巨大的危险正在等候着自己。况且,家庭出身、英式教育、职业生涯又使他具备了有效地表达自己的人 格和在与他人竞争中肯定自己对生活的独特态度。在一个自古以来就提倡依附权势、讲究人际关系的环境里,储安平完全是凭借他所精通的东西、他所能干的事情而 生活。他的自尊也在这里。不可否认,储安平也有进取之想,有时还很强烈。在封建制度下,进取的条件是依附权力,服从权力。然而,无论是在九三编社讯,还是 在“光明”当总编,他是想靠竞争,靠人格来谋取成功。这,就注定他是个失败者。
毛泽东说右派分子是资产阶级。我想:假如储安平真是资产阶级,那么其全部资产,不过是他有能力充任自己所期待的角色而已。
5月15日,毛泽东致送《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给中共高干阅读。信中,老人家把共产党人分为马克思主义者和修正主义者;把社会上各阶层人士分 为左派、中间派、右派。并指出“在民主党派和高等学校中,右派表现得最坚决最猖狂。现在右派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他们正在兴高采烈。我们还要让他们猖狂 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他们越猖狂,对于我们越有利。”
这边厢,民主党派里的两个元老人物,在中南海受到秘密召见,获得了“东南风转西北风”的天气预报。他们立即三缄其口,静观以民盟、农工为舞台中 心,以章(伯钧)、罗(隆基)为主要角色的一台践踏知识分子、打击民主党派的惨剧。那边厢,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还在积极响应中共中央的整风号召,大讲 知识分子和民主党派的光明未来,宣传“鸣放”,鼓励“监督”。
为了把昔日的朋友制造成为今天的敌人,并让全社会认可。毛泽东在上海发出了指示:“让牛鬼蛇神都出来闹一闹,”“这不叫诱敌深入,叫自投罗网。”这罗网,便是由中共中央统战部组织、召集的系列整风座谈会。
座谈会是从5月8日起召开的,先后搞了13次,邀请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和无党派人士发表意见,来帮助中共整风。
座谈会的头几天,父亲没有去。一则,他的意见早就发表过了,二则,他正拉肚子。
李维汉很着急父亲不入圈套,便亲自拨电话敦请:“伯老,你一定要去参加座谈,给我们中共提提意见呀。”
5月21日,实在躲(音:托)不过李维汉的面子人情,父亲去了,行前还跟母亲讲:“今天开会,我真不知说些什么好?”
进了会议室,他被请入主宾席——在头排大沙发入座。这显然是一个必须发言的席位。果然,亲自坐镇的李维汉点名要父亲“给中共提意见”。
父亲讲了几十分钟,他谈到政治设计院问题;听意见于基层、放权于各部、会,发挥管理机关的作用问题;国务院会议程序问题;及检查历次政治运动的 建议。最后父亲说:“我的讲话不是凭灵感和一时高兴,所提意见也都不是那么严重。无非是希望共产党改革体制,改善领导,在决策的民主化、科学化方面前进一 步罢了。”他讲话的时候,李维汉神情怡然。父亲大概以为是称许自己的谈话;殊不知,他这是在为猎物堕网而心安。
如果说,父亲与会是中了毛泽东“引蛇出洞”之计,那么,储安平6月1日在中央统战部的发言,则被许多人视为是“自投罗网”。古人云:“志士不忘 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大概早有一种不怕脑袋落地、弃尸沟壑的气性贯注于储安平的骨血,使他这样一个无权者连前后左右看也不看,利害得失想也不想,便 直扑最高权力设就的陷阱。
储安平的发言是准备好了的。有稿子,题目是《向毛主席和周总理提些意见》。他的通篇谈话如下:
“解放以后,知识分子都热烈地拥护党,接受党的领导。但是这几年来党群关系不好,而且成为目前我国政治生活中急需调整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关 键究竟何在?据我看来,关键在‘党天下’的这个思想问题上。我认为党领导国家并不等于这个国家即为党所有;大家拥护党,但并没有忘记了自己也还是国家的主 人。政党取得政权的重要目的是实现它的理想,推行它的政策。为了保证政策的贯彻,巩固已得的政权,党需要使自己经常保持强大,需要掌握国家机关中的某些枢 纽,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但是在全国范围内,不论大小单位,甚至一个科一个组,都要安排一个党员做头儿,事无巨细,都要看党员的颜色行事,都要党员点了头 才算数。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在国家大政上党外人士都心心愿愿跟党走,但跟党走,是因为党的理想伟大、政策正确,并不表示党外人士就没有自己 的见解,就没有自尊心和对国家的责任感。这几年来,很多党员的才能和他们所担任的职务很不相称。既没有做好工作,而使国家受到损害,又不能使人心服,加剧 了党群关系的紧张,但其过不在那些党员。而在党为什么要把不相称的党员安置在各种岗位上,党这样做,是不是‘莫非王土’那样的思想,从而形成了现在这样一 个一家天下的清一色的局面。我认为,这个‘党天下’的思想问题是一切宗派主义现象的最终根源。是党和非党之间矛盾的基本所在。
“今天宗派主义的突出,党群关系的不好,是一个全国性的现象。共产党是一个有高度组织纪律的党,对于这样一个全国性的缺点,和党中央的领导有没 有关系?最近大家对小和尚提了不少意见。但对老和尚没有人提意见。我现在想举一个例子,向毛主席和周总理请教。解放以前,我们听到毛主席提倡能够和党外人 士组织联合政府。1949年开国以后,那时中央人民政府六个副主席中有三个党外人士,四个副总理中有二个党外人士,也还像个联合政府的样子。可是后来政府 改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席只有一个位,原来中央人民政府的几个非党副主席,他们的椅子都搬到人大常委会去了。这且不说,现在国务院的副总理有十二位之 多,其中没有一个非党人士,是不是非党人士没有一个可以坐此交椅?或者没有一个可以被培养来担任这样的职务?从团结党外人士,团结全党的愿望出发,考虑到 国内和国际上的观感,这样的安排是不是还可以研究?
“只要有党和非党的存在,就有党和非党的矛盾。这种矛盾不可能完全消灭,但是处理得当,可以缓和到最大限度。党外人士热烈欢迎这次党的整风。我 们都愿意在党的领导下尽其一得之愚对国事有所贡献。但在实际政治生活中,党的力量是这样强大,民主党派所能发挥的作用,毕竟有限度,因而这种矛盾怎样缓 和,党群关系怎样协调,以及党今后怎样更尊重党外人士的主人翁地位,在政治措施上怎样更宽容,更以德治人,使全国无论是才智之士抑或孑孑小民都能各得其 所,这些问题,主要还是要由党来考虑解决。”
在上为听政,在下为清议。如果不是极端的政治黑暗,中国文人士大夫一般不发动清议,而是采取上书和廷诤方式影响朝政。这是人治皇权社会表达政见 的正常渠道,即言谏制度及传统。“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得直言无避。”故“直言者,国之良药也,直言之臣,国之良医。”所以,“言”就是士的存在方 式。言谏的特点,就是直言不讳,百折不挠,甚至冒死而谏,极具道义的感召力。储安平的“党天下”之谏,如石破天惊,动撼朝野,在(19)57年中国知识分 子政治大合唱中飙出了最高音。马寅初等人,当场叫好。《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中央各大报刊均以醒目标题、显著位置全文刊载。
父亲阅后,激动不已,也钦佩不已。他说:“储安平是个勇士。他对老毛和周公提的对中央政府人事安排的意见,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党外人士都有此看法 ——难道没有一个民主人士具备副总理的才干?被尊为国母的孙夫人(宋庆龄)到了共产党这里,连当个国家副主席的资格也没有?可我们这些党派负责人,谁也没 有勇气和胆量把话讲出来。老储讲了,全讲了,而他不过是个九三的中央委员。”
总之,无论是出洞的蛇,还是投网的鸟,他们在那样一个时刻,热情如此之高,乃至于让人感到一种无可控制的冲动:必须让当权者和社会去了解他们的 思想。事后,父亲恢复了清醒,即为储安平痛悔不已,抱憾万分地说:“孟子早就有过告诫:‘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而老储触犯的,乃是皇帝之大忌。”
此外,对于储安平的这个发言,还需要补充一个事实——
那是在5月19日的上午,储安平事先没有和父亲约定,便到了东吉祥胡同10号。
洪秘书对父亲报告:“《光明日报》的储先生来了。”
父亲说:“他来必有事,快请进来。”
储安平推开北客厅的绿色纱门,发现里面已是高朋满座,且都是农工党的负责人,好像是在开会。虽然父亲对他做了介绍,但终觉不宜逗留,便退了出来。
父亲送他出客厅,问:“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要紧的事倒没有,还是想来谈谈‘光明’如何体现‘监督’的问题。”
父亲告诉他:“现在的‘光明’已大有改进了,民盟的其他同志也是这样看的。”
尽管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而这时正是他在九三辛苦劳作却遭遇冷落的时刻。“古人交谊断黄金,心若同时谊亦深。”两厢对照,他的心情很不平静。 所以,他不想去报社上班,想找个人谈谈,谈谈怎么把‘光明’办得更好。于是,来到了离我家不远的罗隆基的住所。或许由于学生对先生的做派有些看法,二人关 系一向比较疏淡。故罗隆基对他的到来,略感突然,但很欢迎。
储安平说:自己登门的原因是向他征询对《光明日报》如何体现“长期共存、互相监督”方针的意见。后来,俩人的话题不知不觉地转到了中共中央统战部的座谈会。那阵子,这个鸣放会是上层社会关注的热点,许多党外人士也以被邀请为荣。
罗隆基告诉储安平:自己在(5月)10日做了一次发言,但仍感问题没有谈透。比如,民主党派如何才能长期存在?党派若做到独立自主,需要创设哪些条件?他认为,现在的政体与某些制度,就有碍于民主党派独立自主方针的实施。——说罢,罗隆基问:“你会不会参加座谈?”
储安平答:“如在九三,我被邀请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到了‘光明’,情况则不同些。”
罗隆基听了,就像老师指导学生那样,向储安平建议:“你若参加统战部的座谈会,可以给‘老和尚’提些意见呀。”
储安平立即想到改组后的国务院十二个副总理中,没有一个党外人士的事,便问:“这个问题,我是否可以提一提?”
罗隆基认为可以。因为中共对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安排,在民主人士中是早有议论的。只不过这层窗户纸,无人去捅破罢了。
继而,储安平又说:“在人代会上,我还想提一提关于肃反运动的缺点,建议能否由人大常委会和全国政协联合检查一下,同时,被斗错的肃反对象也可以直接请人大常委会做检查。”
这番话,让罗隆基更觉兴奋。因为自毛泽东兴搞各种运动以来、特别是肃反运动,他深感由于缺乏法律的程序和制约,而人权受侵、冤情无诉现象的普遍严重。故点头道:“这个可以谈。不过,关于宪法前言,你也可以谈(罗隆基对宪法前言的看法,详见拙作《一片青山了此身》)。”
人与社会——是人类政治的绝对主题。而储(安平)罗(隆基)二人的思想启蒙和政治思维,都是在“人”的概念和“法”的理论指导下形成的。在他们 看来,世界上任何一种意识形态的政治体制,都不能摆脱人权的观念和法律的形式。这也是任何一种性质的政府,赖以存在的唯一原则。现在的中国既为共和国政 体,那么政治上的改善,则必须摒弃传统社会的控制手段,而强调这个“唯一原则”。可以说,储安平的“党天下”腹稿,正是在5·19的罗宅孕育出了原始胚 胎。
6月2日,即储安平发表“党天下”言论之翌日,这是一个清新幽丽的清晨。庭院里的喇叭花顶着露珠儿开了,修长的柳叶在微风中摇曳。有着好心情的储安平按父亲约定的早8点,准时到了我家。
他跨进客厅,父亲迎了上去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发言很好。”
“要谈就谈大问题吧。不过,放肆得很。”显然,他已得知发言所引起的社会反响。
“对,鸡毛蒜皮的事在这样的会议上,就不要谈了。要谈就谈大问题。现在的人只能要房子、要汽车,能谈大问题的人不多。”
储安平告诉父亲:这篇谈话的思想要旨,曾和罗隆基交换过意见。
“你什么时候见了老罗?”
储安平笑答:“就是前十天我来这里,正逢你会客。我从你家出来,便去了??兹府。”
“唔!”父亲回想起来了,忙道歉说:“那日,农工的同志来谈工作,顾不上你。”
也许是怕父亲误解自己和罗隆基有过密的联系,储安平解释道:“老罗和我有一层师生关系。不过,因为他有点架子,所以那天还是我二十年来第二次登门,而且两次都是为了报社的事。当然,我还很想从他那里了解一下‘文汇’的情况。”
章罗的矛盾在民盟几乎是公开的,身为老盟员的储安平自然很清楚。所以,他没有详谈和罗隆基谈话的内容,只是提到了罗隆基建议将陈新桂调到‘光明’,以加强理论力量。
父亲表示不同意,说:“陈新桂在民盟是专职干部。况且民盟中央机关里的理论人才本来就少。”
因储安平要求调人,父亲不由得想:是不是他在人事上有了磨擦,需要个帮手,便关切地问:“你在报社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储安平摇了摇头。
父亲说:“你的办报思想,大家都知道,我是支持的。中国缺乏的是民主与科学。《光明日报》要以此为重点,多报导资本主义国家的科学技术新闻、民主国家的社会党的情况和我们的民主党派活动。”
自打储安平来到“光明”,从父亲这里得到的都是鼓励和支持。所以,他的点子就更多,干劲就更足了。他说:“从前《光明日报》不能独立办新闻;现在中共让我们自己搞。我们要搞,就要搞和新华社不一样的!”
他还告诉父亲:“今天的‘光明’发了一条关于上海复旦大学校长陈望道谈取消党委制的消息。”
父亲点头称道,且一再欣赏他的“就是和新华社不一样”的雄心与魄力。后又问:“报社的改组问题进行得怎么样了?”
储安平答:“我刚来不久,准备再等一等,弄清情况再说。”
父亲连连说:“好,好。毛公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已经讲了学校党委制要取消的事情。上海先走了一步。”
谈话到了快结束的时候,父亲忽然想起一件喜事来,对储安平兴冲冲地说:“去年,我跟周公(恩来)反映的《光明日报》建新址的事情,统战部说有了初步结果。社址选在虎坊桥,要盖座和交通部差不多的那样一座大楼。”
两人的心情极好,一起出了家门。父亲用车把他送到报社,自己再去民盟中央开会。在车上,父亲告诉他:“现在学校的情况很严重,胡愈之准备在6号这一天找几个教授座谈一下。”
储安平问:“打算请哪几个人呢?”
“听愈之说,大概要请曾昭抡、吴景超、费孝通、钱伟长几个吧。”
父亲的话启发了储安平,他决定在6号这一天也开一个会,邀请八个民主党派宣传部的副部长,专门座谈一下社论的问题。
(1957年)6月6日上午,章(伯钧)储(安平)两人分别在文化俱乐部和《光明日报》社主持召开了座谈会。而他俩谁也没想到,这竟是自己在政治风云与报业生涯中的绝唱。
反右中被人叫做“六六六”会议,其实是胡愈之在南河沿大街政协文化俱乐部召集的民盟中央紧急会议。其中曾昭抡、费孝通、钱伟长、陶大镛、吴景 超、黄药眠六人为教授;另有章伯钧、史良、叶笃义、闵刚侯、金若年与会。此会的倡议者、操办者胡愈之,则在会议开始之际离去。会议由父亲和史良主持。来自 高校的教授们,一一介绍了校园内的情况。
费孝通说:“……听说北大有两个学生控诉在肃反中被斗错,听了令人流泪,这种事情在我们知识分子看来是不能容忍的。今天在我内心中产生了一种新 的感情……当然要收也容易,三百万军队就可以收,但人心是去了,党在群众中的威信也就完了。今天的问题主要是制度造成的。我已声明不参加共产党以表示态 度。”
曾昭抡说:“中国知识分子闹事是有传统的,从汉朝的太学生到‘五四’,都是学生闹起来的。过去以运动方式对知识分子是不能容忍的。中国知识分子喜欢‘清议’,应该给他们机会多讲话和尊重他们,但党不给……”
钱伟长说:“现在学生运动的特点是要找头,如有老师领头就可以出乱子。近来有些学生家长写信给我,要我劝劝他们的孩子不要闹事,我曾做过,但学 生的表示十分坚决,这真像‘五四’前夕,和我们做学生的时代一样,不接受家长的劝告。知识分子最根本的问题是出路问题,学生闹事的原因是没有出路。有没有 出路,命运是掌握在党员手里。”
黄药眠说:“1953年以前民主革命阶段,党和非党知识分子是在一道的,(19)53年进入社会主义革命,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从此一切只有党员可以信任了……党对知识分子‘团结教育改造’的政策在北京执行起来就成了‘利用限制改造’的政策。”
言者慷慨,听者激动,大家热血沸腾。父亲在深感形势之紧张的同时,倍感肩头责任之重大。他认为:形势的紧张是规律。此刻,民主党派应该大力发展组织,提高地位,发挥作用;而中共则应该对民主党派重新估价。这样才能真正做到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的长期共存。
最后,父亲讲了话。他说:“苏共二十大以后,斯大林被批判了,各国共产党员所遵循的唯一理论和行动的教科书——苏共党史也要修改,现在没有一个 理论和实践的标准了。在国际共运中,列宁死后有两个人,一个是南斯拉夫的铁托,成为反对派;另一个是中国的毛公,继承了列宁主义。这两个人谁正确?这两条 路哪条畅通?只能由历史来作结论。这次整风运动,要党外人士提意见,其后果我想毛公一定是估计到的。民主党派提意见向来是客客气气的,但估计不足;没有想 到党会犯这样多的错误……。”
与此同时,储安平在邀集的民主党派宣传干部的座谈会上,发表了对报社社论问题的看法。他说:“就现在情况来看,写社论是比较困难的。因为《光明 日报》过去的社论。一种是教条,四平八稳;再一种是说共产党的好话,歌功颂德。真正的批评监督的社论,没有。要写批评监督的社论,必须得到各民主党派组成 的《光明日报》社务委员会的支持。《光明日报》的婆婆多,八个民主党派是八个婆婆,民主党派有几百个中央委员,是几百个婆婆。一个婆婆一个看法,就很困 难。因此,必须社务委员会授权,在没有授权之前,只能用个人名义写这方面的文章了。”
总之,这些“谋道而不谋食,忧道而不忧贫”的书生,要负戈前驱,披肝沥胆,与中共携手共度难关。其实,激荡浩淼之风华襟抱,汪洋恣肆之才情学识,已无一例外地被厄运笼罩。在他们的身后,也已是枪弹飞越,飕然有声。
6月8日,《人民日报》刊出了《这是为什么?》社论,毛泽东发出了反击右派进攻的号令。
父亲捏着报纸,读之再三。他也在想:这是为什么?
吃午饭的时候,接到储安平的电话。他说:“伯老,我下午两点钟,去你那里。”父亲想再说上几句,电话已挂断。
两点整,储安平跨进了父亲的书房。他神色严肃,又显得有些匆忙,连茶也顾不上喝,便说:“昨天,报馆有人贴大字报批评我,我当时还很迟钝,以为 只是个人意见罢了。读了《人民日报》社论,我看情况已不容许我在《光明日报》工作了。”随即,从公文包里掏出“呈章社长”的信函递上。
接过一看,是亲笔辞职信,父亲哑然。
“老储,辞职信我留下,但我一个人,特别是现在,也决定不了这件事。”父亲说完这话,储安平立即起身,告辞。
父亲执意要送至大门。烈日下,二人淡然一笑,握手言别。
整个下午,父亲心情烦闷。家中的气氛,陡然大变。晚饭后,父亲去了史良的家。在那里,对《人民日报》社论和第一个站出来反击右派言论的国务院参 事室参事卢郁文发泄不满,并对史良说:“卢郁文不过是小丑,而胡风、储安平将来要成为历史人物。所谓历史人物是几百年才有定评……”
父亲归来,已近深夜。人刚睡下,忽然,电话铃声大作。寂静之中,尤觉急促刺耳。接过电话,方知是浦熙修打来。
她的第一句话是问父亲:“储安平辞职的消息是真的吗?伯钧,你的态度怎么样?”
父亲答:“辞职是真的,但权不在我。将来要由社务委员会议论决定。”
浦熙修说:“《文汇报》的情况要比‘光明’好些。因此,还想约你写一篇关于联合政府的文章。”
父亲说:“我不能写了。”
“你能不能推荐一个人?”
“我一时想不出来。总之,要请对中国政治有些研究的人,像王铁崖⑽那样的。”
接着,浦熙修在电话里向父亲传递了两个消息:一个是说,她在南斯拉夫大使馆见到了周扬和夏衍。在大厅问他们二人当前的形势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搞 不搞鸣放?他们两个人都说,现在仍然是鸣放,政策没有变。另一则消息是讲她看了《这是为什么?》社论后,立即给陆定一打了个电话,不客气地问现在是继续 “放”?还是“收”?陆的回答也是,我们还是“放”,没有变。
浦熙修在电话中的讲话,语言虽简练,情绪却激动。彼此都有不祥的预感。父亲非常理解,她关心“光明”,是因为“文汇”与“光明”血脉相通,都是 民主党派的报纸。她关心老储,是由于她和储安平命运相连,都是报社的主编。然而,父亲还没有意识到:毛泽东打击的目标乃是浦熙修身边的罗隆基、储安平背后 的自己,和章罗所代表的中国自由民主派知识分子及他们的政党。
请声援刘本琦一家2012-07-31 06:31:47
请大家到QQ上,到论坛上,到微博上尽量转发, 还可以打电话到格尔木看守所。让我们用行动告诉他们,即使在暴政之下,我们也要守望相助,不会让任何人消失在黑狱中。
刘本琦、刘英、刘嘉瑞一家被“73条” 各地维权人士正赶赴格尔木进行声援
请看博讯热点:白色恐怖
(博讯北京时间2012年7月30日 转载)
来源:参与 作者:刘郎
(参与2012年7月30日讯)自从刘本琦于2012年7月18日因网上言论以造谣、诽谤或者其他方式等获“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罪名,并为 此予以刑事拘留以来,到现在已经过去13天了,在这13天里,发生在刘本琦一家身上令人发指的事情实在罄竹难书。
7月27日上午,刘英把这样的一个短信(内容如下:他们雇佣了流氓想栽赃我,我不会上套。我担心孩子,时刻谨慎,我会小心。暂还没有对我下手!我会镇定坚 强。孩子 孩子我的儿子,我和本琦唯一的孩子!求援。)群发给朋友们后,于当天晚上被格尔木的三个国宝带走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自从刘本琦被刑拘后,全国各地的朋友一直在持续关注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命运,从经济和法律方面尽可能给予援助。然而,屋漏偏遭连夜雨,更加令人愤怒的是刘英 也因为在网上上传刘本琦的刑拘通知单和自己的身份证而于7月27日晚上被格尔木国宝以伙同丈夫犯罪的名义抓捕,五岁半的儿子刘嘉瑞因此无人照看。
刘英被抓的第二天,其朋友得到此消息后才把刘嘉瑞从国宝手中接回到家中照看了一天。可是24小时过去了,仍然不见刘英的任何消息。五岁的刘嘉瑞从未离开过 妈妈半步,现在由于妈妈被捕,他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他整天哭着吵着闹着要妈妈,万般无奈之举,为了让孩子见到妈妈,这位朋友只得在29日上午将他也送进了 当地的看守所。
面对如此没有一点人性、没有任何法理可言的行径,全国各地的朋友们愤怒了,他们一面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刘英及其儿子刘嘉瑞的下落,一面准备赶赴格尔木声援他们一家。
可是两天过去了,那位朋友和刘英的电话(手机和座机)通着,却一直没有人接电话,而从刘本琦远在武汉的亲属那里更是得不到半点消息。今天的情况更加糟糕: 那位朋友的电话回复一律是:您拨叫的用户已将电话呼转到来电提醒业务,您的电话号码将会发送到对方的手机上,谢谢,请挂机!
以下是关注刘本琦的网友微薄上的发言:
常飞翔二世:刚收到武汉蔡兄的消息,我们的同仁刘本琦和妻子被73条,家中还有五岁的孩子。拜托各位转起来,不要再让生命无声无息的消失。启东的大事要关心,微小的个体生命更要关心!拜托各位,拜托了,拜托!
据相关人士分析,国宝抓捕刘英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刘英见到替丈夫义务辩护的律师。为此律师说,这样我们只能另找刘本琦的其他家属办理授权委托书了。
事情发展到如此恶劣态势,当地派出所的责任难辞其咎。由于刘本琦一家三口完全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这样就更加引起了全国各地和海内外媒体的关注,一些朋友准备动身前往青海格尔木探个究竟。
深圳网友鬼圣宣布,他将尽快赶赴格尔木声援刘本琦一家。
新疆网友赵海通宣布,他将在数日内和两位朋友一起前去。
河北保定著名维权人士徐义顺一直在和当地国宝、政法委沟通,在取得当地国宝和政法委的同意的同意下,他们一家三口会立即前往格尔木 。昨天下午徐义顺已经买好了火车票,打算于昨晚坐火车赶赴青海格尔木,不过到目前为止徐义顺还没有得到国宝和政法委方面的任何答复。
刘本琦一家三口是死是活关系着每一位中国公民的言论权的问题,因此当地派出所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公正的结果。
刘本琦义父的弟弟易清华:13971378615
同胞哥哥刘本富:13476611188
同胞哥哥刘本贵:13636064931
刘本琦在青海格尔木看守所的电话:0979-8413848,然后接分机,再拨11。
格尔木警察王建平电话:13897057008.
刘本琦所在的格尔木保安公司杨经理:13997371368
刘英电话:13195712525 座机:09797223780
刘本琦、刘英、刘嘉瑞一家被“73条” 各地维权人士正赶赴格尔木进行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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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2012年7月30日讯)自从刘本琦于2012年7月18日因网上言论以造谣、诽谤或者其他方式等获“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罪名,并为 此予以刑事拘留以来,到现在已经过去13天了,在这13天里,发生在刘本琦一家身上令人发指的事情实在罄竹难书。
7月27日上午,刘英把这样的一个短信(内容如下:他们雇佣了流氓想栽赃我,我不会上套。我担心孩子,时刻谨慎,我会小心。暂还没有对我下手!我会镇定坚 强。孩子 孩子我的儿子,我和本琦唯一的孩子!求援。)群发给朋友们后,于当天晚上被格尔木的三个国宝带走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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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英被抓的第二天,其朋友得到此消息后才把刘嘉瑞从国宝手中接回到家中照看了一天。可是24小时过去了,仍然不见刘英的任何消息。五岁的刘嘉瑞从未离开过 妈妈半步,现在由于妈妈被捕,他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他整天哭着吵着闹着要妈妈,万般无奈之举,为了让孩子见到妈妈,这位朋友只得在29日上午将他也送进了 当地的看守所。
面对如此没有一点人性、没有任何法理可言的行径,全国各地的朋友们愤怒了,他们一面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刘英及其儿子刘嘉瑞的下落,一面准备赶赴格尔木声援他们一家。
可是两天过去了,那位朋友和刘英的电话(手机和座机)通着,却一直没有人接电话,而从刘本琦远在武汉的亲属那里更是得不到半点消息。今天的情况更加糟糕: 那位朋友的电话回复一律是:您拨叫的用户已将电话呼转到来电提醒业务,您的电话号码将会发送到对方的手机上,谢谢,请挂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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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相关人士分析,国宝抓捕刘英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刘英见到替丈夫义务辩护的律师。为此律师说,这样我们只能另找刘本琦的其他家属办理授权委托书了。
事情发展到如此恶劣态势,当地派出所的责任难辞其咎。由于刘本琦一家三口完全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这样就更加引起了全国各地和海内外媒体的关注,一些朋友准备动身前往青海格尔木探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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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保定著名维权人士徐义顺一直在和当地国宝、政法委沟通,在取得当地国宝和政法委的同意的同意下,他们一家三口会立即前往格尔木 。昨天下午徐义顺已经买好了火车票,打算于昨晚坐火车赶赴青海格尔木,不过到目前为止徐义顺还没有得到国宝和政法委方面的任何答复。
刘本琦一家三口是死是活关系着每一位中国公民的言论权的问题,因此当地派出所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公正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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